“怎么了？”江清见她神情呆滞，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发什么愣啊？”
“哦。”孟佳惊醒过来，笑着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对了对了，还有菜没端上来，江清少侠你先等等，我这就去端。”说完转身就走。
江清跟了上去，笑道：“难为你爬上爬下的端，我来帮你。”
“这怎么可以，你是客人呀。”孟佳齿咬下唇，美眸晶莹的望着少年挑着嘴角的侧脸。
“怎么不可以，咱们也是朋友啊。”
“嗯，那...谢谢你。”孟佳声如蚊讷。
“不客气不客气。”
大厅案台后打着算盘的孟掌柜叫道：“哎哟，这怎么行啊，江公子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能受累呢？小佳，越来越没规矩了啊。”
孟佳想要辩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委屈的低下头，跺跺脚，没有争辩。
江清看在眼里，笑道：“孟掌柜误会了，不是孟佳姑娘的问题，是我自己要来端的，请不要责怪她了。”
“哈哈哈。”孟掌柜大笑，“江公子真是体贴啊，小佳，还不快谢谢人家江公子。”
江清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刚才孟姑娘已经谢过了。而且我们俩是朋友，帮帮忙也是理所应当的，孟掌柜真是太见外了啊。”
“是是是。”孟掌柜点点头，叹了口气，望向沉默不语的孟佳，柔和道：“小佳啊，你也累了大半天了，午膳还没吃吧？爹爹这就吩咐伙房做些饭菜来，你吃完就去歇息吧，这儿的生意我能照顾过来，反正午后也没什么人。”
江清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啦，孟佳姑娘如不嫌弃，不如随我到雅舍中一起吃一顿？正好分离许久，叙叙旧也好啊。”
孟佳吃了一惊，更拿不定主意了，低着头偷偷用眼神请示老爹的意思。
孟掌柜想也不想，立马就点头答应了，“好好好，既然江公子盛情相邀，哪里有不去的道理啊？小佳啊，你不必拘束，江公子不是外人，你就随他一起去吃些吧，然后回房好好歇息，生意上的事我来。”
“哦，知道了。”孟佳点了点头，端着木盘跟在江清身后上楼去了。
孟掌柜目送二人背影转入廊道中消失不见，叹了口气，喃喃道：“女儿啊，老爹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江清带着孟佳来到程玉林雅舍中将饭菜摆好，程玉林见孟佳站着没有离去的意思，不由得柳眉一蹙。
江清笑道：“师姐啊，孟佳姑娘忙活到现在还没用午膳呢。楼下生意你也看见了，实在是腾不开手，我就让孟佳姑娘来咱们这一块吃。”
“哦。”程玉林淡淡回应了一声，不知是喜是怒。
孟佳感觉江清这个师姐气势很强，在她面前有种窒息的感觉，不由得有些局促起来。
“怎么啦孟姑娘？还站着做什么啊，快坐下呀。”
“哦，好，谢谢。”孟佳轻轻坐下，偷偷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程玉林，松了一口气。
“那...我给你们盛饭。”江清见她们两个都没有起身装饭的意思，于是自告奋勇。
孟佳站起来道：“不，我来吧。”
“哎，你坐下，我来。”江清对她眨了眨眼睛。
孟佳心头一跳，又偷偷看了程玉林一眼，然后紧张兮兮的坐在木登上。
程玉林看在眼里，冷哼一声。
“来，孟姑娘，这是你的。”江清将第一碗饭摆在了孟佳面前。
“多谢江公子。”
“什么江公子啊，你看我浑身上下哪里像公子啊？你还是直接叫我江清吧，我也不在你名字后面加姑娘了，直接喊你孟佳，你看可好？”
“好...好呀。”孟佳笑颜如花，端着木碗点了点脑袋。
程玉林柳眉越皱越深。
“师姐，这是你的。”江清又装了一碗摆在程玉林面前。
程玉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将木碗摆在了江清面前，起身夺过木勺，说道：“我自己来。”
“呃...好的。”江清尴尬的朝不明所以的孟佳笑了笑，然后坐在了孟佳身旁的位置。
程玉林眼角一抽，没有多言，装完饭后端坐木椅上，慢条斯理的开始夹着饭菜，一举一动都是那样从容不迫，颇有大家风范。
孟佳也因为这古怪的气氛而有些紧张，也不敢大胆夹菜，只能一个劲儿的吃米饭，都快噎死了。
江清倒是很放得开，吃完一碗正要再装的时候，抬头忽然瞧见孟佳一直吃饭不加菜，他咧嘴一笑，“孟佳，你怎么光吃饭不加菜呢？”
“啊？哦，没...没什么，我不是很饿。”孟佳摇了摇头。
“什么不是很饿，不配菜怎么吃米饭啊？”江清哭笑不得，随手夹了几片羊肉在她碗里，“吃吧，吃米饭就要配菜。”
“谢谢。”孟佳低着脑袋，下巴都快低到胸口了，声如蚊讷。
“不客气。”江清咧嘴一笑，忽然感觉一道如同实质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扭头一看，只见程玉林面无表情，一双狭长的大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江清吞了吞口水，筷子颤抖着也夹了几片羊肉放在程玉林碗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嘿嘿，师...师姐，你也吃。”
程玉林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倒映着光芒的美眸依旧一眨不眨盯着他。
江清又吞了吞口水，伸出筷子将程玉林碗里的羊肉又夹了出去，磕磕巴巴道：“师姐...你不喜欢吃羊肉呀？”
程玉林依旧闭口不言。
江清一咬牙，将从程玉林碗里夹出来的肉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扒拉一口饭吞了下去。两边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道：“师姐，填饱肚子要紧。”
“人是铁饭是钢，我知道。”程玉林瞪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吃饭。
孟佳重重松了口气，刚才那气氛实在让她受不了，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吃完饭自然是要收拾桌子的，江清当然不会看着身娇体弱的孟佳独自一人收拾，也撸起袖子上去帮忙。
跟着孟佳将所有碗筷搬到伙房，洗了手之后，孟佳甩甩沾满水渍的纤手，笑道：“谢谢你，不然这么多东西让我一个人搬上搬下，一定会累坏的。”
江清咧嘴一笑，摆手道：“客气什么，咱们都是朋友了，搭把手是应该的。”
“嗯。”孟佳点头，抿了抿嘴问道：“对了，你这次是跟着你的师姐一块下山执行任务的吗？”
“是啊。”江清并不打算隐瞒，“任务地点在洛城，要一路往南，所以路过庆城，顺道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这么说...你们明天就要启程了？”孟佳吧齿咬下唇，凝眸望着少年。
“嗯，时间紧迫，下山任务不可再途中过多耽搁，以免迟则生变。”
孟佳低下头，素手掐在一起，默不作声。
“怎么？你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是出了什么事吗？”江清察言观色，已经发现孟佳有些不对劲了。
孟佳声如蚊讷道：“没有，只是...哎...我毕竟是凡人，你是修士，以后我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这...”江清不知该如何开导她。
“虽然爹爹答应你，会尊重我的想法，不会逼我嫁给任何人。一年可以拖，三年可以拖，甚至五年可以拖。但之后呢？难道我真的能一辈子不嫁吗？”孟佳直视江清。
江清挠了挠头，“孟佳，你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做一个凡人？”
“我不想嫁人！至少...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但如果我只是一个凡人，那就逃不出世俗的滞固，生儿育女是迟早的事情，但是我不想。”孟佳抬起头，贝齿在红唇上咬出白印来，“江清，你能帮帮我吗？”
“这...”江清为难的咬咬牙，低头沉思。
孟佳见他沉默不答，一颗心跌落谷底，“不行？”
江清抬头道：“我可以帮你成为修士，但你要考虑清楚，成为修士会改变你一生的命运。将来在茫茫大道上孤身前进，可能没有人会陪着你，包括你的父亲，你们可能会相隔千万里，在这悠悠岁月中，所有记忆都在都会由浓烈转为平淡。”
孟佳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我想好了，我要修炼，我要选择自己想要走的道路，我不要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
“那你想好怎么跟你爹说了吗？”
“我...我会说服他的，不过你是打算带我入参星阁修炼吗？”
“不，入参星阁是有固定程序的，我没有这个权利让参星阁直接招录一个弟子。”江清摇了摇头。
孟佳忽然紧张起来，一颗心也紧绷着，“那怎么办啊？”
江清咧嘴一笑，“不怕，我虽然不能带你入参星阁，我却可以让你进金针俞家去修炼，等你修炼有成，下次参星阁征选开始时，你就可以加入啦。”
“金针俞家？”孟佳挠了挠脑袋，忽然眼睛一亮，“可是那个临城一大剑庄两大世家之一，人称妙手仁心的金针俞家？”
江清意外道：“哎呀，想不到你居然知道，不错不错，正是金针俞家。”
孟佳喜的又跳又笑，“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半年前我还听说周庄爆发瘟疫，死了好多人呢。多亏了百家帮弟子和金针俞家弟子及时赶到，化解了瘟疫，这才保住千千万万的百姓。我早就对金针俞家心驰神往了，江清大哥真的可以让我进金针俞家去修炼吗？”
江清得意的抬起下巴，“哈哈，当然，金针俞家的少爷俞山是我大哥，只要我一句话，往后你在金针俞家横着走都行。你呆在那里安心修炼，等参星阁征选开始，你若想来便来，若不想来，金针俞家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其门下弟子在高昌国中也是医名远播的。”
“不，我要去参星阁，江清，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接我。”孟佳几乎喜极而泣，激动地扯住江清的胳膊。
江清咧嘴一笑，“好好好，到时候我一定去通知你一声，放心吧。”
“一言为定？”孟佳笑颜如花。
“一言为定。不过你先想办法怎么说服你爹爹吧，明日我和师姐启程赶往洛城，回来后捎上你，然后带你绕去临城，我也会跟俞山大哥交代一声，让他多关照关照你的。”
“嗯，放心吧，我爹一定会答应的！”孟佳自信满满，打心底里的欢喜。
“行，忙活了大半天一定累了吧？快去休息，说服了你爹后就收拾衣衫行礼，准备妥当，等我来接你。”
“好！”孟佳重重点头，然后不好意思的松开江清的胳膊，转身一蹦一跳的朝内院去了，显然是心情极好。
江清苦笑摇头，又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道路，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哎呀。”江清伸了个懒腰，一扭头，程玉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道上，一双美眸漠然的注视着自己。
江清有些尴尬，咧嘴一笑，“师姐，怎么不去休息啊？”
“上来。”程玉林淡淡吐出两个字。
江清硬着头皮走了上去，“师姐，有何吩咐啊？”
程玉林目光直视他，“你要带她去临城金针俞家学艺吗？”
“呃...师姐听见啦？嘿嘿，我和她终归是相识一场，能帮则帮吧。而且我和金针俞家的俞山大哥颇有些交情，让她入金针俞家学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不麻烦。”江清干笑。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她来我们参星阁呢？”程玉林目光灼灼。
江清意外道：“可以吗？”
“不可以。”程玉林回答的毫不犹豫。
“呃...”江清愕然，暗暗撇了撇嘴， 笑道：“参星阁的规矩江清明白，也绝不会徇私舞弊，虽然孟佳姑娘和我有些交情，但我也不会假公济私的。索性就先让她到金针俞家修行，打下基础，然后再加入参星阁，顺理成章。”
程玉林冷笑，“你倒是挺正直的。”
“师姐过奖了，江清身为参星阁弟子，自然要严格约束自己。”
“冠冕堂皇。”程玉林依旧冷笑。
江清吞了口唾沫，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就闭口不言了。
“哼。”程玉林瞥了她一眼，转身回房了。
......
孟佳得了承诺，兴奋异常，当然睡不着。握着拳头再三斟酌，终于下定决心去向老爹说清楚自己的愿望了已经选择要走的道路。
一股脑将想说的话全都倾诉完毕，孟佳尽管一身轻松，但也屏住呼吸仔细瞧着孟掌柜的脸色，毕竟他父亲支持与不支持，虽然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但却会改变她的心境。只有得到最重要的人的支持，她才会勇敢的踏出第一步，甚至走的更远。
出乎意料，孟掌柜听了孟佳不切实际的修行梦后，竟没有不耐烦的当场反驳，而是认认真真的低头深思熟虑起来。然后抬起胖脸，细成一条缝的眼睛努力睁大，一眨不眨盯着神色坚定的孟佳，问道：“小佳，你决定了？”
孟佳心中燃起一股希望之火，重重点了点头，“爹，我决定了，我不想这样碌碌一生，我要去追求自己喜欢的道路，哪怕路上满是荆棘我也要跨过去。”
“哎...”孟掌柜叹了口气，手里的算盘停下，说道：“那你就去做。爹爹早就看出你心不在此，不甘平庸，只是舍不得你走。但你年纪也不小啦，所谓女大不中留，迟早你是要嫁人的，但我知道你不想，与其如此，不如放手，让你任性一回，出去闯一闯，若这能闯出什么名堂来，这也是给我们老孟家争光不是？”
孟佳心中感动，热泪盈眶，正要说两句掏心掏肺的话，忽然大堂一个汉子大声道：“掌柜的，再来三坛好酒。”
“哎，马上就来！”孟掌柜热情的答应一声，然后对0孟佳道：“小佳啊，具体的咱们晚些再说，你老爹我现在还要照顾生意，没空理你啊，你赶紧先去休息休息。”
孟佳破涕为笑，望着孟掌柜肥胖的背影绕出案台渐行渐远，忽然鼻子有些发酸。
孟掌柜最终还是答应了孟佳的请求，因为他知道终究是留不住女儿的，尽管他再怎么舍不得，总不能把女儿一辈子绑在身边吧？除非招个上门女婿，但女儿不喜欢，他这个当爹的也不会勉强。既然她有这么大的理想，何不迁就成全她一次呢？
如果是以前的孟掌柜，说什么也不会放她走。但从鬼门关走一遭后，他发现生命是如此脆弱，普通人的寿命是如此短暂。如果女儿当真有成为一名修士的志向，那他这个当爹的自然是愿意成全她的，不仅会成全，还会全力支持，无条件支持，不求回报的支持。
孟佳望着和客人谈笑自如的老爹，抿嘴一笑，转身背着手，蹦蹦跳跳的离去了。
成为一名修士，这对她来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美梦，想不到有一天这个美梦居然距离自己这般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