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大楚最富裕的地方莫过于江南, 偏安一隅年年上交的税金一层高过一层。即使如此,这也只是繁华表面下的一角。
这一日, 天将明, 晨光熹微,细碎的光芒透过窗户撒到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小圆圆的斑驳。
楚王府。
接到七皇子行踪的顾裴匆匆忙忙的推开了卫承的卧房, “王爷, 七皇子恐怕查到了橘猫的下落了,我们要不要派人转移?”
卫承张开惺忪的眼眸, 听了顾裴的话, 重重的按了按眉心, 接着, 睁开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眸子, 低叹一声, “就算换个地方,只要卫衍之不罢休,她始终会被找到。罢了, 事已至此, 本王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其他的让他们自己去吧。”
后事如何, 再也与他无关。
……
一月的江南水乡, 天色朦胧, 一方高大华丽的船舫急速破开水面, 顺流而下,势如破竹。水面漂浮着淡淡的雪团,有找不到光的地方, 甚至结成了淡淡的薄冰。
船舫上高高挂着皇族的旌旗, 旗帜迎风飘展。船上站满了佩刀的侍卫,满脸肃穆的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和大臣。
船舫的最高层,门扉紧闭,只开了一扇小窗,沿岸的风景迅速闪过。
屋里头点着暖炉,燃着香薰,棕红色的大书桌上,摆满了奏折、信件和各种书籍,有的已经摊开了摆在正中央,可正主却心不在焉的站在窗台前,静静凝望着岸上的一切。
不知站了多久,寒意完全剥夺了卫衍之本身的体温,仪茹不忍心,只好硬着头皮轻唤了一声,“七殿下?外头冷,您还是先进来吧。”
“快要到了吧?”
卫衍之收回自己的视线,清冷的凤眸没有征兆的落在仪茹面上,让仪茹呼吸一窒,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七皇子从战场回来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绷着一张俊脸从来都不笑一笑,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不留人,不知道在做什么。
曾经不小心窥探到卫衍之真面目冰山一角的仪茹敛眉低垂道:“禀殿下,是快到了。”
“筹集赈灾粮的事情就交给沈云轩去好了,反正这里是他外公的地盘,应该相当好办事。”
“殿下,几位大臣准备的宴会您还去吗?”仪茹小心翼翼的询问着,眼帘不由自主的垂下,压下心底的惶恐,“殿下?”
“不去,不要多此一举。”
卫衍之微微垂头,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翡翠冰凉剔透,泛着寒意,远比他的体温更低。
仪茹见卫衍之的面色不善,不敢再多言一句,大门一关,退了出去,顿时又只剩下一人独自眺望远方。
“扣扣——”
紧闭的门扉再次传来声响,敲门声沉稳有力,门外的脚步声厚重不似女子。
卫衍之的凤眸微挑,敢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扰的人怕是没几个。
“进来。”
门扉被推开,一身官袍的沈云轩阔步而来,面上的笑意随着负手合上的门缓缓消失殆尽,他鼻息微沉,几步绕到卫衍之身前,桃花眼熠熠生辉,“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说赈灾粮?”
“不然呢?筹集赈灾粮这种事只能招来当地富商的一片骂声,平民百姓又有几个人会记得是你七皇子花费了不少力气收集的呢?人家只会记得太子的丰功伟绩。”
沈云轩缓了缓,自顾自的倒了杯热茶,喝了润润干涩的喉咙,桃花眼一转,撑着额头道:“尊敬的七皇子,这似乎不是你的作风,那么七皇子可以告诉微臣您到底有何打算吗?”
卫衍之从喉头间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嗤声,“我当然……自有打算,现在太子恐怕自顾不暇呢。”
“哦?微臣愚钝,还请七皇子明示。”沈云轩心思百转,他发现他已经有些看不透这个人了。上回的事情是他们疏漏了,虽说最后的结果不算多好,但也算替七皇子除掉了一个障碍。
“沈大人,想要骗过对手就要先瞒过自己人,不是吗?免得再出现和上次一样的事情。”卫衍之气定神闲的坐在沈云轩的对面,完全不怕得罪透了沈家。
沈云轩好不容易扬起来的一点笑意僵在原地,他们沈家和坐大的太子妃外家一样,底下的人龙蛇混杂,多的是欺上瞒下之辈,却没想到让太子的人混进了核心层,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他们本想来个大清洗,七皇子却阻止了他们,若是这么做了,岂不是等于告诉太子他们心虚?他们只好吞下了这个苦果,隐而不发。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很多事情就不能放在明面上做了。
沈云轩的目光灼灼的对上卫衍之,“七皇子,连微臣都不能说?”
——那七皇子岂不是不再需要他们了?
“沈大人,想必你应该很清楚,比起我,你似乎更看重沈家不是吗?”
沈云轩被卫衍之毫不掩饰的直白话语说得颇不自在,目光只转开了一瞬,摊着手,厚着脸皮,凑近了人低声继续问道:“好吧,那七皇子,敢问殿下有何高招?毕竟现在太子的势力如日中天,连我等都不得不避其锋芒,您看上去似乎不需要微臣的协助了,微臣真的有点好奇,您要怎么做?”
听了这么久,卫衍之算是听出来了,沈家是来打探他的虚实,看他是否有价值继续‘互利互惠’。
“不仅我朝的人盯着太子殿下……”
卫衍之意味深长的看向窗外,剩下的话语尽数被翻涌的波浪掀了过去。
“原来殿下早有打算,是微臣多虑了。”沈云轩拱了拱手,随即步出了这间宽敞的船上阁楼。
他在卫衍之这里碰了壁,也没当做一回事,左右七皇子似乎对这些事情了然于心,他也不必一再追问惹人嫌。
时至中午,偌大的船舫终于停下来靠岸,南州郡府携一干县官前来参拜这位年轻的皇子,声势之浩大,属实罕见。
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此时整顿了下仪容,整个人都显得荣光焕发,精神极了。
这人此刻堆满了笑意,脸上的肥肉仿佛挤成了一道道褶子,凑上去谄媚的道:“七皇子,一路奔波辛苦了,下官特意准备了接风宴,还请七皇子赏脸,届时下官会邀请郡县里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富商,殿下放心。”
“本殿下似乎有点头晕,应该是水土不服或是游船所致吧。”卫衍之淡淡颔首,嘴角扯起一个虚假的笑意,与这位郡长虚与委蛇。
那人连忙应下,还一脸担忧的望着卫衍之,“七皇子身体不适,那下官这就为您去寻最好的大夫,您去别馆稍作歇息。”
“郡长不必担忧,这位是沈云轩沈大人,也是筹集赈灾粮的主要官员,郡长可以跟他好好聊聊,本殿下自己休息会就好了。”
卫衍之错开一步,让出身后的沈云轩,熟稔的介绍两人。
……
是夜,驿站灯火通明,人声喧杂。
郡长竟然真的找来了几个老大夫替卫衍之看诊,等他好不容易将人都打发完了,已经是后半夜了。
冬日的深夜,寒风阵阵,冷意夹杂着淡淡的风雪侵入体内,一身夜行衣的卫衍之却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心脏怦怦直跳,身上一片火热。
他马上就要找到瑶瑶了,他可以将那团暖暖的橘色拥入怀中了。
几个灵活的飞跃之后,卫衍之欻的一下很快落到了一个不大的宅邸里,里面空荡荡的,唯有最中心的一座二层小筑热闹非凡,不仅挂着繁复的灯笼,还系着许多颜色各异短短的绸布。
院子里的花草就算枯萎了还是被人整理得很好,几棵树木都不高,完全没有超过围墙的高度,只是普通的树,只是多了两棵梅花树,给这个略萧瑟的院子带来了一点清香。
淡棕色的门紧闭着,有两个看门的侍女,这会儿正打着哈欠,半眯着眸子靠在门上。
卫衍之只好溜到后窗。
偌大的主屋内,大床上缩着一个四仰八叉的橘猫,早先有侍女见顾猫猫挣脱了被子,已经将被子重新盖到了顾猫猫的脖颈处。
一匹大红色团花大棉被将橘猫盖了个结结实实,只露出了一个猫咪脑袋,长长的胡须伴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晃着,整只猫似乎睡得很踏实,让卫衍之的靠近都没有发现。
卫衍之的眸光一触及到那团熟悉的绒色时,心间一颤,连呼吸都不忍重上一分。
这一刻,凤眸熠熠生辉,里面的亮光璨若星河。
时至今日,他终于找回了瑶瑶。
卫衍之没有太多犹豫,直接抱起顾猫猫,将察觉到冷意而哆哆嗦嗦的橘猫裹了一层狐氅,小心的放入自己怀里。
直到指尖真正触碰到了那团暖暖的橘色,卫衍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的吸了一口猫气。
然后揣着猫咪连夜回到自己的驿站。
全然不知已经成功转移阵地的顾猫猫成功的回到了卫衍之的怀抱,还睡得云里雾里,浑然不知所以。
驿站的房间内,已经熄了灯,散了人。
卫衍之将找回来的顾猫猫小心的放在大床上,坐在床边,借着月色,近乎贪婪的注视着顾猫猫。
他的眼神炽热,撇去了那份小心之后,变得癫狂,这一刻他的占有欲和满足欲到达了顶点。修长莹润的指尖缓缓抚过顾猫猫的每一寸绒毛,最后落在顾猫猫的眉心处。
……
翌日,一夜无梦再也没有回到现在的顾猫猫一睁眼便瞧见了守在床榻边的卫衍之,激动的手舞足蹈,差点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