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白子鸿清晨一个翻身从床上掉了下去,等他扶着床沿爬起时,李启暄已经毫不意外地被他发出的响动惊醒了。
“子鸿哥,你没事吧?”
李启暄看向床边正掸着身上灰土的青年,目光不自觉顺着那人的喉结扫向低开的衣襟,最终止于自己昨夜所揽处。少年一抬眸,恰与背光站立的青年对上视线。不知怎的,他竟打了个冷战。
白子鸿没有回话,他兀自走向行囊安置处,取了另一套衣服来床前更换。李启暄知他是没睡醒正嫌自己聒噪,便也顺着他的习惯不再言语,只是安安静静看着青年更衣束发,让那金辉耀目的银杏又留于发间。
盥漱过后的一杯清茶,总算让白子鸿清醒了过来。他回首看了眼在自己身后更衣的李启暄,出言制止少年换上鸦青衣衫。
“鸦青太沉,换回你那件丹色去。”
“可是丹色会不会……”
“存韫,能人择主是看举止谈吐、行事为人。若有人因你年岁尚小而看轻于你,便不必再与他浪费心思。”
白子鸿拿来丹色衣衫亲自为小太子更衣束发。青丝束赤带,腰间缚玉革,金涛丹衣罩锦裘,这才是平日里的少年儿郎。
“义兄。”
时隔七载,李启暄再度端端正正向人行礼,唤了句义兄。当年的蛮横娇儿,如今已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五年间,白子鸿向前行进时,总不忘回首瞧他与自己相去多远,而今时今日,他终要以少年模样前来追寻自己的身影了。
“快些盥漱,别耽搁了时辰。”
六出旋舞,丹黛同行。李启暄手抱狐裘,在丹影中横添一抹白渍。行路间,白子鸿将昨日林中所见述与李启暄来听,却有意将自己“猎人”一事在其中抹除。反正这等丢人之事,那欧家儿郎自不会主动提及,白子鸿只需给人一个台阶下,便万世太平了。
门子传话,名匠相候。白子鸿在待客正堂中得知了昨日儿郎的名姓后,便让李启暄将狐裘还回。那儿郎虽然不甘心,但也显然不愿在人前提及自己的丢人举动。他白了白子鸿一眼后,还是顺着白子鸿的话将狐裘遗落之事说了下去。
“是我昨日忘记将狐裘挂在何处,幸被殿下拾回,才没遗失我欧家徽记。欧琼在此,谢过义殿下。”
“些许小事,何足挂怀。”
欧琼看他现在的温雅模样,怎么都没法把他和昨日那个嚣张之人联系到一起去。他手抱狐裘坐在下位,对上宾位的谈话听得心不在焉,直到他从父亲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老夫年事已高,就由我儿琚、琼,代我欧家为殿下效力罢。”
“有劳前辈成全,后生代坤泽子民谢过老先生。”
白子鸿眉目含笑看向手抱狐裘的儿郎,这般挑衅姿态,让欧琼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和兄长欧琚一同起身谢恩,而后回房各自收整行囊。
此事虽成,但白子鸿还是要向欧老先生提个醒,劝他居家迁至清风岭,以免横遭灾祸。可长者却如昨日见太子一样,将话锋一转,和白子鸿闲话起家常来。
“殿下的眉目长得倒像梅丫头,可这话说得却如你父亲一般无二。昔日他来望州求剑,得剑时也同老夫说是,代坤泽子民谢过。老矣老矣,本就时日无多,又何惧招致天灾。老夫这心中最牵挂的,便是我这二子。”
“前辈切莫说这等丧气话。天佑坤泽国运永昌,这灾祸久不了。”
李启暄最喜见这青年明眸朗朗,言语气魄丝毫不输他二哥仲凤。白子鸿顺着少年投来的目光回看,当即问起欧老先生是否觉得太子太过稚气。他看见李启暄面对如此境况,已然没了昔时的慌乱无措,便不由得莞尔一笑静等老先生的回复。
“以太子昨日的言谈举止,老夫倒觉得他不日便可堪当大任。但这不日之中,还需殿下循循善诱、细细雕琢。”
“老先生谬赞。”
李启暄向欧老先生那处推掌揖礼,面上的欣喜难以掩藏。白子鸿深谙解铃还须系铃人,看少年在意,便就让这系铃人亲自为其解开疑虑,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有底气。
白子鸿将两个信封交托与欧老先生后,与李启暄又小坐一会便起身告辞。欧老先生将白子鸿送到宅门前,又命人将自己冶铸的一把长剑拿来,赠予这青年。
“你父亲那三尺青锋便是老夫同王氏所铸,如今王氏仙去,殿下的兵武便用老夫冶铸的吧。”
“承蒙前辈厚爱,可鸿,不曾习武。”
“不妨事,总会用到。”
白子鸿知晓欧老先生阅人无数,自是看出了自己习武一事才取剑相赠。前辈一番心意,他也不好不接。由此,在这漫天风雪中,青年双手捧过宝剑向这位父亲的故交深深拜下,亦如他父亲当年得剑时那般诚切。
“存韫,我要交于你的第一件事,是除去这林中食人的山君。”
白子鸿洗净碗筷后便将朱砂案牍翻出来,点出此行的另一目的。李启暄虽能与人打斗,但斩杀山兽他属实没试过。白子鸿将今日方得的宝剑交入他手中,自己则穿戴齐整后将背起弓箭,示意少年自己将与他同行入林。
“子鸿哥,这太过危险,还是我一人去吧。”
“咕咕!”
那黑鹰兀的鸣了两声,似是在附议李启暄说的话,他们这一人一鹰今日倒能站在同一边。白子鸿戴好精铁护腕,驳回了他们的提议。
“你既知危险,才更该知晓我会与你同去。”
少年执剑于树上扶枝待时,黑鹰盘旋半空静候时机。青年于百步之外避在树后,拈弓搭箭直对那山君的琥珀眸。羽箭离弦,少年默数三数自树上跃下,将一剑刺入皮肉之中。白子鸿速速奔袭,下一箭正中那花斑前足,李启暄见此便也避开虎口,顺势去斩它另一侧的前足。黑鹰鸣唳俯冲而下,一爪抓伤那山君另一颗琥珀珠。丹黛二人趁其哀嚎之际,羽箭、青锋横纵贯穿那虎首,夺它最后一口生气。
随其亡逝,竟引冬日降雷劈打其身。李启暄慌忙躲闪,有意跑向黛影,避入其怀中。见此惊雷,白子鸿心知此处又是秽物作祟,他将少年护入怀中,又垂眸看他身上有无受伤。
“下次行此事,穿件素净衣衫过来。你若伤着了,我也能一眼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