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荒岛新生活
吃完之后,试着出去走走,可是周身无力,几乎连枪都拿不动(因为我没有一次出门不带枪),因此我只走了几步,便坐在地上,眺望海面。这时海面平滑如镜,我坐在那里,下面这些思想忽然涌上我的心头。
我经常看到的大地和大海,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和一切其他的动物,包括野的和驯的,有人性的和无人性的,究竟是些什么?又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无疑地,我们通通是被一种隐秘的力量创造出来的,这种力量同时也创造了陆地、大海和天空。但这种力量又是什么呢?
显然,最合理的答案是:这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
既然如此,就必然得到这样一个奇怪的结论:这些既然都是上帝创造出来的,那么,他当然也在支配着这些东西和与这些东西有关的一切。因为上帝既能造出万物来,当然也有能力来指导它们,支配它们。
假如是这样,那么,在他所创造的天地范围内,也就没有一件事的发生不是他所知道的、不是他所安排的了。
既然没有一件事的发生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么他自然也知道我现在是在这个岛上,是在这种可怕的情形之下了。假如没有一件事的发生不是他所安排的,那么我这些灾难自然也是他所安排的了。
我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来推翻这些结论,因此我更加相信我之所以遭遇这些灾难,都是由于上帝的安排,我之所以陷入这种苦境,都是由于他的指使,因为他不但对我有这个特权,并且对世上一切事情都有这个特权。
于是我又想:上帝为什么对我这样呢?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要这样对待我呢?
这时我的良心立刻出来阻止我提出这个问题,好像我亵渎了神明!我仿佛听见它对我说:你这恶人!你还要质问你做下了什么坏事?回头看看你半生的罪恶吧,试问你什么坏事没有做过?你不如问问自己,你为什么至今还没有被消灭?你为什么没有在雅木斯淹死?当你们的船被塞拉战船俘虏了去,你为什么没有战死?你为什么没有被非洲的野兽吃掉?当全船的人都把命送了,你为什么独独没有淹死?在这里你还要问:“我做了什么坏事?”
这样一想,我不禁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于是我愁眉不展地站了起来,走向我的住所,爬过墙头,仿佛要去睡觉似的。可是我心里又愁又烦,无心入睡。于是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灯燃上;因为天已经黑下来了。这时我担心旧病复发,心里很怕,忽然想起巴西人无论生了什么病都不吃药,只吃烟叶,而我还有一卷烟叶放在箱子里,大部分是熟烟叶,也有一些不十分熟的半青烟叶。
于是,我就跑去取烟叶,就仿佛上天在指点我一样,因为在那只箱子里,我不但找到了医治肉体的药,也找到医治灵魂的药。我把箱子打开,找到了我要找的烟叶,同时,因为我所保存起来的几本书也在里头,我便取了一本《圣经》出来。关于这几部《圣经》,我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只是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有工夫去看,也无意去看。于是我把《圣经》和烟叶一起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不了解如何用烟叶来治我的病,也不了解它对于我的病有好处没有。可是我还是拿它做了几种试验,好像我下了决心,总要使一种试验发生效力似的。我先拿一片烟叶放到嘴里嚼!一下子,我的头便晕了起来,因为烟叶还是半青的,性子很猛烈,而我以前对它不很习惯。然后,我又取了一点儿烟叶,放在甘蔗酒里浸了一两小时,决定在临睡的时候喝它一剂。最后,我又拿一些烟叶放在炭盆里烧,把鼻子凑到它的烟上,尽量忍受着它的热气和烟熏。
在做着这些疗法的时候,我把《圣经》取到手里,开始阅读,但烟草已经把我熏得昏头昏脑,至少在那个时间,我怎样也读不下去。我偶然把书翻开,首先我看到的是这句话:“并且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
这句话对于我非常切合,在读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很深的印象,虽然这印象还不如后来那样深。因为,关于获救的话,当时并没有打动我的心。在我的理解,这件事实在太渺茫了,太不可能了,所以,就像以色列人在上帝答应他们有肉吃的时候说:“上帝能在旷野摆设宴席吗?”我起初也说:“上帝能从这个地方把我救出去吗?”并且,因为这件事一直到许多年以后才出现了希望,这个疑问经常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但是,虽然如此,前面那句话仍旧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并且使我时常回味它。
夜已经深了,我的头已经被烟草熏得昏昏沉沉,很想睡觉。于是,我把灯点在石洞里,省得晚上拿东西不方便,就上床睡了。但在临睡之前,我做了一件我生平没有做过的事:我跪在地下,祷告上帝,求他答应我,如果我有一天在患难中向他呼吁,务必要拯救我。做完这破碎不全的祷告之后,我把那浸了烟叶的甘蔗酒喝了下去。酒性非常凶烈,并且烟味熏人,我几乎喝不下去,喝完之后,我立刻上床。不一会儿,我便觉得酒力直冲顶门儿,非常有力,我昏昏睡去,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才醒。不,我甚至疑心我第二天又睡了一天一夜,一直到第三天三点钟才醒;若不是这样,我就无法解释我为什么把日子少算了一天(这是我几年以后才发现的)。要说我画的线,有时多画了一根,有时少画了一根,为什么单单只漏掉一天呢?事实是:我的确把日子漏记了一天,至于怎么漏的,我也不知道。
不管是怎样的吧,我醒来的时候,觉得神清气爽,痛快异常。我起床之后,觉得比头一天有劲一些,并且胃口也开了,知道饿了。简单一句话,我第二天并没有发疟疾,很快地好了起来。这是二十九日。
三十日当然更好了。我带着枪出去走了一趟,但不打算走得太远。我打了一两只海鸟,好像雁鹅,带回家来,却不想吃它们。于是我又吃了几个鳖蛋,味道很好,晚上我又把昨天对我有好处的药,就是那浸了烟草的甘蔗酒,吃了一剂!不过我吃得没有那样多。并且也没有嚼什么烟叶,或者用烟熏头。
可是第二天,即七月一日,并没有像我所预料的那样完全好起来,我发了一小阵冷,但并不厉害。
七月二日。我再把我的药用三种方法同时服下去,把自己醉得昏昏沉沉的,像头一回一样,而且把喝的分量加了一倍。
七月三日。我的病完全不再犯了,虽然以后过了几个星期,我的体力才算复原。在恢复体力的期间,我时时想到这句《圣经》上的话:“我将拯救你。”但我深深感到获救之不可能,简直不敢去期待它。当我正为这种念头感到灰心的时候,我忽然觉悟到:我只顾去盘算着上帝把我从整个苦难中救出来,竟没注意那已经获得的拯救。于是我便用这些问题来问自己:我没有从疾病中受到拯救,受到奇妙的拯救吗?我没有从最不幸、最可怕的境地中受到拯救吗?我可曾注意到这一层?我可曾尽了我的本分?上帝已经拯救了我,但是我却没有赞美他。这就是说,我没有把这件事看作一种拯救,心怀感激。这样又怎样可以指望更大的拯救呢?
我心里非常感动,我立刻跪了下来,大声感谢上帝,感谢他使我的病好了。
七月四日。早晨,我把《圣经》拿在手里,翻开《新约》,开始认真地读起来,并为自己规定好每天早上和晚上要读它一回,也不限定章数,只要精神能集中,就读下去。我这样认真地进行了没有多久,便感到自己的心灵受到很深刻、很真切的感动,觉得自己过去的生活,实在太邪恶了,我那梦中的印象重新涌上我的心头,我再三回味着那句话:“这些事情都没有使你悔改。”有一天,我正恳切地祈求上帝给我忏悔的机会,忽然,就像是天意一样,我在《圣经》里读到了这句话:“上帝且用右手将他高举,叫他做君王,做救主,将悔改的心和赦罪的恩赐给以色列人。”于是我把书放下,把我的心灵和双手举向天空,大喜若狂地高声喊道:“耶稣,你大卫的儿子,耶稣,你被上帝抬举的君王和救主啊,赐给我悔改的心吧!”
严格地说起来,这可以说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祈祷;因为我现在做祈祷的时候,联系到了我个人的处境,并且由于上帝的言语的鼓励,抱着一种符合于《圣经》的精神的希望。也可以说,从这时候起,我才敢于希望上帝会听到我的话。
现在,我对于上面提到的那句话“到我这里来,我将拯救你”,开始用一种同以前完全不同的看法去理解它,因为,在过去,我仅仅把“拯救”理解为从当前的困境解救出来,因为我在这个地方虽然无拘无束,可是我认为这个海岛实在是我的一个监牢,而且是世界上最坏的监牢,可是现在,我已经懂得用另一种眼光去对待它,现在,我只感到自己过去的生活太可憎了,自己的罪孽太可怕了,因此我对上帝别无所求,只求他把我从这些使我昼夜不安的罪恶重担下解救出来,至于我的孤苦伶仃的生活,那简直算不了什么。我无意祈求上帝把我从这里救出来,也没有这种念头。相形之下,这件事完全无关紧要。我在这里说这一段话,就是要提醒那些谈到我的日记的人,要他们明白,一个人在明白事理以后,就会觉得,被上帝从罪恶中救出来,比被上帝从患难中救出来,幸福更大。
现在让我把这些话暂且搁起来,回到我的日记吧。
我当前的情况是:虽然在生活中仍旧很困苦,但在精神上却轻松得多了!由于时常读《圣经》,时常祈祷的缘故,我的思想开始集中在一些更高尚的事情上,我的内心有了更多的安慰,这种安慰是我以前从来没有领略过的。同时,由于我的健康和体力已经恢复起来,我又打起精神去安排生活中需要的东西,尽量使我的生活正常化。
从七月四日到十四日。大部分的时间是带着枪四处走走,正像一般病后恢复体力的人似的,走一段歇一段,因为我这时真是精神萎靡,体力虚弱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我所使用的治疗法,可以说是完全别开生面的,也许从来没有人用这办法治过疟疾,然而我却不敢把这个试验介绍给别人实行,它虽然把我的疟疾治好.却大大伤了我的元气,因为病好之后,有好久的时间,我的神经和四肢还不断抽搐。
我从这场大病获得了一个教训,就是在雨季里出门,对于我的健康是有害的事,特别是那种夹着飓风和风暴而来的大雨,在旱季里,雨老是夹着这种风暴一道来,因此,我认为这种雨比九、十月间的雨更为危险。
我来到这个不幸的岛上,已经有十个多月了。一切脱离当前处境的可能性,似乎都不存在了,并且我也十分相信,人类的足迹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现在我的住处已差不多照着我的心愿安排好了,我心里颇想把这个海岛做一次更全面的调查,看看还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出现。
我着手对这个海岛进行更详细的调查,是在七月十五日。我首先走到那条小河旁边,这条小河,正如我前面提到的,是我的木排起岸的地方,我沿着小河向上游走了两英里左右,发现潮水只能涨到那里为止,因此看出它只是一条小小的溪流,溪水新鲜可饮。但由于正在旱季,溪里有些地方简直一点儿水都没有,或者即便有,也流得看不出来。
在这条小溪的旁边,我看见许多片可爱的草地,又平坦,又匀净,全是绿草。在那地势较高的地方,紧靠着高岗(显然,我又看见这是河水泛滥不到的地方),有许多草,绿油油的,茎子长得又粗又大。附近还有各种各样的植物,我都不认识,也许各有各的用处,不过我不知道罢了。
我到处寻找木薯的块根,那是热带印第安人用来做面包的东西,可是找不到。我看到许多很大的芦荟,但当时还不知道它们的用处。我又看见一些甘蔗,然而都是野生的,因为没有人工培植,都不大好。我认为这回发现了不少的东西,在归家的路上,心里寻思着用什么方法可以知道我所发现的水果和植物的性质和用处,然而毫无结果。主要因为我在巴西的时候观察得太少,所以对于野外的植物都不大知道,不能在这困难之中对我有什么用处。
第二天,十六日。我沿着旧路走去,走到比昨天更远的地方,发现那小溪和草地都到了尽头,而树木却越来越密了。在那里,我看到许多不同的水果,特别是地上有许多瓜类,树上有许多葡萄,葡萄藤子爬满了树上,一挂一挂的葡萄生得非常茂盛,又熟又大。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我心里非常高兴。但经验警告我,叫我不要多吃,因为记得我在伯尔伯里海岸的时候,有几个在那里当奴隶的英国人,因为葡萄吃多了,害痢疾和热病而死。但是,我对于这些葡萄,却想出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加以利用,那就是把它们放在太阳下面晒干,制成葡萄干,把它们收藏起来!这种东西,我相信(事实上也是如此)等到没有葡萄的时候来吃,一定又滋养又可口。
我当晚就留在那里,没有回家。顺便带一句,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夜。到了夜里,我又拿出我的老办法来,爬到一棵大树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又继续进行我的考察。以那山谷的长短来估计,差不多向前走了四英里。我一直向北走去,在我的北边和南边都是逶迤不绝的山岭。
我走到尽头的时候,忽然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那块地仿佛向西低下去!一股小小的清溪从我旁边的山上流下来,朝正东流去。一眼望去,真是一片清新翠绿、欣欣向荣的景色,并且一切都碧油油的,充满了春色,仿佛一个人工布置起来的花园。
我沿着这个风景秀丽的山坡往下走了一段路,怀着一种内心的喜悦(虽然也带着一点儿另外的苦恼心情),眺望着它,心里想,这一切现在都是属于我的,我是这地方的无可争辩的君主,对这地方具有所有权,如果可以转让的话,我还可以把它传给子孙,像一个英国的领主一样。在那里,我又看到许多椰子树、橘子树、柠檬树和橙子树,不过都是野生的,很少结果子的,至少这时候是如此,可是我所采到的白柠檬却不但好吃,而且很滋养;后来我把它的汁掺上水,吃起来又滋养,又清凉,又提神。
我现在必须做些工作,把这些果子采集下来,运回家去!我决定把葡萄、白柠檬和柠檬贮藏起来一些,准备做我的雨季的食物,我知道雨季眼看要来了。
为了这个目的,我采集了一大堆葡萄,放在一个地方,又采集了一小堆,放在另一个地方,又采集了一大堆白柠檬和柠檬,放在另外一个地方。然后每样带了一点儿,往回家的路上走,并决定下次带些口袋之类的东西,把其余的运回来。
这样经过了三天的旅行,我又回到家里(也就是我的帐篷和我的山洞)。可是,还没有到家,我所带的葡萄就已经腐烂了。原因是葡萄太饱满,水分过重,一经挤压,就没有什么用了。至于那些白柠檬,它们倒还很好,可是我只带了几个。
第二天即十九日,我做了两个小口袋,回到那里,打算把我的收获运到家里来。可是,走到我堆集葡萄的地方,我不禁大吃一惊,因为当初我收集它们的时候,它们都是挺饱满,挺完好的,而现在却是一片狼藉,被践踏得破碎不堪,被拖得东一片西一片,并且有许多已经被吃掉了。看情形,显然是附近一带的野兽搞的,至于什么野兽,我就不知道了。
我觉得把它们堆在一处,或用口袋装回家,不是有被吃掉的危险,就有被压坏的危险,于是我想出了一个新的办法。我采集了许多葡萄,把它们挂在一些树的外枝上,让太阳把它们晒干。至于那些白柠檬和柠檬,我却尽量把它们背了一些回来。
我自从这次出门回来,经常带着愉快的心情想着那山谷的物产丰富,地势宜人,而且靠近河水和树林,不怕暴风雨的袭击。我看出我所选定的住处,实在是全岛最坏的地方。总之,我开始考虑搬家的问题,打算在风景宜人、物产丰富的岛的那一边,找一个和我现在所住的地方同样安全的场所。
这种想法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并且有一段时期,我对这种思想特别感兴趣,因为那地方实在太明媚可爱了,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可是,再仔细一想,又觉得我现在住在海边,说不定也会碰到于我有利的事情,而且,说不定还有一些别的倒霉的家伙,同我一样,被厄运带到这地方来。虽说这类事情很少有发生的希望,可是,若是把自己关闭在岛中央的山冈森林之间,那就等于把自己禁锢起来,那时,这类事情不仅毫无遭遇的希望,简直没有可能性了。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搬家。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热爱那片地方,在七月一个月中,差不多经常到那边去。而且,虽然经过仔细考虑,决定不搬家,我还是在那边替自己建了一个茅屋,并且用一道结实坚固的围墙把它从外面围了起来。这座围墙,是一道两层的篱笆,有我本人那么高,桩子都打得很坚固,桩子中间塞满了矮树。我睡在里面,十分安全,有时一连在里面睡两三晚上,出入照例也是用一架梯子爬上爬下。因此,我认为我现在已经有了一座乡间的住宅和海边的住宅了。这项工作一直做到八月初才完工。
我刚刚把围墙打好,正要享受我的劳动果实的时候,就下起大雨来,我困在旧住所里,不得出门。因为我虽然在新房子里也照样用一块帆布做了一个帐篷,并且把它支得很好,然而那边却没有小山可以遮风雨,同时后面也没有山洞可以在雨势过大的时候做我的退路。正如前面所说,大约在八月初的时候,我建好了我的茅舍,准备享受我的新生活。八月三日那天,我看见我挂在树上的葡萄都干透了,成了最好的葡萄干,便动手把它们从树上收下来。我觉得这件事做得很好,因为不然的话,那接着来临的大雨就要把它们毁了,我的冬季的食物就要损失大半了!事实上,我差不多晒了两百来挂,而且都是大挂的。我刚把它们收下来,把大部分运到我的洞里的时候就下起雨来!从这时起,也就是从八月十四日起,一直到十月中旬,差不多天天下雨,有时下得非常大,使我一连几天困在山洞里,寸步难移。
在这一季里,最使我惊异的是,我的家庭成员增加了。在这以前,我曾经因为失掉一只猫,十分着急,也不知道是跑掉了,还是死了,好久没有听到它的消息。不料到了八月底,它忽然出乎意料地回来了,还带了三只小猫来!尤其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以前虽然在岛上用枪打死过一只野猫,却是另外的品种,跟欧洲猫不一样,而我的两只猫又都是母的,然而现在这些小猫却完全是家猫,跟大猫一样,这是哪里来的呢?后来这三只小猫越生越多,把我闹得不可开交,不得不把它们当作害虫、野兽一样,加以捕杀,并且竭力把它们从我家里赶出去。
从八月十四日到二十六日。雨下个不停,行动困难,因为我现在非常小心,不敢过于淋雨。在这种被困的情况下,我的粮食渐渐缺乏起来。我冒险出去了两次,第一天打死了一只山羊,第二天(二十六日)找到了一只大鳖,这对于我等于打了一次大牙祭。我的粮食是这样分配的:早餐吃一串葡萄干,中餐吃一块烤羊肉或烤鳖肉(因为我不幸没有器皿来炖煮东西),晚餐吃两三个鳖蛋。我被雨困在家里的期间,每天工作两三个小时,扩大我的山洞,逐渐把它向一边开辟,一直开到山外面,打出一道旁门或者出路,通到围墙外面。于是,我就从这条路进出。但这样空荡荡地睡觉,我始终有点儿不放心,因为我以前总是把自己安置在一个四面不通风的地方,而现在我却睡在一个四门大开的地方,任何东西都可以来袭击我。其实,我倒看不出有什么动物值得我害怕,我在岛上所见过的最大的动物,只是一只山羊。
九月三十日。今天是我上岸的不幸的周年纪念日。我把我那柱子上的刻痕算了一算,发现我已经上岸三百六十五天了。我把这天定为斋戒日,在这一天举行宗教仪式,以极端虔诚的心情跪伏在地上,向上帝忏悔我的罪恶,接受他对我的公正的处罚,求他看在耶稣基督的面上,哀怜饶恕我。从早晨到晚上,我差不多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吃,一直到太阳落山,我才吃了几块饼干、一把葡萄干,上床睡觉。
我很久以来都没有守安息日,最初是因为脑子里没有宗教观念,后来又没有把守安息日的刻痕刻长一点儿来区别周数,所以根本就不知道哪天是哪天了。现在我把日子计算了一下,知道已经一年了,于是我又把这一年划成许多星期,每七天留出一个安息日来。不过算到末了,我发现我竟漏掉了一两天。
不久以后,我的墨水快要用完了,我只好更节省使用,光把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写下来,对于其他事情,不再记日记了。
我现在已经开始摸到雨季和旱季的规律,并且学会了把它们加以划分,做好准备。但这个经验是花了很大的代价才得来的。我在下面所要叙述的事情,是我所做的各次试验中最失败的一次。
前面已经说过,我曾收藏过几个大麦和稻谷的穗子,这些穗子,我曾经一度认为是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我相信大概有三十梗稻子,二十梗大麦。现在雨季已过,太阳正在向南移动,我觉得正是播种的时候。于是我用木铲把一块土地尽量掘松,把它分作两部分,把种子种下去。正在种着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心想还是不要全部种下去吧,因为我还弄不清什么时候才适于下种哩,于是我只把种子下了三分之二,每样留了一些。
我这样做,实在是万幸。因为我这回下的种子,一颗都没有长出来,因为种子下地以后,一连几个月不下雨,土壤里没有水汽,不能帮助它生长,所以始终长不起来。一直到雨季来临,才像新播种的庄稼似的冒出来。
瞧见我第一次播的种子没有长出来,我料定是由于太早的缘故,于是便想找一块阴湿的土地再试一回,在二月里春分的前几天,我又在我的茅舍附近掘了一块土地,把其余的种子播下去,这回因为有三、四月的雨水灌溉,不久便欣然地长出来了,收成很好。但因为所种的很少,我的收获每样差不多只有半斗光景。这次的经验,使我在这方面成了内行,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并且知道我每年可以播种两次,收获两次。
庄稼正在生长的时期,我有了一个小小的发现,后来对我很有用。大概是十一月吧,连绵的大雨刚刚过去,天气开始稳定,我到我那块地的茅舍去了一趟。那里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去过了,然而一切如故,像我离开时一样。我所造的那座双层篱笆,不但坚固完整,而且我从附近的树上砍下来的那些木桩,也都发了芽,长出很长的枝子来,仿佛是头年被修剪过的柳树一样。我说不清这些木桩是从什么树上砍下来的。看见这些小树都活了起来,我心里又惊又喜。我把它们修剪了一番,尽可能地使它们长得一样齐。三年以后,它们居然长得体态非常美观,几乎使人难以相信。虽然我的篱笆直径达二十五码,然而这些树却很快地把它完全遮起来,使它成为一个绿叶成荫的地方,在旱季里住在底下,非常合适。
我看到这种情况,决定再砍些桩子,照样打一个半圆形的篱笆,把我的第一个住所围起来。我不久就这样做了。我把那些树或者木桩排成两行,离开我的旧墙大约八码。它们不久也都长大起来,起初对于我的住宅只是一个良好的隐蔽,后来却做了我的防御工事。关于这些,我以后再慢慢叙述。
我现在发现,这岛上的季节,不能照欧洲那样,分成夏季和冬季,而应该分成雨季和旱季。大概是这个样子:
二月后半月
三月全月 多雨,太阳是在赤道上,或靠近赤道
四月前半月
四月后半月
五月全月
六月全月 干旱,太阳在赤道北面
七月全月
八月前半月
八月后半月
九月全月 多雨,太阳回到赤道上
十月前半月
十月后半月
十一月全月
十二月全月 干旱,太阳在赤道南面
一月全月
二月前半月
雨季的时间,有时长一点儿,有时短一点儿,要看风向决定,这不过是大致的观测罢了。我自从根据经验明白了雨天出门的害处,便注重事先把粮食预备齐全,免得临时出门。在落雨的月份里,我尽可能坐在家里。
每到雨季,我照例要找许多适于在雨季做的工作来做,因为,有许多东西,是必须用很大的劳力和苦心才能做出来的,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来做。特别是,我曾想过许多办法,试制一只筐子,但我所弄到的枝条都非常脆,一点儿都不中用。有一件事对于我目前很有益处,就是当我做小孩子的时候,我常常喜欢站在本城制筐匠的店门口,看他们编藤器。我像一般小孩儿一样,喜欢管闲事,并且对于他们的工作技术,看得非常清楚,有时甚至还帮他们做一两手,因此我把打筐子的方法,通通学会了,只要有材料,就有办法。这时我忽然想到,我砍作木桩的那种树的枝条,可能跟英国杨柳树一样坚韧,于是我决定试它一试。
于是第二天,就跑到我那所谓乡间住宅附近,砍了一些细枝条下来,拿来一看,真是再适用也没有了。于是第二次我带了一把斧子去,准备多砍一些下来,果然一去就给我弄到了,因为那边多得很。我把这些枝条放在我的篱笆中间晒干,等它们干到合用的程度,就把它们拿进我的洞里去。在那里,到了第二季,我尽可能地把它们编成许多筐子,有的拿来装土,有的拿来装东西,随便使用。虽然我打得并不太好,但还算勉强合用。从此以后,我便随时加以补充,只要筐子烂了,我就再打,特别是打了许多又坚实又深的筐子,在我的谷物多起来时,用它们装谷物,不再用袋子了。
我花费了无限的时间,克服了这个困难之后,就打起精神来,试图满足另外两个需要。首先,我没有器皿来装流质的东西,只有两只桶,都装满了甘蔗酒,再就是几只玻璃瓶,有的是普通样子的,有的是方形的,是装水和烈酒用的。我甚至连煮东西的罐子都没有,只有我从船上取下来的一把大壶,可是它太大了,不合我的要求,不能用它做点儿汤,煮点儿肉。我想得到的第二样东西是一个烟斗,但是我做不出来。不过我后来也想了一个办法。在整个的夏季或旱季里,我都在忙着打第二道木桩,编藤器,同时,另外还有一件事占了我不少时间,时间简直不够分配。
前面已经说过,我有心把全岛都勘察一遍,曾经走到小溪旁边,并且继续前进,走到我盖茅舍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海面,看到岛的另一头。现在我决定一直走到岛那头的海边上。于是我带了枪、斧子、狗,并且比平常多带了一些火药和子弹,又带了两块大饼干和一大包葡萄干,开始了我的旅程。我穿过我那茅舍所在的山谷,向西望去,看到了海。这一天,天气很晴朗,我可以很清楚地望见对面的陆地,也不知道是一个海岛还是一片大陆,只知道它的地势很高,从西方直向西南偏西伸展过去,伸展得很远,依我猜测,至少有十五海里到二十海里那么长。
我说不清这是什么地方,不过根据我的一点儿观测知识判断,大概是美洲的一部分,靠近西班牙的领地,说不定上面全住着野人,如果我在那面上岸,我的情况一定比现在要坏。因此,我对于天意的安排,感到心悦诚服,并且开始承认这是尽善尽美的安排。这样一想,我就心平气和,不再自寻苦恼,不再妄想到那边去了。
另外,我又把这件事好好考虑了一下,认为,假如这片陆地是西班牙海岸,我迟早会看到一些船只来往;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它就是西班牙领地和巴西之间的那片荒野的海岸,上面都是些最坏的野人,因为他们都是吃人的家伙,只要有人落到他们的手里,都要给他们吃掉。
我一面想着,一面缓步前进。我觉得,我现在所立足的岛的这一边,比我的那边实在好多了。宽阔的草原发出香气,装饰着野花和青草,到处都是繁茂的树林。我又看见许多鹦鹉,很想捉一只驯养起来,教它跟我说话。我经过不少的麻烦,费了不少事,用棍子打下来一只小鹦鹉,等它苏醒之后,把它带到家里。使这只小鹦鹉说话,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可是,我终于教得它很亲热地叫我的名字。后面闹出的乱子,虽然微不足道,说起来倒很有趣味。
这次旅行,使我十分开心。我在低地里发现了许多野兔和狐狸似的东西,但它们都和我所见过的完全两样,虽然我打死了几只,却不想吃它们的肉。我用不着冒险!因为我并不缺少食物,并且我的食物都很好,尤其是这三种——山羊、鸽子和鳖,再加上我的葡萄干,如果以食品的数量和人数对比,就是伦敦利登赫尔菜场,也配搭不出更好的宴席。虽然我的处境相当可怜,我却有充分的理由感激上天,因为我不但不缺乏食物,而且食物很富余,甚至有珍馐到口。
这次旅行,我从没有在一天之内一口气走上两英里路。我总是绕来绕去,希望能发现点儿什么,因此当我最后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过夜的时候,已经相当疲倦了。我要么就是爬到一棵树上去睡,要么就是在我的四周插上一道桩子,或者用木桩把一棵树和另一棵树连起来,或用别的法子来插它们,以便有什么野物走近我的时候,首先把我惊醒。
我一走到那边的海边,便出乎意料地看到,我所住的那边,是全岛最坏的部分。因为,在这边的海边上,有无数的鳖,然而在我那边,在一年半当中,我只找到三只。此外,这边还有无数的飞禽,种类极多,有些是我以前见过的,有些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并且有不少种飞禽,肉很好吃。然而,除了那些叫作企鹅的东西以外,我都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这些鸟,我本可以爱打多少就打多少,但我不愿意太浪费火药和子弹。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想打到一只山羊,因为那是可以让我大吃一顿的。可是,这一边的山羊虽然比我那边多,要走近它们,却非常困难,因为这一带地势平坦,我在这里比在山上更容易被它们看见。
我承认这一带地方比我那边可爱得多,但我还是无意搬家,因为我在那边已经住定了,已经习惯了!我在这边的期间,总觉得是在旅行,不是在家里。
我沿着海边往东走,照我估计大约走了十二英里,于是我在海岸上立了一根柱子,作为记号,决定暂时回家,并决定下次出发时采取相反的方向,从我的住所沿着海岸向东走,兜上一个圈子,仍旧走到我所立的柱子为止。这是后话。
回来的时候,我没有走老路!另外选了一条路。我想,只要我注意着全岛的地势,绝不会找不到我的老住所。可是,我想错了,因为我走了不到两三英里路,竟发现自己走到一个很大的山谷里,四面都是山,山上都是树木,除了靠太阳的方向之外,简直找不到路,而且靠太阳也无济于事,除非我十分清楚太阳在当时的位置。
尤其不幸的是,我在山谷里的那三四天,刚好有雾障。我既然看不见太阳,只好气急败坏地乱走。最后,我终于不得不回到海边,找到我那根柱子,从原路往回走。我走一段歇一段,慢慢往家里走,因为这时天气十分热,我的枪、弹药、斧子,以及其他的东西压在我的身上,非常重。
在路上,我的狗袭击了一只小山羊,把它捉住了!我急忙跑过去,一把把它抓住,从狗嘴里把它救了下来。假如可能的话,我极想把它带回家来,因为我经常考虑能不能弄到一两只小羊,繁殖出一群驯羊,等我的弹药用完的时候供我作食料。
我给这小动物做了一个颈圈,又用我经常随身带着的麻纸做了一根细绳,牵着它走,费了不少事,才把它牵到我的茅舍,把它关了起来,然后离开它往家里走,因为我离家已经一个多月了,急于要回去看看。
我回到家里,躺在我的吊床上,真有说不尽的满意。我在这次小小的漫游里,一直没有固定的地方安身,觉得很不痛快,拿我的家和那种生活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安身之所。我觉得我家里的一切都非常舒服,因此我下了一个决心,如果我命中注定要在这岛上住下去,我再也不出远门了。
我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为的是休息和恢复长途旅行的疲劳。在这期间,我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做一件很要紧的事,就是替我的鹦鹉做一个笼子。它这时已经成了一个很驯服的家禽,并且跟我搞熟了。于是我开始想到那被我关在圈子里的可怜的小羊,决定把它带回来,给它一点儿东西吃。我到了那边,只见它仍还在原来的地方(事实上它也跑不出来),因为没有东西吃,差不多快饿死了。我到外面替它割了些嫩枝嫩叶之类,扔给它吃!喂完之后,仍像原来一样替它系上绳子,牵着它走。现在它已经饿得非常驯服,像一条狗似的跟在我的后面,已经没有必要去拴它了。后来,由于我不断地喂它,它逐渐变得又可爱又温和,成了我的家畜之一,再也不离开我了。
秋分的雨季又来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很严肃地度过了九月三十日这一天,这是我登陆的纪念日。我来到这岛上已经两年了,可是现在并不比两年前我刚来的那天有更多的脱险的希望。我利用全天的时间卑顺而感激地追念着上帝给我的种种恩惠,假如没有这些恩惠,我的生活就要更苦了。我卑顺地、衷心地感谢上帝,因为他使我明白,我在这孤寂的境况中说不定比我在人世的自由和快乐中更为幸福。因为他时时在我身边,跟我的灵魂沟通,支持我,安慰我,鼓励我,使我信托他的神力,并且唯愿今后永远在我身边,充分弥补我的寂寞生活中的种种缺陷,使我不再感到远离人群的痛苦。
我现在开始充分地感觉到,我现在所过的生活,尽管非常不幸,比起我过去那种罪恶的、可诅咒的、可憎的生活来,还是幸福得多。我现在完全改变了对于忧愁和欢乐的看法,我的愿望已经大大的不同,我的性情已经完全发生变化,跟我初来的时候比较,甚至跟过去两年比较,我的爱好已经转到新的地方。
以前,当我到各处打猎或勘察地形的时候,一想到我的处境,我的灵魂就会突然痛苦起来,一想到我是被困在这些树林、山谷和沙漠中间,一想到自己怎样像一个囚犯似的,被囚在重重海洋之间,被囚在没有人烟的荒野里,没有出头之日,我就会忧心如焚。即使是在我心境最安宁的时候,这种念头也会像暴风雨一样向我袭来,使我扭扯我的双手,像一个小孩儿似的大哭起来。有时我明明正在工作,这种念头突然袭来,于是我立刻坐下来,长吁短叹着,两眼盯着地面,一两小时都不眨眼。这对我尤其糟,因为假如我哭了出来,或用语言把它发泄出来,这种苦闷倒可以过去,同时我的悲愁在发泄完了之后,也可以减轻不少。
可是现在,我开始用新的思想来锻炼自己。我天天阅读上帝的语言,把它结合到我的当前处境上,引为安慰。有一天早晨,我很愁闷,翻开《圣经》,看到了这段话:“我将永远不离开你,不弃绝你。”我马上觉得这段话是对我而发的,否则的话,为什么恰好在我悲伤自己的处境,觉得自己已经被人神共弃的时候让我看到呢?“好吧,”我说道,“只要上帝不弃绝我,哪怕整个世界都弃绝我,那又有什么害处,有什么大不了呢?从另一方面说,如果我获得了整个世界而失去了上帝的宠幸和保佑,还有什么比得上这种损失?”
从这时起,我心里开始有了一个结论,认为我处在这种被抛弃的孤苦伶仃的环境里,可能比我处在世界上任何别种环境里还要幸福。这样一想,我就不由得要感激上帝,感谢他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
可是,不知怎的,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忽然震动了一下,再也不敢把感谢的话说出来。我对自己大声说:“你怎么可以做一个伪君子呢?你怎么可以假装对你的处境表示感谢呢?你不是一方面尽量对这种处境表示满足,另一方面却恨不得恳求上帝,把你从这里面拯救出来吗?”于是我不再开口了。事实上,我虽然不能说我感谢上帝把我送到这里来,却衷心感激他用种种命运的折磨使我睁开眼睛,看清了我过去的生活,悲痛我的罪恶,产生悔过之心。我每读一次《圣经》,心里总要感谢上帝,感谢他指点我在英国的朋友没有受到我的嘱托就把《圣经》放在我的货物中间,并且感谢他后来帮助我从破船中把它取了出来。
在这种心情中,我开始了我第三年的生活,我虽然没有把这一年的工作像第一年那样一件一件地报告给读者,但一般说来,我这一年并没有偷懒,我根据各项日常工作把我的时间有规则地加以分配。譬如,第一,定出一定的时间:一天两次,恭拜上帝;第二,带着枪出门觅食,这件事,每天早晨一般要花三小时,如果不下雨的话;第三,把我打死或捕获的东西加以处理,晒干、收藏或是烹煮,作为我的食料!这些事差不多要占去我每天大部分的时间。此外还有一件应当加以计划的事,就是每到正午,当太阳正在天顶的时候,天气总是非常热,使人无法出门。因此我每天真正能够用来工作的时间,只有晚上四小时,不过有时我把打猎的时间和工作的时间互相调换一下,在早晨工作,下午带着枪外出。
除了时间的短促外,还得加上我的工作的艰苦性,加上我在做每一样工作的时候,因缺乏工具,缺乏助手,缺乏经验而浪费的许多时间。譬如,我整整费了四十二天,才做出一块木板来装我洞中所需要的长架子;而实际上,如果叫两个锯工用他们的工具在锯房里做,只要半天的工夫就可以从同一棵树上锯出六块木板来。
我的办法是这样:我必须砍倒一棵很大的树,因为我所需要的木板是很宽的。我要费上三天的工夫把这棵树砍倒,再花两天的工夫把树枝削光,把它做成一根大木头或一块木料。然后还得付出无数劈砍的工夫,才能把它的两面一点点地削平,一直削到它轻得可以移动。然后把它平放在地面,把它的一面从头至尾削得又光又平,像一块板子一样。然后把这一面翻下去,削那一面,一直把它制成三英寸多厚,两面光滑为止。任何人都可以判断得出,做这样一种工作,我的两手要付出多少劳力。但劳力和耐心终于使我完成了这件工作以及许多其他的工作。我把这件事特别提出来,就是要说明我为什么在这样少的工作中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也就是要说明,一件工作,如果有助手和工具,本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若是单靠一个人空手去做,便要花很大的劳力和很多的时间。
可是,尽管如此,靠了耐心和劳动,我还是把处境中所需要的每件工作都完成了。对于这些,下面还要叙述。
现在已是十一月和十二月之间,我正期待着我的大麦和稻子的收成。我施肥和耕种的面积不很大,因为我已说过,我所有的种子每样不过只有半斗,我曾经由于在旱季播种,把一次收成完全糟蹋了。但这一回的收成,看来却大有希望。不料我忽然又发现了几种敌人,简直无法应付,使我的收成又有全部损失的危险。首先是那些山羊和野兔之类的野物,它们尝到禾苗的甜味,禾苗一长出来就日夜伏在里面,把它吃得那样短,简直使它没有生出茎子来。
除了做一个篱笆把它围起来,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付出了不少的艰辛,才把这篱笆造成。尤其艰辛的是,我必须把它很快地做起来。好在我所耕种的面积不大,刚刚够种我的庄稼,所以不到三星期我就把它完全圈起来了。白天的时候,我打死了几只野物,在夜间,我又用狗去看守它,把狗拴在大门外的一根木桩上,让它站在那里,直到天亮。因此过了不久,这些敌人便舍开了这个地方,我的庄稼长得又结实又好,很快地成熟起来。
但是,正如野兽们在我的庄稼出苗时来害我一样,到了它们抽穗的时候,鸟类又来害我了。有一天,我到田里去,看庄稼长得怎么样了,只见我的一点儿庄稼被许多飞禽团团围住,也不知道有多少种类,仿佛在那里等着我走开似的。我立刻用枪向它们打去(因为我身边经常带着枪),枪声一响,马上又有一大群我起初没有瞅见的飞禽从庄稼中间腾空而起。这使我非常痛心,因为我可以预见到,几天之内,它们就会把我的全部希望吃个精光,我只有挨饿,一点儿收成都落不着,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才好。我决心保住我的收成,必要的话,宁愿整天整夜守着它。我首先走到我的庄稼中间,看看损失的情形,我发现它们已经把庄稼糟蹋了不少,但因为还在发青,所以损失还不大,假如能够把其余的部分救下,看来还能成为很好的收成。
我站在庄稼旁边,把我的枪装好,当我走开的时候,我很清楚地看见那些偷谷贼都停在树上,好像专等我走开似的。事实证明果然是这样。因为当我慢慢走开,假装已经离开的时候,它们一瞧见我走得不见了,就一个两个地重新降落到庄稼里面。我气极了,也等不及它们多落下来几只(因为我知道它们现在所吃的每一粒庄稼在几年以后对我都是一个斗大的面包),便走到篱笆前面,又开了一枪,打死其中三只,这正是我所要求的!于是我把它们拾了起来,用英国惩治恶名昭著的窃贼的办法,把它们用锁链吊起来,以儆效尤。真想不到,这个办法居然生了效。从此以后,那些飞禽非但不再到庄稼里来,简直连岛的这一边都不来了!在那些示众的鸟儿挂在那里的期间,我在附近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不用说,这件事使我很满意。到了十二月底,也就是本年的第二个收获季,我收割了我的庄稼。
这时我最感困难的是缺少一把割庄稼的镰刀!没有办法之下,只好拿一把腰刀尽我的能力来改做,这把腰刀是我从船上的武器中间保留下来的。第一次的收成分量很少,所以割起来没有多大困难。并且我的割法也与众不同,因为我只是把穗子割下来,用我自己做的筐子搬走,再用双手把它们搓下来。收获完毕之后,我发现那半斗种子差不多打了两斗稻谷、两斗大麦!这当然是根据我个人的猜测,因为当时我手边没有量器。
这对于我是一个很大的鼓励,我已经预见到,早晚有一天,我会有面包吃。不过在这里我又为难了,因为我既不知道怎样把我的粮食舂成粉子,又不知道怎样把它扬干净,簸去秕糠;即使能够把它舂成粉子,也不知道怎样把它做成面包!即使会把它做成面包,也不知道怎样去烤它。除了这些困难之外,我又想把粮食多积存一点儿,保证供应不断,于是我决定不去尝这次收成,全部保留下来,做下一季的种子,同时决定用我的全部知识和时间去完成这生产粮食和面包的巨大工作。
我现在真可以说是为面包而工作了。我相信很少人曾经想到过,面包这样小小的东西,要把它生产、晒、筛、烤制出来,需要多少奇奇怪怪的、必要的烦琐工序。
对于我来说,因为现在已经到了一身之外别无他物的境地,这件事简直成了我每天的心病,自从我无意中得到那一把粮种之后,我就越来越为这件事发愁。第一,我没有犁来翻地,没有锄头或铲子来掘地。前面已经说过,我做了一把木头铲子,初步克服了这个困难。可是这把铲子使用起来很不得力;虽然我花了不少日子才把它做出来,但因为没有铁活,不仅坏得快,而且使我的工作更加困难,使工作效率更加低下。尽管这样,我还是将就着使它,耐着性子把它用下去,即使成绩不好,也将就了。可是播完种以后,我又没有耙,只好用一根很重的树枝在庄稼上拖来拖去,与其说在耙地,不如说在蹭地。
在庄稼正滋长和长成的时候,前面已经说过,我要做的事可多了,又要给它打篱笆,保护它,又要把它割下来,晒干,往家里运,又要去壳,簸秕糠,把它收藏起来。这时我又缺少一只磨来磨它,缺少一只筛子来筛它,缺少酵粉和盐来把它制成面包,缺少一个炉子来烘它。所有这些我通通都没有。可是,只要有粮食,对于我就是莫大的安慰和便利。自然,这一切使我样样事情做起来很吃力,很厌烦,可是没办法。同时,我也没太浪费时间,因为我已经把时间分配得很好,每天安排出一定时间来做这些事。我既然下定决心,要等到有更多的粮食的时候再做面包,我就有六个月的时间运用我的全部精力和心血去制造加工粮食各项工序所需要的各种器皿,等我粮食多起来时,供我使用。
第一步,我必须多准备一点儿土地,因为我现有足够的种子,可以种到一英亩以上。在做这件事以前,我至少先做一个星期的工,为自己做一把铲子。做出来一瞧,样子非常拙劣,而且非常笨重,拿它工作,需要双倍的劳力。可是,不管怎么样,我总算过了这一关,并且把种子播在我在住所附近找到的两大片平地上,还用一道很好的篱笆把它们围起来,篱笆的木桩都是从我以前栽过的那种树上砍下来的,我知道它们会长起来,并且在一年之内成为一个生气勃勃的篱笆,用不着花多少工夫去修理,这个工作花了我三个多月的时间,因为大部分时间在下雨,我不能出门。
在室内,也就是说,在下雨不能出门的时候,我也找些事情做。一面做着,一面同我的鹦鹉闲扯,教它说话,作为消遣。我很快把它教得会说自己的名字,后来它居然会很响亮地叫出“波儿”!这是我来到岛上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第一句话。这当然不是我的工作,仅仅是工作中的一个助手;因为,正像前面所说,我现在正在着手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我老早就想采用某种方法做出一些陶器,我急需这一类的东西,但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得成功。这里的气候既然是这样热,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假如我能找到陶土,我一定能做出一些钵子、罐子,把它们放在太阳下晒干,晒到相当坚硬而结实的程度,能够经得起使用,能够装一些需要保存的干东西。这对于我当前正在进行的制造粮食和面粉的工作是必要的,因此我决定把它们尽力做大一些,摆在地上,像瓮一样,可以在里面放东西。
说起来真是又可怜又可笑,我也不知道用了多少笨拙的办法去调和陶泥,做出了多少奇形怪状的丑陋的家伙,有多少因为陶土太软,吃不住本身的重量而陷了进去,或凸了出来;有多少因为晒得太早了,太阳的热力太猛而爆裂了;有多少在晒干前后一挪动就碎了。总之我经常费了很大的劲去找陶土,把它挖起来,调和好,弄到家里来,把它做成泥瓮,结果费了差不多两个月的劳力,才做出两只非常难看的大瓦器,简直没法把它们叫作缸。
尽管这样,等太阳已经把这两件东西晒得非常干燥,非常坚硬的时候,我就把它们轻轻搬起来,放在两个预先做好的大柳条筐里,防备它们破裂。在缸和筐子之间还有一点儿空隙,我又用一些稻草和麦秆把它塞起来。现在它们既然不会受到潮气,我想很可以用来装我的粮食或是粮食磨出来的面粉了。
我做大罐子的计划虽然失败了,可是我所做出的小型器皿却比较成功,像什么小圆罐啦,盘子啦,水罐啦,小瓦锅啦,以及其他随手做出来的东西,而且太阳的热度把它们都晒得非常坚实。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达到我的目的,因为我的目的是要做一个可以装流质、可以经得起火的泥锅,而这些东西却没有一件符合这个要求,过了些时候,我偶然生起一大堆火烤东西,在我烤完东西、把火灭掉的时候,忽然在火里看到一块泥制器皿的破片,已经被火烧得同石头一样硬,同砖一样红了,我看到这种情形,非常惊喜,便对自己说:破的既能烧,整的当然也能烧了。
于是我开始研究怎样支配我的火力,替我烧几只罐子。我不知道怎样去搭一个窑,像那些陶器工人烧陶器用的那种窑。我也不知道怎样用铅去涂釉,虽然我还有一点儿铅可以利用。我只把三只大泥锅和两三只泥罐一个搭一个地堆起来,四面架上木柴,木柴底下放上一大堆炭火,然后从四面和顶上点起火来,一直烧到里面的罐子红透为止,而担心不让它们炸裂。我看见它们已经红透后,又让它们保留五六小时的热度,到后来,我看见其中有一只,虽然没有裂,却已经熔化了,因为我掺杂在陶土里的沙土已经被过大的火力烧熔了,假如再烧下去,就要成为玻璃了。于是我慢慢撤去火力,让那些罐子的红色逐渐褪下去,而且整夜地守着它,不让火力退得太快。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便烧出了三只很好的瓦锅和两只瓦罐,虽然不能说美观,却烧得再硬也没有了,而且其中的一只由于沙土烧熔了,有一层很好的釉。
经过这次试验成功之后,不用说,我不缺什么陶器用了。但是我必须说,讲到它们的形状,却很不像样,这是任何人都想得到的,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像小孩儿们做泥饼,或是像一个不会和面粉的女人做馅饼那样去做。
当我发现我已经制成了一只能耐火的罐子的时候,我对于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所感到的快乐,真是无可比拟。我来不及等它们完全冷透,便把其中的一只放在火上,倒进一点儿水去,煮了一点儿肉,结果成绩非常好。我用一块小山羊肉,煮了一碗很好的肉汤,虽然我缺少燕麦粉和一些别的配料来把它做得合于我的理想。
我所关心的第二件事,是要弄一个石臼来舂我的粮食。因为,我明明知道,仅凭一双手,是无法做出一个合乎规格的磨石来的。至于如何满足这种需要,我简直茫无头绪,因为在三百六十行中,我对石匠手艺比对别的手艺更外行。再说,我也没有工具来进行工作。我费了好几天的工夫,想找一块大石头,把它中间挖空,做一个石臼。可是,除了那些没有办法挖凿的大块岩石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石料。而且这岛上的岩石也不够坚硬,都是一碰就碎的沙石,既经不住重杵的重量,也捣不碎粮食,除非掺些沙子进去。因此,当我花了很多时间还找不到一块石料的时候,我就放弃了这条路,决定去找一大块硬木头。这办法果然容易得多。我弄了一大块木头(大得我勉强搬得动),先用大小斧头把它砍得圆圆的,砍得粗具外形,然后靠了火力和无限的劳力,在它上面做了一个槽,好像巴西的印第安人做独木舟那样。做好之后,我又用铁树做了一只又大又重的杵。我把这些东西做好之后,把它们放在一边,准备等下次收到粮食时,把粮食碾捣成面粉,来做面包。
我的第二步困难,就是要做一个筛子来筛面粉,把它和糠皮分开,没有这样东西,我就不可能做面包。不用说,这是一件最困难的事情,因为我实在没有做筛子的必要原料,也就是说,没有那种又薄又细的网眼布之类的东西可以使面粉漏过去。这使我停工了好几个月,不知道如何是好。除了一些破烂的布片以外,我没有一块亚麻布。山羊毛我是有的,却不知道怎样去纺织它!纵然知道,这里也没有工具。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后来忽然想起,在我从船上弄下来的那些水手的衣服里面,有几条棉布或羽毛纱制成的围巾。我拿出几块来,做了三块很小的筛子,总算勉强能用,就这样敷衍了好几年。至于后来怎么办,我下面再行说明。
其次要考虑的,是烘的问题,以及当我有了粮食之后,怎样制面包的问题。因为,第一,我没有酵粉,这一方面是绝对没有办法的,因此我也不大去管它。可是炉子的问题,却使我大费周折。后来,我居然想出了一个试验办法,那就是这样:先做一些宽而不深的陶器,直径约有三英尺,深不过九英寸。我把它们像别的陶器那样,放在火里烧过,放在一边。到了烘面包的时候,我先在我的炉子里生起火来,这炉子是我用方砖砌成的,这些方砖也是我自己烧制的,可是不怎么方整。
当木柴已经烧成火种或炽炭时,我把它拿来放在炉子上面,把炉子盖满,让它把炉子烧得非常热,然后把所有的火种通通扫去,把我的面包放在里面,用瓦盆把它们扣住,再把瓦盆外面盖满火种,一方面为了保持热度,一方面为了增加热度。这样,我把我的大麦面包烘得非常好,不亚于世界上最好的炉子烘出来的,而且不久之后,我居然把自己训练成一位很好的面包师,因为我还用大米试制了一些糕点。不过我没有做馅饼,因为除了飞禽和山羊以外,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放进去。
毫不足奇,这些事情占去了我在岛上第三年的大部分时间。因为,我一方面做这些事情,一方面还要抽空收割我的新收成,料理农务。我按时收割了我的庄稼,把它们尽可能地运到家里,并且把穗子收在我的大筐子里,等有工夫的时候再把它们搓出来,因为我既没有打谷的场子,也没有打谷的工具。
现在我的粮食存量既然逐渐增加起来,我实在需要把我的仓房加以扩充。我需要一个地方来存放它,因为我的粮食现在已经增加到这样多,差不多有二十斗大麦和二十斗以上的稻谷了。我现在决定放心大胆地使用它们,因为我的面包早已经吃完了。同时我也决心想看一下,我一年到底要吃多少粮食,打算一年只播种一次。
我发现四十斗大麦和稻谷足够我一年的消耗而有余,因此我决定每年播同样数量的种子,希望这个数量可以充分地供应我做面包之用。
不用说,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不断地想到我在岛的那一头所看到的陆地。我心里确实有一种妄念,希望能在那里登陆,并且幻想着自己找到大陆和有人烟的地方以后,一定有办法继续前进,最后找到逃生的办法。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举动的危险性,考虑到我会落到野人的手里,而这些野人可能比非洲的狮子和老虎还要恶劣得多!也没有考虑到,如果我落到他们手里,我就要冒着一种九死一生的危险,不是叫他们杀死,就是叫他们吃掉,因为我听说加勒比海岸的人都是吃人的,而且从纬度来看,我知道这里离加勒比海岸不会太远。再说,就算他们不是吃人的种族,他们也会把我杀死,正如他们对付其他落到他们手里的欧洲人一样,即使我们是一二十个人成群搭伙走,也无济于事。而我,只不过孤身一人,一点儿自卫的力量都没有。这些事本来是我应该考虑的,并且后来也考虑到了,可是当时却丝毫引不起我的恐惧。我的脑子一心一意想要到对面的陆地上去。
现在我又怀念起我那个仆人佐立和那只载着我在非洲海岸航行了一千多英里的挂着三角帆的长艇了,然而怀念也是无益。后来我又想去看看我们那只大船上的小艇,这小艇,前面已经说过,是在我们最初遇难的时候在风暴中被打到岸上来的。它差不多还是在它原来躺的地方,但位置已经有点儿变更,并且已经被风浪翻转过来,船底朝上,搁浅在一个很高的沙石堆上面,不过四面没有水。
如果我有助手,把它修理一下,把它放到水里,这只船一定很好用,我不难坐着它回到巴西去;可是我想到,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我是绝对无法把它翻过来,翻得船底朝下的,正如我无法搬动这座岛一样。尽管这样,我还是走到树林子里,砍了一些杠杆转木之类,把它们运到那小艇旁边,决定尽我的能力试试看。我心里想,只要我能把它翻过身来,我一定可以把它所受的损伤修好,使它成为一只很好的船,并且不难乘着它去航海。
我不辞劳苦地去干这件无结果的事情,足足费了三四个星期的工夫。后来,我见我的微小的力量不可能把它抬起来,便着手去挖它下面的沙石,想把它下面挖空,让它自己落下来,同时用一些木头从下面支着它,让它落下来的时候翻转过来。
但当我做到了这一步之后,我再也没法把它移动一丝一毫,或是插落到船底下去,至于把它移下水去,那就更不用说了,因此我只好放弃了这个工作。可是,我虽然对这小艇放弃了希望,我到大陆上去的愿望不但没有因为无法实现而减退,反而较前加强了。
最后,我又想到,即使没有工具,没有人手,是不是可能用一棵大树的树身做一个热带土人所做的那种独木舟呢?我觉得这不但是可能的,而且很容易。一想到这一层,我顿时非常高兴。我觉得比起任何黑人或印第安人来,我有许多有利的条件。我完全不去考虑,比起印第安人来,我也有一些特别不利的条件,就是当我把它做成以后,没有人手帮我把它弄下水去。这一种困难,在我来说,比起印第安人的缺乏工具,是更难克服的;因为,假使我能在树林里找到一棵大树,费了很大的劲把它砍倒,用我的工具把它外部砍成小舟形状,把它里面烧空或凿空,做成一只小艇,假使这些工序通通做完了,仍然不得不把它摆在原来的地方,无法使它下水,那又于我有什么好处呢?
显然,只要我在做这只小船的时候稍稍考虑一下我的环境,我就会立刻想到下水的问题。可是,我的全副心思都集中于坐着小船去航海,再也不去考虑怎样使它离开陆地的问题。而实际上,就船只的性能来说,要它在海里走四十五英里,实在比叫它在陆地上移动四十五英寸,浮到水里还要容易些。
于是我就像一个没有头脑的傻瓜一样进行造船的工作。我对于这个计划非常满意,再也不去研究一下它是否可以实行。其实我并不是没想到过下水的困难,不过我对于自己的怀疑总是用这种愚蠢的答案挡回去:“让我先把它做成了再说,做成之后,我敢保证一定可以想出个什么办法来解决它。”
这是一个最荒谬的办法,但我心里已着了迷,便不顾一切地去进行工作。我砍倒了一棵杉树。我相信连所罗门造耶路撒冷的圣殿时也没有用过这样大的木料。在靠近树根处,它的直径是五英尺十英寸,在二十二英尺的末端,它的直径是四英尺十一英寸,然后慢慢细下去,分成一些枝子。我费了无数的劳力,才把这棵树砍倒。我花了二十二天的工夫去砍它的根部。又花了十四天的工夫,使用了大小斧子和一言难尽的劳力,才把它的树枝和它那四面张开的巨大树顶砍了下来。然后,我又花了一个月的工夫把它刮得略具规模,成为船底的形状,使它可以船底朝下浮在水里。又花了将近三个月的工夫把它的内部挖空,把它做得完全像一只小船。我做这一步的时候,并不用火去烧,只用槌子和凿子把它一点儿一点儿地凿空,一直把它凿成一个很体面的独木舟,其大可以容纳二十六个人,因此可以把我和所有的东西装进去。
我完成这个工程之后,对它非常满意。这只小船实在比我生平所见到的任何用整树做成的独木舟都大得多。不用说,这是煞费心思的。假如我能把它弄下水去,我毫无疑问地早就从事于世界上最疯狂的、最不近情理的航行了。
但是,一切使它下水的计划都使我失望了,虽然这些计划费了我无数的劳力。它所在的地方,离水至多不过一百码左右,可是,第一个障碍就是,从那里到河边是一个向上斜的土坡。为了扫除这个障碍,我决定把地面掘平,掘成一个向下斜的土坡。我立刻动手去进行这项工程,并且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是,在脱离大难的希望摆在眼前的时候,谁又在乎这些苦头呢!)。不料这项工程完成以后,这个困难克服之后,我的情形依然如故,因为我完全没法挪动这只独木舟,正像我没法移动那只小艇一样。
我既无法使独木舟下水,便把现场的距离量了一下,决定开一个船坞或是一条运河,把水引到船底下来。于是我又动手去做这个工作。可是,当我着手去进行这个工作,并且计算了一下应该挖多么深,多么宽,以及怎样把挖出来的泥土运走的时候,我竟发现,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来做,至少要做十年或十二年才能完工,因为河岸是这样高,从顶上算起至少有二十尺。因此我只好把这个计划放弃,虽然心里非常不甘愿。
这件事使我非常伤心。我现在才明白——虽然已经晚了——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若是不预先计算一下需要多少代价,若是不预先对自己的力量做一个正确的估计,就真是太愚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