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环岛旅行

    正在进行这项工作的期间,我结束了来到岛上的第四年。我以和过去相同的虔诚和欣慰心情度过了我的纪念日。由于经常研究和认真实践上帝的语言,又由于上帝的恩赐,我的认识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了,我对于事物的看法也完全两样了。我现在已经把世界看成一个很遥远的东西,我对于它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没有什么期望,没有什么要求了。总之,我同它实在不发生任何关系,而且以后也不见得会发生任何关系。因此,我对它的看法,大约就同我们将来离开人世以后对它的看法差不多,把它看作一个曾经居住过,但是已经离开了的地方!我大可以用亚伯拉罕对财主们说的那句话,对它说:“你我之间,有一道深渊。”

    第一,我在这里脱离了人世间的一切罪恶。我没有肉欲,没有目欲,也没有人生的虚荣。我毫无所求,因为我所有的一切,已经够我享受了。我是这块领地的领主,假使我愿意,我可以在我所占领的这片国土上称王称帝,没有任何竞争者来同我争夺主权或领导权。我可以生产整船的谷物,可是我用不着它,因此我只种得够吃就行了。我有很多的龟鳖,可是我只能偶尔吃一两个,我有充分的木料,可以拿来建造一个船队。我有足够的葡萄,可以拿来制酒,制葡萄干,等那船队造好之后,把每只船都装满。

    但是我所能利用的,只是那些对我有使用价值的东西。我已经够吃够用,还贪什么别的呢?如果我所打死的动物太多,自己吃不了,就得让狗或猫去吃。如果我种的粮食太多,自己吃不了,就得让它腐烂。我所砍倒的树木现在都躺在地上腐烂,除了拿它们做劈柴以外,没有别的用处,而我除了烹煮食料以外,没有机会用它。

    总之,事理和经验已经使我理解到,平心而论,世界上一切好东西对于我们,除了拿来使用之外,没有别的好处。任何东西,积攒得多了,最好送给别人,我们所能享受的,至多不过是我们能够使用的部分罢了。即使是世上最贪婪的、最一毛不拔的守财奴,到了我这种地步,也会把他们的贪心病治好;因为我现在正有无限的财富,使我不知道怎样去支配。我心里已经没有贪求之念,除了少数我缺乏的东西!这些东西虽然对我有用,然而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前面已经讲过,我有一包钱币,金的也有,银的也有,大约值三十六英镑。可是,这些倒霉的无用的东西,至今还放在那里,对我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我常常想,我情愿用一大把金钱去换一只烟斗,或者换一个磨谷子的手磨。不但如此,我甚至情愿把它全部都付出去,去换价值六个便士的英国莱菔和红萝卜种子,或是去换一把豆子和一瓶墨水。可是现在,我却从它们那儿得不到一点儿利益,一点儿好处。它们只是空放在一个抽屉里,由于雨季洞里潮湿,已经生了霉。就算现在我的抽屉里堆满了钻石,情况也是一样,还是对我一点儿价值都没有,因为没有用。

    我现在已经把我的生活状况改善得比以前安逸得多了,身心泰然,无忧无虑。我经常怀着感激之心坐下来吃饭,敬佩上帝的好生之德,因为他竟在荒野中赐我以丰富的饮食。我已经懂得多去注意我的处境中的光明的一面,少去注意它的黑暗的一面;多去想到我所享受的,少去想到我所缺乏的。这种态度有时使我心里感到一种衷心的安慰,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把这些话写在这里,就是希望那些不知足的人注意到,他们之所以不能舒舒服服地享受上帝赐给他们的东西,是因为他们在盼望、贪求他们还没有得到的一些东西。我觉得,我们对于所需要的东西感到不满足,都是由于我们对于已经得到的东西缺乏感激之心。

    还有一种想法对于我也很有用处,而且毫无疑问对任何遇到我这种灾难的人也是如此。那就是拿我目前的情况跟我当初所预料的情况加以比较,或者不如说跟我必然要碰到的情况加以比较,假如上帝的安排不是那样神奇地把大船冲到更靠近海边,让我不仅能接近它,而且还能把它上面的许多东西搬到岸上来,救济我、安慰我的话,假使不是这样,我就没有工具工作,没有武器自卫,没有火药和子弹猎取食物了。

    我有时一连用几小时的时间,甚至用好几天的时间,在脑子里设想:假使我没有从船上取下一点儿东西来,我将怎么办呢?假如那样的话,除了鱼鳖以外我找不到任何食物,而鱼鳖又是过了很久才找到的,我一定老早就饿死了;就算没饿死,也一定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即便有办法打死一只山羊或一只飞鸟,也没法把它们开腔破肚,剥皮切块,只好同一只野兽一样,用牙去咬,用爪子去撕了。

    这种想法使我深深地感到造物主对我的仁慈,使我对于当前充满困苦和不幸的处境怀着感激之心。我愿意那些在困苦中常爱说“有谁像我这样苦啊?”的人看看我这一段文字,让他们想一想,有一些人的景况,不知道要比他们坏多少,并且想一想,假使造物主故意捉弄他们,他们的景况还要糟多少。

    此外还有一种想法,也使我心里得到安慰,充满了希望。那就是,把我的现状和我从造物主手里应该得到的报应加以比较。我过去的生活,真是一种可怕的生活,对于上帝完全缺乏认识和敬畏。我的父母曾经给过我很好的教育,他们最初并不是没有努力把敬畏上帝的宗教观念灌输给我,教导我明白自己的责任、自己的生活方向。但是,唉!我很早便从事海上生活,过这种生活的人是最不敬畏上帝的,虽然有千万种恐怖时常出现在他们面前。由于很早就从事海上生活,跟水手们交游,我的那点儿宗教观念,不久便由于伙伴们的嘲笑,由于习惯于对各种危险视死如归,由于长久没有同好人往来,没有听到有益处的话,完全从我的脑子里消失了。

    我那时完全没有向善的观念,也不懂得怎样做人,因此即使在上帝给我以最大的保佑的时候(就像从塞拉逃出来,被葡萄牙船主救起来,在巴西得到很好的安置,从英国得到货物等),我从心里或口里都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感谢上帝”。同时,即使在重大的危难中,我也从来没有想到向他祈祷,或是说一声“上帝呀慈悲慈悲吧”。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提到过上帝的名字,除了用它来赌咒骂人。

    正如前面所说,一连几个月,我心里进行着可怕的思想斗争,反省着过去的无动于衷的罪恶生活。当我再看看我当前的环境,想到自从我到了这个地方以后,上帝给我多少特殊的照顾,对我多么宽厚(不但没有按我所应得的报应来惩治我,并且还给了我这么多的照顾),我心里不觉又充满了希望,觉得上帝已经接受了我的悔罪,并且还要进一步地慈悲我哩。

    通过这样的反省,我心里便开始坚定下来,不但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上帝对我当前处境的安排,甚至对我的现状怀着一种衷心的感谢。我觉得我现在既然保住了性命,就不应该抱怨,因为我没有受到应得的惩罚。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许多我所不应该期望的慈悲。我觉得,我绝不应该对于我的境遇表示不满,应该满心欢喜,为每天有面包吃表示感谢,因为我能够吃到它,完全是奇事中的奇事。我觉得,我应该认为我是在被奇迹养活着,这种奇迹之伟大,不亚于以利亚之受到乌鸦的养活。老实说,我简直是被一系列的奇迹养活着。我觉得,在地球上各个没有人烟的地区中,我再也指不出一个更好的流落的处所,因为在这地方,我虽然一方面远离人世,非常苦恼,可是,另一方面,却没有吃人的野兽,没有凶猛的虎狼害我的性命,没有毒人的动物,吃下去把我毒死,同时也没有野人来把我杀死吃掉。

    总而言之,我的生活,在一方面看来,虽然是一种可悲的生活,在另一方面看来,却是一种蒙恩的生活!我并不要求有什么东西使它成为一种安逸的生活,只要求自己能够体会上帝对我的好处,对我的照顾,作为我的生活中的安慰。只要我能有这种提高,我就会心满意足,不再发愁。

    由于我到岛上来已经太久了,我带到岸上来使用的东西,不是已经用完了,就是差不多快要用完了。

    我的墨水,上面已经提过,老早已经快用完了,只剩下一点点,我不断地掺点儿水进去,到后来竟把它掺得这样淡,写在纸上,几乎看不出痕迹。我决定,只要墨水不断绝,总要用它把每月中发生特殊事件的日子记下来。我把过去的记录检查了一下,觉得我所遭遇的各种事故,在日期上都碰得很巧!假使迷信日子的休咎,我真有理由把它看成一件稀奇古怪的事。

    第一,我已经说过,我被塞拉的战船俘虏为奴的那天,恰巧和我从父母和亲友中逃出来,到赫尔去航海的那天日期相同。

    其次,我从塞拉逃跑的那天,和我从雅木斯的沉船中逃出来的那天,同月同日。

    我诞生的那天,九月三十日,正是二十六年以后我像奇迹似的逃出险境,漂流到这个岛上来的那天;因此我罪恶的生活和我孤寂的生活可以说是在同一个日子开始的。

    除了墨水被我用完了之外,我的干粮——就是从船上取下来的饼干——现在也让我吃光了。我对于我的饼干吃得十分节省,差不多有一年的光景,我一天只吃一块,可是在我收获到自己的粮食以前,我还是断了一年的干粮。然而,只要有干粮吃,我就感激不尽,因为,正如前面所说,我现在能得到干粮,简直不啻为奇迹。

    我的衣服也开始破烂不堪了,至于内衣,我是早就没有了,除了从水手们的箱子里找出来的、小心地保存下来的几件花格子衬衫。有许多时候,我除了衬衫之外,穿不住别的衣服。总算侥幸,我在船上的衣服中间居然找到了三打衬衫。不错,另外还有几件很厚的水手值夜衣,但穿起来太热了。虽然这里天气酷热,用不着衣服,可是我总不能完全赤身裸体。即使我打算这样做(我并不打算这样做),我也不愿意有这种念头,虽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能完全赤身裸体的理由是,当我完全裸体时,我不能像有衣服时那样能够忍受太阳的热。它的热有时简直把我的皮肤晒得起泡。如果穿上点儿衣服,空气就可以在它下面流通,使我比不穿衣服时双倍的凉快。同时,在太阳下面不戴帽子出门,我也办不到,因为太阳的热力是这样强,射在我没有帽子的头上,不大工夫就把我晒得头痛难忍!可是,如果戴上帽子,那就不要紧了。

    根据这种情况,我便开始考虑把我的那些破烂衣服整理一下。我已经把我所有的背心都穿破了,我现在要办的事就是设法用我手边的值夜衣,加上一些别的材料,做两件背心。于是我又做起裁缝来,其实与其说是做裁缝,不如说是瞎缝一气,因为我的手艺太糟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勉强做成了两三件新背心,看起来倒可以穿很久。至于短裤,我一直到后来才勉强做出一些很不像样的成品。

    我前面提过,凡是我打死的四足动物,我都把它们的皮保存起来,用棍子支在太阳下晒干,因此有的被我晒得又干又硬,简直没法使用,可是其余的倒很有用。我首先用这些皮为自己做了一顶帽子,毛片朝外,拿来挡雨。由于帽子做得还不错,我后来索性又用这些皮子做了一套衣服,包括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裤,都做得很宽大,因为我是要拿它们挡热,不是要拿它们挡寒。我不能不承认,这两件衣服都做得很糟糕!因为假如我的木匠手艺不行,我的裁缝手艺尤其不行;话虽如此,我把它们做起来,总可以对付一下。我出门的时候,如果碰到下雨,背心和帽子的毛片露在外面,总不至于把身上淋湿。

    事后,我又费了许多时间,吃了不少苦头,为自己做了一把伞,我实在需要一把伞,很想做它一把。我在巴西,曾经看见人家做这种东西,对于巴西的炎热的天气,它是非常有用的。我觉得此地的天气差不多同那边一样热,并且由于更近赤道,比那边还要热些。况且,我又不得不经常出门,这对我实在太有用了,无论是为了遮太阳,还是为了挡雨。我费尽了千辛万苦,花了不少时间,好容易才做出一把来。不但如此,就是在我自以为找到窍门以后,我还是做坏了两三把,最后,我才做成功一把勉强凑合用的。我觉得主要的困难是把它放下来。我可以把它撑开,但如果不能放下来,收拢起来,那就除了把它撑在头顶上以外,没有别的法子携带它,那当然不合适。可是最后,正如上面所说,我终于做成了一把勉强凑合用的伞,用皮子做伞顶,毛片朝上,可以像一座小茅屋似的把雨挡住,并很有效地挡住阳光,在最热的天气,我也能够出门,甚至比过去在最冷的天气出门还方便,而且,在我用不着的时候,还可以把它折起来,夹在胳膊下面。

    我现在生活得非常舒服,心情也很泰然,因为我已经把自己完全交给上帝,听凭他的安排。这样,我的生活比以往的生活还要好;因为,每当我抱怨没有谈话的机会的时候,我便质问自己,同自己的思想谈话,并且有时通过祷告同上帝谈话,不是比世界上人类社会中的最广泛的交流更好吗?

    此后,一连五年,我始终在同样的方式和情况下生活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的主要的工作,除了每年照例种我的大麦和稻子,晒干我的葡萄干,把这两样东西预先囤积起来,供我一年享用以外,除了这些年年照例的工作以及每天带枪出猎以外,我还做了一样工作,那就是替自己造了一只独木船,并且终于把它完成了。我为它挖了一条运河,有六尺宽,四尺深,把它放到半英里以外的小河里去。至于先前做的那只,实在太大了,由于事先应该考虑到而没有考虑到如何把它放到水里去,因此始终无法把它放到水里,也无法把水引到它下面来,只好让它躺在那里做一个纪念,教训我下次放聪明一些。这一次,我虽然没有能够找到一棵合适的树,而且还需从半英里以外把水引到造船的地方,可是我一看见有最后成功的可能性,就再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虽然我在这件事上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却从来没有吝惜过我的劳力,希望最后有一天能够坐一只小船到海上去。

    虽然我的独木船已经完工了,可是它的尺码和我造第一艘小艇时所做的打算是不相应的,也就是说,不能渡过四十英里宽的海面到大陆上去。现在,我的小船实在太小了,只好打消了我的原定计划,不再去想它了。可是,现在既然有了一只小艇,我的第二步计划就是坐船绕岛环行一周。因为,前面说过我曾经从陆地上越过本岛,抵达岛那一头,那次小小的旅行当中,我发现了一些事物,使我很想看看沿岸其他部分。现在既然已有了一只小船,我就一心一意要沿岛航行一周。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为了把样样事情做得又周到又慎重,我在我的小船上安装了一根小小的桅杆,用我贮藏已久的帆布给它做了一面帆。

    我安装好了桅杆和帆,把小船在海里试航了一番,觉得它走得非常好。然后我又在船的两头做了一些抽屉橱,安置粮食、日用品和弹药之类,免得给雨水或浪花打湿,又在船舷内部挖了一个长长的槽,用来搁我的枪,同时在长槽上做了一个吊盖,防备枪支受潮。

    我又把我那把伞安在船尾的木台上,就像一根桅杆那样,叫它罩在我的头上,挡住太阳的热力,就像一个凉棚那样。我常坐这只小艇到海面上走,但从来不走远,只在那个河左近。可是到了后来,由于急于要看看我的小国土的边界,我决定绕岛一周。于是我开始往船上装粮食,装了两打大麦面包(其实不如叫它大麦饼),又装了一满罐炒米(这是我吃得最多的东西),一小瓶甘蔗酒,半只山羊,还有一些火药和子弹,准备用来打山羊,另外还有我从水手箱子里找出来的两件值夜衣,一件拿来作垫的,一件用来作盖的。

    在我当国王——或者也可说,在我做俘虏的第六年的十一月六日,我开始了这次航行。这次航行所需要的时间比我所预料的要长久得多,因为岛虽然不怎么大,可是当我走到它的东头时,我却碰到一大堆岩石,这堆岩石向海里伸进去,差不多有两海里,有的露出水面,有的藏在水底,岩石以外还有一片沙滩,大约有半海里远。因此我不得不把船开到更远的海面上,绕过这个地角。

    我最初发现这种困难的时候,因为不知道究竟需要走多远,尤其是怀疑怎样才能回到岛上来,我几乎要放弃我的航行,从原路回来。因为我摸不清需要往海里走多么远,尤其怀疑自己能不能回来。于是,我就下了锚。我已经用一只从船上取下来的破铁钩做了一只锚。

    我把船泊好之后,就带着枪上岸,爬到一座看起来可以望得见那地角的小山上。我从小山上看清了地角的全部长度,决定冒险前进。

    从我所站的小山上向海上放眼望去,我看见有一股很强很猛的急流向东流去,差不多一直流到了那个地角附近。我对于这股急流非常注意,因为我看得出,如果我把船开过去,我就会被它冲到海里去,再也回不到岛上来了。真的,假如我不先爬到这座小山上来,我相信一定会碰到这种危险。因为岛的那边也有一股同样的急流,不过离海岸比较远一点儿,而且在海岸底下还有一股猛烈的洄流,就算我能躲开第一股急流,也会被卷到洄流里面去。

    我在这里泊了两天,因为风正从东南偏东的方向吹来,吹得很硬,而且正和我说的那股急流方向相反,使地角附近波涛汹涌。在这种情形下,如果我沿着海岸走,就会碰到大浪,如果离开海岸走,就会碰到急流,两种办法都不安全。

    到了第三天早晨,因为夜里风势大减,海面已经平静了,我又冒险前进。可是这样一来,我又犯了错误,大可以给那些鲁莽而无知的驾船人作前车之鉴。因为,我刚刚走到那个地角,离海岸还没有一船远,就开进了一片很深的水面,并且遇到一股急流,就像磨坊底下的水那么急。这股急流来势汹汹地把我的船向前冲去,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叫船沿着这股急流的边上走,可是办不到,结果我被它冲得越来越离开了我左边的那股洄流。刚好这时候没有一点儿风可以帮我的忙,我拼命地打着我的双桨,还是无济于事。这时候,我开始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因为我知道岛的两边都有急流,必然在几海里以外汇合在一处,到了那时,我的灭亡就更加无可挽救了。更糟的是,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因此,除了死亡之外,我没有任何希望——倒不是死在海里,因为海里这时倒很平静;也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吃而活活饿死,我曾经在岸上捕到一只大得几乎拿不动的鳖,把它扔在船上;另外我还有一大罐子淡水;但如果被冲到一个没有陆地、没有岛屿、汪洋万里的大海里去,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我才明白,只要上帝有意安排,他是多么容易把人类最不幸的环境变为更加不幸。现在我觉得我那荒寂的小岛是世上最可爱的地方,而我心目中最大的幸福,就是再回到那里去。我一往情深地向它伸出我的手。“幸福的沙漠啊!”我说,“我将永远看不到你了。”然后又对自己说:“你这倒霉的家伙,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呀?”于是我开始责备我的有福不知福的脾气,责备自己不该抱怨我的孤独的生活,现在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重新回到岸上!可见,我们一般人,非要亲眼看见更恶劣的环境,才理解原有环境的好处,非要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才懂得珍视自己原来享受到的东西。我看见自己被冲进了茫茫大海,离开我那可爱的岛屿(因为我现在确实感到它可爱)差不多有两海里以外,没有回去的希望,内心的惊惶,简直难以设想。可是,我还是努力挣扎,一直挣扎到筋疲力尽,尽量把我的船朝北方开去,向那急流和洄流交叉的地方开去,到了正午,当太阳过了子午线时,我才感到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儿微风,来自东南偏南的方向。我的精神开始振作起来,尤其令人振奋的是,又过了半点来钟,这股小风居然变成了一股小小的强风。这时候,我离开我的岛已经很远了,假使这时有一点儿阴云和薄雾,我也要完蛋了,因为我船上没有罗盘,只要我看不见海岛的影子,我就没法回去了。可是天气却始终晴和,于是我赶紧竖起桅杆,张起帆来,尽量向北驶去,躲开那股急流。

    我刚把桅杆和帆弄好,我的船便开始向前走动起来!我一见水色很清,就知道那急流有了变化;因为在水急的地方,水总是浊的;现在水已清了,我知道那急流已经到强弩之末了。果然不久我便发现,半海里以外,海水打在一些礁石上,浪花四溅。这些礁石把那股急流分成两股,主要的一股继续流向南方,其余的一股被礁石撞回,激成一个强烈的漩涡,变成一股急流,向西北流回来。

    假如有人在临上绞架的时候忽然得到赦免,或是正要被强盗谋害的时候忽然得到救援,或者经历过这一类死里逃生的事情,他就不难猜到我现在是如何喜出望外,同时也不难设想我是以怎样愉快的心情把船开进了这股洄流,并且以怎样愉快的心情把帆扯起来,乘风破浪前进。

    这股洄流一直把我往回冲了大约有一海里,但我回来的航线,却比先前把我冲走的那股急流往北偏了两海里,因此,等我驶近本岛时,我忽然发现我正驶向岛的北岸,这就是说,和我出发的那面恰恰相反。

    我靠了这股洄流的推动,继续向前走了一海里多,就发现它的力量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再不能有助于我了。不过我现在已经是在两大急流之间,一股在南方,也就是把我冲走的那股,一股是在北方,两股相距大约一海里,而且又靠近岛。因此水面有点儿静止的样子,没有什么流动;刚好这时有一股顺风,我便一直向岛上开去,虽然不像以前走得那样快。到了下午四点钟,在离岛不到一海里的地方,我看见那惹起这次祸端的地角向南伸着,把急流向更南的方向通过去,同时又分出一股洄流向北方流去;这股洄流流得很急,不过同我的航线(我的航线是往西走)并不平行,而是一直向北流去。由于风很大,我就从斜里穿过这股洄流,向西北插过来,不到半小时,离岸只有一英里了,这一带海面很平,我不久便上了岸。

    我上岸之后,立刻跪在地下,感谢上帝搭救我脱离大难,并且决心放弃一切坐小船离开荒岛的思想,我把所带的东西随便吃了几口,把小船拉到岸边,拉进我在几棵树底下找到的一个小湾里,就倒在地上睡了,因为我已经被航行中的辛劳和疲倦弄得筋疲力尽了。

    我完全不知道从哪条路坐船回家。我遇到的危险实在太多了,我对这一类的事情知道得实在太多了,再也不敢从海路回去了。况且岛这边(西部)的情形如何,我还不得而知,我也无心去冒险。因此我决定第二天早晨沿着海岸向西走,看看有没有一条小河可以把我的小战舰缆起来,等我有需要时,再去取它。在沿海三英里左右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小湾,大约有一英里宽,越往里越窄,一直窄成一条小溪的样子。这对于我的小船倒是一个很便利的港口,就仿佛是专门为它建立的小船坞似的。我把小船停放妥当之后,便走上岸来,环顾四周,看看我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不久我就发现,这个地方,离我上次徒步旅行所到过的地方不远。于是,我什么都不带,只从小船上取下我的枪和伞(因为天气很热),上了路。经过那样一次航行之后,我觉得这一程走得非常舒服,不到傍晚便到了我的茅舍。茅舍里一切如旧,因为它曾是我的别墅,我一向把它收拾得非常整齐。

    我越过了围墙,躺在树荫下歇歇腿,因为我实在太疲倦了,不久,我便昏昏睡去。不料忽然有一个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了:“鲁滨孙!鲁滨孙!可怜的鲁滨孙!你在什么地方呀,鲁滨孙?你在什么地方呀?你到什么地方去啦?”亲爱的读者不妨想想,这时候我该是多么吃惊呀。

    我划了上半天的船,下半天又走了不少路,非常疲倦,睡得像死人一样。突然,在半睡半醒中,我仿佛梦见有人跟我说话。起初,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可是那声音继续不断地叫着:“鲁滨孙!鲁滨孙!”我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吓得心胆俱碎,一下子便爬了起来。我睁眼一看,原来是我的波儿停在篱笆上头,这才知道,原来是它在同我说话,因为这种悲哀的语言,正是我经常向它说的,教给它说的,它把这一套话学得惟妙惟肖,经常停在我手指头上,把它的嘴靠近我的脸,叫着“可怜的鲁滨孙!你在什么地方呀?你到什么地方去啦?你怎么到这儿来啦?”以及我教给它的一些别的话。

    可是,虽然我明明知道刚才同我说话的是我的鹦鹉,不是别人,我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心定下来。第一,我感到奇怪,这只鸟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其次,为什么它老守在这儿,不到别处去?但是,当我弄清楚说话的不是别人,不过是我的忠实的波儿,我就泰然了。我伸出手来,向它叫了一声“波儿”,这只善于言辞的鸟儿便像平常一样,飞到我的大拇指上,接连不断地对我叫着“可怜的鲁滨孙!”并且问我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到什么地方去了?”仿佛很高兴再见到我似的。于是我便带着它回家了。

    我在海上漂流了这么多天,实在累了,正好安安静静地休息几天,把过去的危险回味一下。我很想再把我的小船运到岛的这边来,却想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至于岛的东部,我已经走过一遭了!我已经知道,不能再去冒险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胆战心惊,不寒而栗。至于西部呢,我不知道那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假定那边的急流也像东边那样,一泻千里地冲击着海岸,我就会碰到同样的危险,被卷到急流里去,像上次那样给冲走。这么一想,我便决心不用小船了——虽然我费了好几个月的辛勤劳动才把它做成,又费了好几个月的工夫才把它运到海里去。

    差不多有一年的工夫,我压制着自己的性子,过着一种恬静悠闲的生活。我对于自己的环境,抱着一种非常心平气和的态度,同时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上天来安排,因此过得十分幸福,除了没有人同我往来,别无缺陷。

    在这期间,我为了应付生活的需要,在各种技术上都有一些进步。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木匠,特别是在工具缺乏的条件下。

    除此之外,我的陶器也做得意想不到的完美,并且想出了一个相当好的办法,用一只轮盘制作陶器,做得又方便又好;我现在做出来的又圆又有样子,而过去做出来的东西实在叫人看着恶心。可是,我认为,在我的各项成就中,最使我骄傲的,最使我高兴的,就是居然做出来一只烟斗。尽管我做出来的烟斗又丑又笨,而且烧得和别的陶器一样红,可是,却做得很坚实耐用,可以抽得通。这对于我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因为我一向是个抽烟的人,船上虽然有些烟斗,却忘记带下来,因为不知道岛上有烟叶;及至后来再到船上去搜寻,已经找不到了。在编制藤器方面,我也有不少的进步,并且运用我的全部匠心,编了不少自己需要的筐子,虽然不大好看,倒很方便实用,无论是拿来放东西,或是拿来装东西带回家。譬如,如果我在外面打死一只山羊,我可以把它吊在一棵树上,把它剥制好,切成一块块的,然后用筐子把它装回来。同样地,捉到一只鳖的时候,我可以把它切开,把蛋取出来,再取一两块肉——因为这已经够了——装在筐子里带回来,而把其余的部分都丢掉不要。此外我又做了一些又大又深的篮子来盛谷物,一等谷物干透,我就把它们提出来,晒干,放在筐子里。

    我现在开始发现我的火药已经大为减少,这是我无法弥补的一个缺欠。于是我仔细考虑火药用完以后的办法,换一句话说,就是考虑将怎样去打山羊。上面已经说过,我来这里的第三年,曾经捕到一只小山羊,把它驯养起来。我一直盼望能弄到一只公羊,可是,一直到我的小羊长成了老羊,我还是弄不到一只公羊。而我又始终不忍心杀它,所以它终于老死了。

    现在是我来到岛上的第十一年。前面已经说过,我的弹药越来越少了,于是我开始研究怎样用陷阱和捕机捕羊,看看能不能活捉它一两只。我特别需要一只怀孕的母羊。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做了几只捕机来捕它们。我确信它们曾有好几次落到捕机里!但因为我没有金属线,捕机做得不好,总是发现我的捕机被它们弄破,饵物被它们吃掉。

    末了,我决定用陷阱来试试。于是我在山羊时常吃草的地方,掘了几个大陷坑,然后在坑上盖上几块自己做的木格子,再压上一些很重的东西。开头几回,我仅仅在陷坑里放一些大麦穗子和干稻,故意不装上陷饵。我不难看出那些野山羊曾经进去吃过谷物,因为我看得出它们的脚印。有一天晚上,我安了三个陷阱。第二天早晨跑去看时,只见三个陷阱都没有动,可是食饵都被吃掉了。这真是令人扫兴的事。于是我又换了一种陷阱,结果,有一天早上我去看陷阱,只见一个陷阱里扣着一只老公羊,另一个陷阱里扣着三只小羊,其中一只是公的,两只是母的。

    对于那只老公羊,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办才好,因为它很凶,我简直不敢下到陷坑里去走近它,这就是说,不敢按照我的意思,把它活捉出来。我本来可以把它杀掉,但那不是我的任务,也不符合我的目的。因此我只好把它放走,它一跑出陷坑,便像吓掉魂一样,一溜烟跑了。当时我确实忘了,就是一只狮子,也可以用饥饿把它驯服。如果我让它在里面饿上三四天,不给它东西吃,然后再给它一点儿水喝,给它点儿谷物吃,它一定可以像小山羊一样驯服,因为只要把这些山羊养得合法,它们都是十分伶俐、十分容易驾驭的动物。

    可是,当时我还不知道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把它放走。然后,我就走到那些小羊那边去,把它们一只一只捉出来,用细绳把它们拴在一起,又费了不少的事,才把它们带回来。

    它们好久都不肯吃东西,后来我丢给它们一些新鲜的玉米,吊它们的胃口,它们才慢慢驯服起来。我认为,如果我打算在弹药用尽之后能够吃到羊肉,唯一的办法就是养一些驯羊,将来说不定我家里会有一大群哩。

    但是,这时候,我忽然又想到,我必须把驯羊和野兽隔离起来,不然的话,它们一长大起来,就会跑掉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块地方,打起牢固的篱笆或木栅,把它们有效地圈在里面,使里边的不至于冲出去,外边的不至于冲进来。

    对于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这实在是一项大工程,然而,我看出这是绝对必要的事情,因此第一步就着手物色一块适当的地点,这地点必须有草供它们吃,有水供它们喝,并且可以遮蔽阳光。

    我所选定的地方,样样都有,是一片宽敞的草原(也就是西部殖民地的人们所说的“萨伐纳”),有三条小溪,水很清,并且在尽头还有很多树木。但是,凡是对圈地有经验的人,一定会认为我缺少计划,并且要笑话我,因为,按照我的圈地的规模,我的篱墙或木栅至少会有二英里长!其实篱墙的长短还在其次,最疯狂的倒是范围问题,因为即使篱墙有十英里长,我也有工夫完成它。可是我没有考虑到,我的羊在这么大的范围里,一定会到处乱跑,就跟在整个岛上差不多,将来我要追捕它们的时候,在这样大的空间里,是永远捉不到它们的。

    一直到我动手做我的篱墙,并且完成大约五十码的时候,我才想到了这一层,于是我立刻把工程停下来,决定先圈一块长约一百五十码,宽约一百码的地方。这个面积,在相当时期内,一定容得下我所有的羊只,等我的羊群增加时,还可以扩充我的圈地。

    这种办法实在比较稳当,于是我就勇气十足地干了起来。我用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把我第一块地方圈好了。在圈好之前,我把那三只小羊拴在最好的地方,让它们养成在我身边吃草的习惯,跟我混熟。我经常带一些大麦穗子或一把稻谷给它们,让它们在我手里吃,因此在我的圈墙告成以后,我虽然把它们放开了,它们还是来回地跟着我,咩咩地叫着,向我讨一把粮食吃。

    我的目的总算实现了!不到一年半,我已经连大带小有了十二只山羊了;又过了两年,除了被我宰杀吃掉的几只不算,我已经有了四十三只羊了。这以后,我又圈了五大块地方来饲养它们,这些圈地上都做了窄小的槛栏,当我要捉它们时,就把它们赶进去,同时在各个圈地之间,又做了一些门彼此相通。这还不算,我现在不仅随时有羊肉吃,还有羊奶喝!这是我最初没想到的事情,所以当我忽然想到时,真是又惊又喜。现在我已经建立起自己的奶房,有时每天可以出一两加仑羊奶。我这人一生没有挤过牛奶,更没有挤过羊奶,也没见过人家做奶油和酪干,可是,经过许多次的试验和失败,我终于做出了奶油和酪干,可见大自然不但使每个生物都得到食物,并且还指示每个生物自然而然地知道怎样去利用它。

    造物主对待他所创造的一切生物是多么慈悲啊,哪怕他们是处于濒于灭亡的环境!他是如何善于把最苦的命运变为甜蜜,使我们哪怕处身于牢狱之中,都有理由赞美他;在这片荒野里,我初来的时候本来认为一定要饿死的,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多么丰富的馐馔啊!

    你要是看到我和我的小家庭坐在一处用饭的情形,即使你是一个斯多葛派的哲学家,你也不禁要微笑。我坐在那里,简直像全岛的君王。我对于我的全部臣民拥有绝对生杀之权;我可以把它们吊死,开腔破腹,给它们自由,或是剥夺它们的自由。而且,在我的臣民中间,根本没有叛逆者。

    你看我用餐的时候,俨然像一位国王,一个人高高坐在上面,臣仆们在旁边侍候着。波儿就仿佛是我的宠臣,只有它,才有权利跟我说话。我的狗(它现在已又老又昏聩了)照例坐在我的右手;那两只猫呢,一只坐在这边,一只坐在那边,时时希望从我手里得到一点儿什么吃的,视为特殊的恩赐。

    这两只猫并不是我最初从船上带下来的那两只,因为它们都已经死了,并且经我亲手葬在我的住所附近。但其中有一只不知同什么动物交配,生了许多小猫,现在的两只,是我从那些小猫中间保留下来,驯养起来的。其余都跑到树林里去,成了野猫,后来给我带来不少的麻烦,因为它们时常跑到我家里来,掠劫我的东西,最后我不得不向它们开枪,把它们打死不少。末了,它们终于离开了我。

    现在我既有足够的侍从,生活也过得很富裕,除了人与人的交往以外,什么都不缺乏,至于人与人的交往,我不久以后反而觉得太多了。

    我已经说过,我急于想使用那只小船,虽然又不情愿再冒风险。因此,我有时千方百计地想把它弄到岛的这边来,有时又压制住自己,觉得不要它也行。可是我心里又安定不下来:总想到我上次出游的时候所到过的岛的那一角(也就是我登山远眺海岸和潮流形势的地方)走一趟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这种念头在我心里一天比一天加强,最后我决定从陆地沿着海边到那边去。于是我去了。假如有什么人在英国碰见我这样一个人,他一定会吓一大跳,再不然也会大笑一阵。有时我把自己打量一下,设想自己穿着这套行装和打扮到约克城去旅行,自己也不禁微微一笑。让我在下面把我的样子做一个素描吧。

    我头上戴着一顶山羊皮做的、不成样子的、又高又大的便帽,脑后垂着一块长长的帽檐,一来为了遮太阳,二来为了挡住雨水,免得流进我的脖子,因为在这些地带,雨水流进衣服和皮肉之间,实在是最伤人的事情。

    我身上穿着一件山羊皮的短外衣,衣襟一直垂到我的大腿上。下面穿着一条开膝短裤,也是用一只老公羊的皮做成的,羊毛在两边垂得很长,一直垂到我的小腿上,像一条长裤子。鞋和袜子,我是没有的,我只做了一双短靴似的东西,我实在叫不出它的名字来,靴腰遮着我的小腿,两边用绳子系起来,好像绑腿一样。可是这双靴子同我全身的衣服一样,样子都极端粗劣难看。

    我腰间束一条晒干了的小羊皮做的宽皮带,上面没有带扣,只用两根山羊皮条系着;两边有两个环子,却不拿来挂刀和短剑,只挂了一把小锯和一把斧子,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在我的肩膀上,斜挂着一条略窄的皮带,用同样的方式系着;皮带的末端,在我的左胳膊底下,挂着两个口袋,也是羊皮做的,一个里面装着火药,一个里面装着子弹。我背上背着筐子,肩上扛着枪,我的头上是一把又丑又笨的大羊皮伞,除了我的枪之外,这把伞是我最不可少的东西。至于我的脸,它的颜色倒不像一个不修边幅而又住在离赤道不过十九度的人那样黑。我的胡子,我曾经一度让它长到四分之一码长,但因为我的剪子和剃刀都很多,我就把它剪短了,只把上嘴唇的留着不动,把它修成一把大胡子,像我在塞拉见到的土耳其人一样,因为摩尔人倒不留这种胡子,只有土耳其人才留。这把胡子,我虽然不敢说长得可以挂上我的帽子,至少是又浓又大,要是在英国给人看见,会吓人一跳。

    其实这都是顺便谈谈的话。反正没有人看到我,我的外表如何,无关紧要,所以我也不去多说了。我带着这副尊容上路,一直出去了五六天。我首先沿着海岸一直向我前次泊船登山的地方走去。现在既然用不着照管我的船,便从陆地上抄了一条近路,走上我前次登过的那个高岗。当我向我前次不得不绕道行船的那个岩石出没的地方望去时,出乎我意料,只见海面又平又静,既没有波澜,没有动静,也没有急流,同别的地方完全一样。

    我对于这个现象简直莫名其妙,决心花些时间,看看它是否与退潮有关系。不久我就明白了它的奥妙,原来那急流是由西边退下来的潮水与沿岸某一条大河的倾泻汇合而成的;而且,要看西方的风力大还是北方的风力大,来决定急流离岸的远近。等到傍晚,我重新爬到山上,这时正值退潮,我又分明看到了那股急流,不过这回已离岸有半海里远,不像那样近了。所不同的是,我上次来时,它恰好流得离岸很近,所以把我的船给冲走了,在别的时候,它是不会这样的。

    这一次的观察使我确信,只要我能注意潮水的涨落,我一定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我的小船放到岛的这边来。然而,当我想到把这个计划付诸实行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上回遇到的危险,不由得心惊胆战,连想都不敢去想了。相反地,我做了另外一个决定,虽然比较费劲,却比较安全,那就是再做一只独木船,这样我就可以在岛这边有一只,岛那边有一只。

    现在,我在岛上可以说已经有两个田庄了。一个是我的小小的城堡或帐篷,四周有墙,上面有岩石,后面还有山洞。我已经把那山洞扩充为好几个房间,或者说好几个洞,一个套着一个。其中有一间最好最大,有一个门通到围墙外面——也就是说,通到我的墙和那山石衔接的地方——里面放满了前面讲过的大瓦缸,还放了十四五只大筐子,每只能容五六斗,这里面贮藏着我的食料,特别是谷物,其中一部分是从禾茎上割下来的穗子,一部分是我用手搓出来的谷粒。

    至于我从前用高高的木桩做成的墙,那些木桩都已经长得像树一样,又大又密,谁都看不出后面有人住。靠近这个住所,向内地走几步,在一片地势较低的地上,是我的两块庄稼地,我按时候耕种它们,它们就按季节替我产粮食。只要我需要更多的谷物时,附近还有同样相宜的土地可以增加。除了这里,在我的别墅那边,我现在也有了一座像样的田庄。首先,我有一座茅舍,这座茅舍我不断地加以修理,这就是说,我把那周围的篱墙修得老是那么高,并且老是把梯子放在墙里头。那些树起初不过是一些木桩,现在却长得又粗又高了。我不断地修剪它们,希望它们长得枝叶茂密,生气勃勃,蔚然成荫。后来它们果然符合了我的心意。篱墙当中,老是支着我的帐篷,这帐篷是一块帆布做成的,由几根柱子撑着,永远用不着修理或重搭。帐篷下面,我用我所杀死的野兽的皮和一些其他的柔软材料做了一只睡榻,上面铺着我从船上的卧具中保存下来的一条毯子,还有一件很大的值夜衣做被盖。我每次因事离开我的老营时,就到这别墅来住。

    同这个地方连在一起的,是我牧放牲畜——山羊的圈地。我因为在圈这块地时,费了无限的辛苦,所以一心一意把它做得十分严密,免得使山羊冲出去。我付出了无数的辛勤劳动,在篱笆外插满木桩,而且插得这样密,差不多不像篱墙,简直像一个栅栏,在木桩和木桩之间,几乎连手都插不进去了。后来这些木桩在第二个雨季中都长大了,围子坚固得同墙一样,甚至比墙还坚固。

    这可以证明我并没有偷懒,凡是可以使我生活舒适的事情,只要看来有必要,我都不辞劳苦地把它完成;因为我认为,在手边驯养着一批牲畜,就等于替自己建立了一座羊肉、羊奶、奶油和酪干的活仓库,无论我在岛上生活多少年——哪怕是四十年——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绝。同时我又认为,我要想一伸手就抓得住这些山羊,就得把羊圈修得极其严密,绝对不让它们乱跑。我把这个办法贯彻得这样彻底,后来那些木桩长大以后,我反而觉得它们种得太密了,不得不拔掉一些。

    在这里,我又培植了一些葡萄,我每年冬天贮藏的葡萄干,主要就靠它们。我照例小心翼翼把它们保藏起来,作为我食物中最好的、最可口的美味,真的,它们不仅仅好吃,而且能够祛病延年,营养提神。

    由于这地方正处于我的住所和我停船的地方的中途,我每次到那边去的时候,总要在这里停留一下,因为我经常要去看看我的小船,把上面的东西整理整理。我有时也驾着它出去消遣,可是再不敢去做冒险的航行,很少离开海岸几丈以外,因为生怕无意中被急流、大风或其他意外的事故把我带走。

    不料,我现在生活中又有了新的变化。

    有一天,大概是正午时候,我正要去看我的船,忽然在海边上发现一个人的赤脚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沙滩上。我简直吓坏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像挨了一个晴天霹雳,又像是活见了鬼。我侧耳静听,又回头四顾,可是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我跑上一个高地,向远处望去,又在海边上来回跑了几趟,可是毫无所获,除了这一个,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脚印。我跑到脚印跟前,看看有没有别的脚印,看看它会不会是我个人的幻觉。可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一点儿也不错,不折不扣是一个人的脚印,脚趾,脚后跟,样样俱全。至于它是怎么来的,那我就不得而知,无从猜测了。我像一个方寸已乱、精神失常的人似的胡思乱想了一阵,拔腿就往我的防御工事跑去,就像脚不沾地一样。我心里恐慌至极,走不到两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看,连远处一丛小树,一个枯树干,我都误会它是个人。至于一路上我的受惊的想象使我看到多少各种各样的幻景,我的幻觉里出现了多少荒诞不经的想法,以及我的头脑里产生了一些什么离奇古怪的妄想,那简直说也说不清。

    我一跑到我的城堡(我以后就这样称呼好了),马上就像有人在后面追着似的,一下子就钻进去了。至于我是按照原来的设计,用梯子爬进去的,还是从那被我称为门的岩洞里钻进去的,我自己也不记得了,甚至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想不起来。因为,我跑进这个藏身之所的时候,心里恐怖至极,就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逃进它的草窝里去,一只狐狸逃进它的地穴里去,也没有我那么胆战心惊。

    我一夜都没合眼。离开我受惊的地点越远,我的恐惧反而越大。这一种情况,未免有点儿反乎常情,尤其反乎一般处于恐惧心理中的生物的常态。原因是,对于这件事,我不断用一些大惊小怪的想法吓唬自己,因此专门向坏处想,虽然我离开它已经很远了。有的时候,我幻想着,这一定是魔鬼在作祟,于是我的理智便随声附和地支持我这个假定。我想,其他的人类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把他们载到岛上来的船只又在什么地方呢?别的脚印又在什么地方呢?一个人怎么可能来到那里呢?但是,另一方面,若说魔鬼在那地方变成人的样子,仅仅是为了留下一个脚印,那又未免毫无意义,因为他无法断定我一定会看得见。我认为魔鬼除了留下这个孤零零的脚印之外,还可以找出许多其他的办法来吓唬我,因为我是住在岛的另外一头,他绝不会头脑这样简单,把一个记号留在我十有八九看不到的地方,而且把它留在沙上,只要一起大风,就会被海潮冲得干干净净。这一切,看起来都不能自圆其说,都不符合我们平日对魔鬼的看法,因为我们一向把魔鬼看作一个乖巧狡猾的家伙。

    许多这一类的事使我不得不承认,一切关于魔鬼的疑惧,都是没有根据的。于是我很快地得到了一个结论,这一定是一些更危险的生物,就是说,是对面大陆上的某些野人来跟我作对,他们乘着独木船到海上闲游,或者是碰到了急流,或者是碰到逆风,偶然来到这个岛上,上岸之后,因为不愿意留在这个孤岛上,又回到海上去了。

    当这些想法在我头脑中盘旋着的时候,我起初心里倒很庆幸,觉得自己当时幸而没有在那边,也没有给他们看见我的小船,要是船给他们看见了,他们一定会断定小岛上有居民,说不定要进一步搜寻我。可是紧跟着,我又往可怕的方面胡思乱想起来,觉得他们已经发现了我的小船,并且已经发现这岛上有人了。又想,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前来,把我吃掉;就算他们找不到我,他们也会找到我的围墙,把我的谷物通通毁掉,把我的羊只通通劫走,最后,我只好活活地饿死。

    恐惧的心理驱走了我的全部宗教上的希望:我从前因为亲身受到上帝的好处而产生的对上帝的信仰,现在完全消失了,就仿佛他过去虽然曾经用种子赐给我饮食,现在却无力来保护他所赐给我的那些粮食似的。于是我痛责自己偷懒,不肯多种一些粮食,只图能够接得上下一季就算了,就像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叫我享受不到地里的收获似的。这种自我责备,我觉得很有道理,因此我决定今后一定要预先囤积好两三年的粮食,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因缺乏面包而送掉性命。

    在造物主手中,人生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东西啊!在不同的环境中,人类的感情怎样变幻无常啊!我们今天所爱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恨的;我们今天所追求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逃避的;我们今天所愿望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害怕的,甚至是胆战心惊的。现在我自己就是一个最生动的例子。以前我觉得我的最大的痛苦就是被人类社会所遗弃,孤身一人,被无边的大海包围着,与人世隔绝,被贬入一种寂寞的生活之中,仿佛上天认定我不足与生人为伍,不足与同类并列似的。我觉得,假如让我见到一个人类,那就不亚于使我死而复生,那就是上天所能赐给我的最大的福气,仅次于免除我人间的罪恶,登上天堂。而现在呢,只要一疑心到可能看到一个人类,我就会全身发抖,只要看到一个人影,看到有人到岛上来的不声不响的痕迹,我就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人生的变幻无常,就是这样。我惊魂稍定以后,对于这个问题产生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我觉得,我当前的生活,正是大智大仁的上帝替我安排定了的生活方式。我既然无法预知天意对我的最后目的何在,就该绝对服从他的无上主权,因为我既是他所创造出来的,他就有绝对的权力按照他的意思来支配我,安排我;我既然冒犯过他,他当然有法律上的权力加给我任何处罚,我就应当对他的震怒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因为我对他犯了罪。

    于是我又想,既然公正而万能的上帝认为应该这样处罚我,他当然也有力量拯救我;如果他认为不应该拯救我,我的责任就是绝对地、毫无保留地,服从他的意旨;同时,另一方面,我也有责任对他抱着希望,向他祈祷,不声不响听从他的圣意的吩咐和指示。

    这一类的思索花去了我许多小时,许多天,以至许多星期,许多月。思索的结果,在我的身上产生了一个特殊的影响,不能不在这里提一下,那就是:有一天清早,当我正躺在床上,满脑袋想着野人的出现对我的威胁的时候,我心里觉得非常不安,这时候,我忽然想到《圣经》上的话:“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救你,你也要荣耀我。”

    于是,我高高兴兴地从床上爬起来,不仅觉得心里安慰得多了,而且好像得到指示和鼓励似的,诚心诚意地向上帝祈祷,恳求他的拯救。做完祈祷之后,我拿起《圣经》把它翻开,第一眼就看到了下面的话:“等候着主吧,壮着胆吧,他将使你心里充满力量。等候着主吧。”这几句话所给我的安慰,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于是我满心感激地放下书,心里不再难过了——至少在当时。

    我正这样东想西想,疑神疑鬼,反省默想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我觉得这一切也许是我个人的幻觉,那脚印也许是我下船登岸时留下来的。这样一想,我的精神稍稍为之一振,并且开始使自己相信这都是我个人的幻觉,相信那只不过是我自己的脚印。我想,我既能在那地方上船,为什么不能在那地方下船呢?我又想,究竟我踩过什么地方,没踩过什么地方,我自己也无从确定。如果将来有一天发现那不过是我自己的脚印,那我就活像那些傻瓜,自己想法子编造出一套鬼怪故事,而自己倒比别人更大惊小怪。

    于是我胆子又壮了起来,想到外面去看看。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出我的城堡了,快要没有东西吃了。因为家里除了一些大麦饼和水,几乎一无所有。于是我又想到那些山羊也该挤奶了(这照例是我每天傍晚的消遣),那些可怜的牲畜好久没有挤奶,必然痛苦不安。而事实上,由于没有挤奶的关系,有好几只山羊都给糟蹋掉了,没有奶了。

    因此,我就壮着胆子,尽量叫自己相信那不过是我自己的脚印,相信我是在自己吓唬自己,我又开始走到外面,跑到我的别墅里去挤羊奶。假如有人看见我一路上那种担惊害怕的样子,看见我不断往身后张望,时时刻刻都准备把筐子丢下来逃命,他准以为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或是新近受过什么极大的惊吓哩(这倒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