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星期五的到来
我当晚在小船上安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决计把我所弄到的东西放在我的新洞里,不带到我的城堡里去。我先吃了点儿东西,然后把我的全部货物运到岸上,仔细检查一下。我弄到的那桶酒原来是一种甘蔗酒,却不是我们巴西的那种,简单地说吧,一点儿都不好。可是当我打开那两只大箱子时,却找到几样对我大有用处的东西。比方说吧,在一只箱子里,我找到一只很别致的小酒箱,装着几瓶上等的提神酒,每瓶约有三品脱,瓶口上包着银子。我又找到了两罐上好的蜜饯,因为罐口封得很好,没有被咸水泡坏;另外还有两罐,却已经被水泡坏了。我又找到一些很好的衬衫,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另外还有一打半白麻纱手帕和有色的领巾,这里面,麻纱手帕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热天拿来擦脸,再爽快没有了。此外,我打开箱子里面的小抽屉,又找到三大口袋西班牙币,约一千一百枚,其中有一口袋,有六块西班牙金币和一些小块的金条,是用纸包着的,估计起来大概有一磅重。
在另外一只大箱子里头,我找出许多衣服来,但都是没有用的,看情形,应该是属于副炮手的。不过箱子里并没有火药,只有两磅压成细粒的火药,装在三只小瓶子里,据我猜想,大概是准备装鸟枪用的。总起来说,我这趟出海弄到的有用东西,实在不多。至于钱币,对我简直毫无用处,就像我脚下的泥土一样:我宁愿把它们全部拿出来,换三四双英国袜子、英国鞋,这都是我迫切需要的,因为我已经许多年没有鞋袜上脚了。其实呢,我也弄到了两双鞋,那是我从破船上两个淹死了的人脚上脱下来的;另外,我又从一只大箱子里面找到了两双,这是很可喜的。但这两双鞋无论在舒适方面,耐用方面,都赶不上我们英国鞋,因为它们并不是正式的鞋,只是一种便鞋。在这个船员的大箱子里,我又找到了五十多枚西班牙银币,却没有金币。我想这只箱子的主人一定比较贫寒,而另一只箱子的主人一定是一位高级船员。
不管怎么样吧,我还是把这些钱搬回了山洞,按照过去处理那些从我们自己船上搬下来的钱的办法,把它们好好地收藏起来。可惜的是,我没法进入这条大船的另外一部分,因为我确信,如果我能进入那一部分,我一定可以运它几独木船的钱回来,就是有一天我能逃回英国,这些钱摆在这里,也相当妥当,等将来有机会回来,再来搬取不迟。
我把全部东西搬到岸上,收藏妥当以后,就回到我的小船,把它沿着海岸划回它的旧港,把它缆好,然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我的老住处。到了那里,只见一切平安无事。于是我便开始休息,并且照老样子过日子,照料我的家事。有一段短短的时期,我的日子过得相当悠闲自在,仅仅比以前更加警惕一些,时时注意外面的动静,并且也不大出门。即使有时大胆地在外面活动,也是在岛的东部,因为我确信那是野人从来不到的地带,因此到那边去用不着处处小心,带那么多的武器和军火,像我到别的地方去时那样。
我在这种情形之下生活了将近两年。我那倒霉的头脑仿佛生来要折磨我似的,在这两年里,一直在东打算、西计划,盘算着怎样离开本岛。有的时候,尽管我的理智明明告诉我,那条破船上早已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冒着风险出海了,我还是不死心,总想再去一趟。有的时候,我盘算着这边走走;有的时候,我又盘算着那边荡荡。我敢说,如果我从塞拉出来时坐的那条小船还在我手里,我早已坐着它出了海,不知去向了。
一般人往往有一种通病,就是对于上帝和大自然替他们安排下的生活环境,经常不满。照我看来,他们的种种苦难,至少有一半是这种病造成的。染有这种毛病的人大可以拿我这一生的经历作他们的借鉴。因为,正由于我不肯好好地考虑我原来的家境,不肯好好地考虑我父亲给我的有益的忠告(我认为,我违反了父亲的忠告,就是我的“原罪”),再加上我后来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才落到今天这种不幸地步。假使当初造物主安排我做了巴西种植园主之后,保佑我不生妄想,我本来可以心满意足地过下去,说不定经过这么多年(我的意思是,经过我来到岛上这么多年),我早已成了巴西有名的种植园主了。不,我甚至相信,根据我在巴西的短短一段时间里取得的进展看来,我早就创有十几万葡币了。我为什么要把一份上了轨道的财产,一座资本雄厚、蒸蒸日上的种植园丢在脑后,甘愿去当一个管货员,到几内亚去贩黑奴呢?我在家里,只要有财源,有充分的时间,不是同样可以把资金累积起来,坐在自己的门口,从那些黑奴贩子手里买到黑奴吗?虽说价钱贵一点儿,但实在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节省这笔价格的差额。
然而这正是一般少不更事的青年人所常走的道儿,非要经过多年的锻炼,经过代价很高的阅历,才会明白它是如何荒唐。我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了。可是,这种错误在我的性格里已经如此根深蒂固,因此,一直到现在我还不能安于现状,还是不断地盘算着采取什么办法,有没有可能逃出此地。为了使读者对我后面的故事更感兴趣,我觉得不妨先叙述一下我这种荒唐的逃走计划最初是怎样形成的,后来又是怎样实行的,以及在什么基础上实行的。
我从破船上回来以后,从表面看起来,我已经在城堡里过起隐居生活,我的小船已经照原来的样子安置在水底下,我的生活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老实说,我比以前更有钱了,但并没有因此更加富裕。因为金钱对于我毫无用处,正像秘鲁的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来到以前,金钱对他们也毫无用处。
那是我来到这个孤寂的海岛第二十四年的雨季的三月。一天夜里,我躺在我的吊床上,不能入睡。我很健康,无论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没有一点儿病痛,没有一点儿不舒服。可是我怎么都合不上眼,睡不着,简直可以说,一晚上连一个盹儿都没打,专门胡思乱想。
要把那天晚上像旋风似的掠过我的记忆的无穷无尽的思想都记录下来,不仅不可能,而且也不必要。我把我一生的历史从头回顾了一下,从早年起一直到我来到岛上,一直到我来到岛上以后的生活。我回想到我来到岛上以后的情况时,我把最初几年住在这儿的快活日子,和我见到沙上脚印以后那种焦虑、恐惧、小心翼翼的生活,做了一番比较。我不是不清楚,多少年以来,那些野人曾经不断地到岛上来,甚至曾经成千成百地登过岸,但过去既然不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会担惊受怕。尽管我的危机照样存在,我的日子却过得十分美满。我觉得,自己不知道有危险,就跟自己压根儿没有被危险所包围一样幸福。从这里,我得到不少非常有益的体会,特别是这个体会:造物主在统治人类的时候,把人类的认识和知识局限于狭隘的范围,实在是无上的好事。人类虽然有时在千千万万的危险中过活,这些危险如果让他发觉,一定会使他心烦意乱,精神颓唐……但造物主却叫他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完全不知道四周的种种危险,宁静泰然地过下去。
这种想法在我头脑里盘旋了一段时间,我就开始郑重其事地想到,这么多年以来,就在这个岛上,我无时无刻不被危机包围着。我过去经常坦然无事地在岛上走来走去,而事实上,使我免于遭遇残酷的死亡的,可能仅仅是一座山岗,一棵大树,或黑夜的偶然来临。所谓最残酷的死亡,也就是落到吃人部落和野人的手里。如果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会把我马上捉起来,其目的正如我捉一只山羊和龟鳖一样。同时,在他们看来,把我杀死,把我吃掉,并不是什么犯罪行为,就好比在我看来,把一只鸽子或别的鸟杀死吃掉也不是犯罪行为。如果我硬说我不衷心感激伟大的救命主,那实在是昧着良心说话。我必须恭恭敬敬地承认,我所以在不知不觉中免于大难,完全是靠他另眼相看,保佑着我。要是没有他来保佑,我难免落入野人的毒手。
这样想过之后,我又费了一些心思去研究那些罪大恶极的畜生——也就是那些野人的天性。我想研究一下,万物的主宰为什么会容忍他所创造出的生物干出这样没有人性的行径,干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居然吞吃起自己的同类。可是我思索了半天,毫无结果,于是我又从另外一方面追问:这些畜生究竟住在什么地方?他们的地方究竟离大陆的海岸有多远?他们老远从家里跑出来,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们所用的船,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们既然可以到我这边来,我为什么不可以想点儿办法,到他们那边去?
我完全没有考虑到,我到了那边以后又怎么办;也没有考虑到,万一落到野人手里,自己会有什么结果;也没有考虑到,万一他们来攻击我,又怎样逃命。不但如此,我甚至一点儿也不去考虑,我到了大陆上,必然会被他们中某些人所攻击,绝无逃生的希望;而且,即使不落到他们手里,我也没有东西吃,也不知道往哪儿走。总之,所有这些,我想都没想到。我的全部心思,只集中在一个问题上,就是坐小船渡过海峡,到大陆上去。我觉得我当前的处境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处境,除了死亡以外,任何遭遇都比它强些。我觉得,只要我到了大陆上,我就有可能碰到救星!再不然,也可以像我从前在非洲那样,把船沿着海岸驶去,一直驶到有居民的地方,从那里获得支援,而且说不定还会遇见什么基督徒的船只,把我救起来。最不济,我也不过一死了事,那倒可以把这种种苦难摆脱个干净。需要读者注意的是,我这种种想法,都是我的不安的心情和焦急的性情所造成的,而我这种不安的心情和焦急的性情,又因为我接二连三碰到不如意的事情,加上最近在那条破船上碰到种种令人失望的事情,从而变本加厉了。在那条破船上,我本来指望能够达到我所迫切追求的目的——那就是,找到一两个人,跟他们谈谈话,从他们那里了解一下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脱险的办法——可是结果却毫无所获。这些事情,使我的头脑完全激动起来,我本来心里很安定,只想听天由命,一切凭老天做主,现在也安定不下去了。我仿佛没有力量控制我的思想,整天只想着怎样渡海到大陆上去,而且这种念头这样凶猛有力地冲击着我,简直叫我没法抗拒。
有两三小时的工夫,这种念头猛烈地激励着我,使得我热血沸腾,脉搏大跳不止,好像得了热病一样。其实,只不过是我的头脑为了这件事在那里发热罢了。我这么一个劲思前想后,想得我精疲力竭,最后,身子实在支持不住了,才昏昏睡去。也许有人想,我就是睡着了,也会梦见自己到大陆上去。可是我并没有做这一类的梦,我梦见的跟这件事毫不相干。我梦见我和平常一样,一大早从城堡里走出去,忽然看见海边上有两只独木船载着十一个野人来到岛上,另外还带来了一个野人,准备把他杀死吃掉。转眼之间,他们要杀害的那个野人突然跳了起来,飞快地逃命。恍惚间,他一下子就跑到我城堡外的浓密的小树林里躲起来了。这时候,我看见只有他一个人,其余的野人并没有过来追赶他,我便走了出去,向他微笑,鼓励他。他连忙跪在地下,仿佛求我援救他。于是我向他指指我的梯子,叫他爬上去,把他带到洞里,他就成了我的仆人。我得到这个人以后,就对我自己说:“我现在真可以冒险向大陆出发了!因为这个人可以做我的向导,告诉我怎么办,到什么地方弄到给养,告诉我什么地方不能去,免得给野人吃掉!告诉我哪些地方可以大胆前去,哪些地方应该躲开。”正这样想着,我就醒了,起初觉得自己有逃走的希望,高兴得无法形容,直至清醒过来,发现原来不过是一场梦境,我又感到同样的失望,大为懊丧。
于是,从这个梦境,我却明确了一件事:我要想逃走,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弄到一个野人,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一个被他们带来准备杀死吃掉的俘虏。但这个办法却有这样一层困难,那就是,要实现它,就不能不进攻成队的野人,并且把他们杀得一个不留。这不但是一个孤注一掷的举动,容易出岔子,而且,从另一方面说,这种办法是否合适,还值得怀疑。一想到需要流这么多的血(虽然是为了挽救自己),我的心就颤抖起来了。至于我反对这种办法的种种理由,我也不用在这里重复了,因为前面已经说过了。虽然我现在还可以举出一些别的理由——比如说,这些人是我的死对头,只要他们办得到,就会把我吃掉;比如说,这是保障自己生命,使自己脱离死亡的最好的办法,这是一种自卫的行动,因为,如果他们真的对我实行攻击,我也要采取这种行动等。可是,尽管我提出了不少的理由,一想起我为了挽救自己,非流别人的血不可,我就感到可怕,好久都想不通。
我在内心里进行了好多次辩论,好久都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因为所有的理由在我头脑里反反复复斗争了很久),最后,要求挽救我自己的迫切愿望终于战胜一切,我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弄一个野人到手。现在,第二步就是计划怎样去做,这实在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由于一时想不出妥当办法,我决计先去进行守望,看他们什么时候上岸,其余的事先不去管它,到时候见机行事。
这样决定之后,我一有工夫,就去进行侦察。我这样经常跑来跑去,跑得连自己都讨厌起来。因为我一直守候了一年以上,差不多每天都要跑到岛的西头和西南角,看看有没有独木船出现,可是始终看不到,这真是令人大为丧气、大为烦恼的事。不过我这回还算不错,还没有像上回那样,挫掉进取的锐气。相反地,事情拖得愈久,我愈感到急不可待。总而言之,我从前处处小心,尽量躲着他们,生怕给他们看见,现在反而急不可待地要同他们碰面了。
此外,我觉得自己有充分的能力来驾驭一个野人,甚至驾驭两三个野人(只要我能把他们弄到手),叫他们完全变成我的奴隶,要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且还可以防止他们在任何时间伤害我。这种想法使我得意了很久。可是,事情还是没有影子,所有这些幻想和计划都无从实现,因为很久很久都没有野人前来。
我自从有了这些想法以后,经常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想来想去,可是因为没有机会把它们付诸实行,始终没有什么结果。这样过了大约一年半,有一天一大早,我忽然看见有五只独木船在岛这头靠了岸,而且船上的人都已经登了陆,不知去向!他们来的人数打破了我的全部计划,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只船至少要载五六人,现在既然有这么多只船,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什么办法单枪匹马去进攻二三十个人。因此我只好悄悄地躲在城堡里,一筹莫展,坐立不安。可是,我还是根据过去的计划,进行作战准备,一有机会,就采取行动。我一边留神听着他们的动静,一边等待着。后来,等得我实在不耐烦了,我就把我的枪放在梯子脚下,像平常那样,分作两步爬上小山顶。我站在那里,尽量不把头露出来,免得给他们看见。我用望远镜,看出他们的人数不下三十个,已经生起火来,正在那里烧肉。至于他们怎样烧的,以及烧的是什么,我可摸不清,只见他们正在那里用各种各样的野蛮姿势和他们自己的步法,围着火跳舞。
我正这样望着的时候,从望远镜里,我又看见他们从小船上拖出两个倒霉的野人来,这两个野人大概是他们事先放在船上的,现在要拿出来屠杀了。我看见其中有一个被他们用一根木棍或一把木刀一阵乱打,登时倒了下来,跟着便有两三个野人跑上来,动手把他破腹开腔,准备烹调。至于另外一个受害人,则呆呆地站在一边,等候他们前来动手,这时,这个可怜虫看见自己手脚松了绑,没人照管,不由得起了逃命的希望,突然跳出他们的圈子,用一种难以相信的速度沿着海岸往我这边跑,也就是说,朝我所住的这一带跑来。
我一见他朝我这边跑来,尤其是乍一看来,全部的野人都在他后头紧紧追赶,说句老实话,我真吓坏了。我看出我的梦有一部分要实现了,我预料他一定会躲到我的小树林里来。可是,下面的事情,我却信不过我的梦——这就是说,我不相信那些野人不追到小树林里来,把他捉住。可是,我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后来,我发现追他的只不过三个人,我的胆子就慢慢壮了起来,尤其使我勇气倍增的是,我看出他跑得比他们快得多,而且把他们愈甩愈远,只要他能维持半小时,就不难完全逃出他们的掌握。
在他们和我的城堡之间有一条小河。这条小河,我在本书的开头部分,已经提到过了,我把船上的东西运下来的时候,就是在那里起岸的。我看得很清楚,他必须游过这条小河,否则就一定会被他们在河边捉住。不料那逃走的野人跑到河边上,尽管潮水已经涨了,他还是不把它当回事,一下子就跳了下去,只划了三十来下,便游过河面,爬到岸上,非常迅速而有力地向前跑。那三个人到了小河边,只有两个会游水,第三个却不会,只好站在河那边,看着其余的两个过河,又过了一会儿,就一个人悄悄回去了——这对于他实在是一件好事。
我注意到,那两个会游水的野人游过小河,比那逃走的野人费了一倍以上的时间。这时候,我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不可抗拒的念头:我要想找到一个仆人,现在正是时候,说不定我还会找到一个伴侣,一个帮手,这明明是上天号召我救这个可怜虫的命哩。我登时跑下了梯子,拿起我的两支枪来(前面已经讲过,这两支枪都摆在梯子脚下),又同样迅速爬上去,翻过山顶,向海边跑去。我抄了一条小路,跑下山去,插身在追者和被迫者的中间。我向那逃跑的野人大声呼唤。他回头望了望,起初仿佛对我也很害怕,但是我用手招他回来,同时慢慢地向后面追赶的两个野人迎上去,等我走近他们时,我一下子就冲到最前面一个野人跟前,用枪杆子把他打倒了。我不愿意开枪,因为我不想叫其余的野人听见。其实离这么远,枪声是很难听到的,就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们看不见硝烟,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把第一个野人打倒之后,和他一起追来的那个野人也停住脚步,仿佛吓住了,于是我急急地向他迎上去。但当快走近他时,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拿着一副弓箭,正在那里拉弓向我放箭。因此我不得不先向他开枪,头一枪就把他打死了。那逃跑的野人这时也停住脚步,虽然亲眼看见他的两个敌人都已经倒在地下,而且多半是死了,却给我的枪声和火光吓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既不进又不退,看起来逃跑的意思比过来的意思要多些。我向他大声招呼,做手势叫他过来。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走了几步,可是又站住了,接着又走了几步又站住了。这时候,我才看出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仿佛已经成了我的俘虏,要像他的两个仇人一样地被杀了,我又向他招手,叫他过来,并且尽量做出各种的姿势来鼓励他。他这才慢慢地往前走,每走十步二十步,便下一个跪,仿佛对我搭救他的性命表示感谢。我对他微笑着,做出和蔼的样子,又用手招他,叫他再走近一点儿。末了,他走到我的跟前,再跪下去,吻着地面,把头贴在地上,把我的一只脚放在他的头上,看样子仿佛在宣誓终身做我的奴隶。我把他扶了起来,和善地对待他,并且尽可能地鼓励他。可是事情还没有完,因为我看见我用枪杆打倒的那个野人并没有死,只是给我打昏了,现在又开始苏醒过来。于是我把那野人指给他看,表示他没有死。他看见之后,就叽里咕噜地向我说了几句话。我虽然不明白他的话,可是听起来却非常悦耳,因为除了我自己的声音以外,这是二十五年以来我第一次听见人的声音。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想这些事情了。那被打倒的野人现在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居然坐了起来,我看见我那野人(我现在这样叫他了)这时又有点儿害怕起来,便举起我另外一杆枪对准那个人,准备开枪。这时候,我那野人向我做了一个动作,要求我把腰间挂的那把没有鞘的刀借给他。于是我就把刀借给他。他接过我的刀,登时跑到他的仇人前面,手举刀落,一下子就把他的头砍了下来,就是一个德国刽子手,也不见得比他砍得更快、更好。这使我大为惊奇,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人除了他们自己的木刀以外,一生没有见过一把刀。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刀都制造得又锋利又沉重,而且是用很硬的木头做成的,拿来砍人头,砍手臂,都没有问题,而且可以一刀就砍下来。他砍完了头,带着胜利的笑声回到我跟前,同时也把刀带了回来,又做了许多使我莫名其妙的姿势,把刀和他砍下来的野人头,一齐放在我的脚下。
最使他感到惊异的,是我怎么从这么远的距离把另外一个野人打死。于是他指着那野人,向我做手势,要我放他到那野人身边去。我也尽可能地向他做手势,叫他尽管过去。他走到那死人身边,仿佛很吃惊地站在那里,两眼直直地望着死人,一会儿把他翻过去,一会儿把他翻过来,查看那子弹打成的伤痕。原来那子弹正打在胸口上,在那里穿了一个小洞,但是没有流多少血,因为人已经死了,血流到内脏里去了。他把那野人的弓箭取了下来,走了回来,于是我就离开那地方,并且叫他跟我走,同时用手势告诉他,后面说不定还有别的人来哩。
他懂了我的意思,就向我打手势,表示要把他们用沙土埋起来,免得给后面来的野人看见。我做手势叫他照办,他马上很起劲地干起来,不到一会儿的工夫,就用双手在沙土上刨了一个坑,刚刚容得下那第一个野人,把尸首拖了进去,用沙土掩盖好。接着他又把第二个如法埋了起来。我相信,他只用了一刻钟的工夫,就把两个人都埋上了。然后,我叫他跟着我走。我没有把他带到我的城堡里去,却把他带到更远一点儿,带到岛那头的石洞里去。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有意不让自己的梦应验,因为在梦里,他是跑到我城堡外边的小树林里来藏身的。
到了洞里,我给了他一些面包和一串葡萄干吃,又给了他一点儿水喝,因为我看他跑了半天,已经饥渴不堪了。我等他吃喝完毕,又指给他一个地方(我在那里铺了一堆干草,上面还有一条毯子,我自己有时也在上面睡觉),做着手势,叫他躺下来睡觉。于是这可怜虫便倒了下来,呼呼睡去。
他是一个眉目清秀、长短合度的汉子,四肢长得又直又结实,但并不粗大;个子很高,处处长得都很匀称;年纪看来大约有二十六岁。他的五官生得很端正,没有那种狰狞可憎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男子汉的英勇气概,可是又具有欧洲人的和蔼可亲,尤其当他微笑的时候。他的头发长而且黑,并不像羊毛似的卷着;他的前额又高又大,两眼活泼而有光。他的皮肤不很黑,略带褐色,然而又不像巴西人、弗吉尼亚人和其他美洲土人那样,褐黄得那样难看,却是一种爽朗的橄榄色,叫人看起来舒服,却不容易形容。他的脸是圆圆的,胖胖的;鼻子很小,但又不像黑人那样扁,一张嘴的样子也很好,嘴唇很薄,牙齿生得很整齐,白得同象牙一样。他打了半小时的盹儿就醒了,一醒来就到洞外来找我。这时我正在挤羊奶,因为我的羊圈就在附近。他一瞧见我,就向我跑来,趴在地上,用各种各样的手势和许多古怪的姿势,表示他的恭顺感激的心情。最后,他又把头放在地上,靠近我的脚边,像上回那样,把我的一只脚放在他的头上,然后又对我做出各种归顺诚服的姿势,让我知道他将一生一世为我效力。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向他表示,我对他很满意。不久,我就开始和他说话,并且教他和我说话。首先,我让他知道,他的名字应该叫“星期五”,因为我在星期五救了他的命,而我这样叫他,是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我教给他说“主人”,然后让他知道,这就算作我的名字。我又教他说“是”和“不是”,并且使他知道它们的意义。我拿了一个瓦罐,盛了一些羊奶给他,让他当面看着我喝,看着我把面包浸在羊奶里。然后又给了他一块面包,叫他照着我的样子吃。他马上照办了,并且向我做手势,表示很好吃。
当天晚上我陪他在地洞里过了一夜,天一亮,我就向他招手,叫他跟着我走,同时让他知道,我要给他一些衣服。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仿佛很高兴,因为他这时光着身子,一丝不挂。我们走过他掩埋那两个人的地方的时候,他一下就把那地方指了出来,并且把他所做的记号指给我看,向我做手势,表示我们可以把他们掘出来吃掉!看到这种情况,我就做出发怒的样子,表示我对这种勾当深恶痛绝,并且做样子给他看,表示我一想到这种勾当就要作呕,然后向他招手,叫他走开。他马上十分驯服地走开了。然后我又把他带到那小山顶上,看看他的敌人走了没有。我拉开我的望远镜望过去,一眼就望见他们昨天聚集的地方,可是那些野人和他们的独木船已经不见了,显然他们已经开船走了,并且已经把他们的两个伙伴丢在脑后,根本不去找他们了。
但我并不满足于这个发现。我现在已经有了更多的勇气,更大的好奇心,因此我就带着星期五,叫他拿着刀,背着弓箭(我现在已经知道他是一个很娴熟的弓箭手),又叫他替我背上一支枪,我自己背着两支,一齐向那些家伙聚集过的地方出发,因为我想对他们获得更充分的情报。我到了那里,一看到那片惨绝人性的景象,不由得血管里的血都冷了,心脏都停止了跳动。那真是一幅可怕的景象——至少在我看来如此,虽然在星期五心目中,并不算一回事。整个地面上都是死人骨头,鲜血淋淋,把土地都染红了;大片大片的人肉,这里一片,那里一片,有的是吃了一半的,有的是砍烂了的,有的是烧焦了的。总之,到处都是他们战胜敌人之后举行胜利宴席的遗迹。我一共看到了三个骷髅,五只人手,三四根腿骨和脚骨,还有不少人体上的其他部分。星期五用手势告诉我,他们一共带了四个俘虏到这边来摆宴席,三个已经吃掉了,而他(他指指自己)是第四个。他又告诉我,这些野人曾经同他的国王打了一场恶战,抓了许多俘虏,那些参加战争的人,就把这些俘虏分别带到几个地方去,拿他们摆宴席,办法与昨天那群畜生对待他们带来的几个人一样。
我叫星期五把所有的骷髅、人骨、人肉以及其他剩下来的东西收集在一起,堆成一堆,点把火把它们烧成灰烬。我注意到,星期五仍旧垂涎着那些人肉,不改他的吃人的天性!但我尽量叫他知道,我最憎恶的就是这种事情,连想都不愿意想,看都不愿意看,又想办法让他知道,他要敢吃一口人肉,我就杀死他,他这才不敢有所表示。
我们把这件事情办完了,就回到我们的城堡。一回到那里,我就替星期五办事。我首先给了他一条麻纱短裤。这条短裤,是我从那条破船上死去的炮手的箱子里找出来的,经过小小的修改,刚刚合他的身。然后我又拿出我的最高限度的手艺(我现在的裁缝手艺已经不错了),替他用羊皮做了一件背心。我又给了他一顶兔皮便帽,这顶帽子戴起来既方便,样子也很时髦,他这样穿戴起来,照目前来说,总算过得去了。他看见自己居然穿得差不多像主人一样好,心里大为满意,说句老实话,他最初穿上这些东西,未免有些别扭,不但裤子穿起来别扭,而且背心的袖口也磨得他的肩膀和胳肢窝难受。后来我把那使他难受的地方略略放宽一些,再加上穿衣服穿惯了,他才觉得舒服了。
我和他回到家里的第二天,就开始考虑把他安置在什么地方住的问题。为了一方面适合他的需要,一方面使自己完全放心,我就在我的两道围墙之间——第一道围墙以外,第二道围墙以内的空地上,替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帐篷。里边的围墙本来有一个入口通往我的山涧,我又做了一个正式的门框和一扇木板门,把它安装在那入口里面。那门是从里面开的,到了晚上,就把门从里面上了闩,把梯子也收了进来。这样一来,星期五如果要通过我里边的围墙,来到我身边,一定先要弄出许多响动,把我惊醒。因为我已经在里边围墙和岩壁之间用长木杆子搭了一层严密的屋顶,把我的帐篷完全掩盖起来,屋顶上又横搭了许多小木条子,木条子上面又盖了一层厚厚的、同芦苇一样坚实的稻草。至于我用梯子爬进爬出的地方,我又装了一个活门,如果有人打算从外面打开它,是绝对打不开的,它会自动落下来,发出很大的响声。至于我的武器,我每夜都把它们放在我的身边。
其实我用不着采取这么多的预防措施,因为星期五对于我实在是一个最忠实、最可爱、最诚恳的仆人,他没有一点儿脾气,不闹别扭,不怀鬼胎,又听话,又肯干活。他对我一往情深,就像一个孩子对他父亲一样!我敢说,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肯牺牲他的性命来救我的性命。他在这方面给了我许多证明,使我对此毫不怀疑,并且使我深信:我在安全问题上用不着对他采取什么预防措施。
这件事使我有机会注意到,而且怀着惊异的心情注意到,上帝在他的神明的安排中,在他对万物的管理工作中,尽管把世界上许多生物使用才干和表现良知良能的机会加以剥夺,还是赋予他们同样的能力,同样的理性,同样的感情,同样的善意和责任感,同样的疾恶如仇的心理,他们同样知道感恩图报,诚恳待人,忠贞不渝,同样有能力相互为善,和上帝赋予我们这班文明人的,一模一样。而且,当上帝提供他们以发挥这些能力的机会时,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勇敢,甚至更勇于把这些能力应用在正确方面。我有时细想起来,未免有些悲哀,因为有许多事情证明,我们这班文明人在使用这些能力方面,反而很卑劣,虽然我们在这些能力上,还有上帝的教训,上帝的圣灵,上帝的语言给我们以启发,使我们有进一步的认识。同时我也想不通上帝为什么不让这成百万的人具有同样的知识,我觉得,如果我可以拿这位可怜的野人作为判断的根据,那么他们实在比我们更善于使用这些知识。
从这里,我有时甚至进一步违反上帝的统治权,控诉他对于世事的安排有欠公正,因为他使一部分人得到他的指导,使另一部分人得不到他的指导,而同时却要他们尽同样的责任。但我终于打消了这种想法,做出了以下的结论:第一,我们不知道上帝根据什么神意和规律来定这些人的罪。上帝既然是神,必然是无限神圣,无限公正的,假使他判决这些人不能得到他的指导,那一定是因为他们渎犯了他的神意,而他的神意,正如《圣经》上说,就是法律。而且,他的判决,也是以他们的良心所承认的法则为标准,虽然这些法则所根据的原则还没有被我们了解。第二,我们都是陶工(指上帝)手里的陶土,没有一样陶器可以向他说:“你为什么把我做成这个样子?”
现在回来谈我的新伙伴吧。我对于他,真是十分满意,我认为应该把各样事情都教给他,使他成为我的有用的助手,特别是要教会他说话,让他明白我的意思。他比什么人都学得快,而且老是那么高高兴兴,老是那么用心学习,每逢他略微能够听懂我的话,或者说出话来能够让我听得懂的时候,他就表现出心满意足的样子,所以我感到和他谈话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现在,我的日子过得比先前顺心多了。我甚至对自己说,只要我平平安安,不再碰到那群野人,哪怕永远不离开这个地方,我都满不在乎。
回到城堡两三天之后,我就想,为了使星期五戒掉他那种可怕的吃东西的方式,他那种吃人的习惯,我应该让他尝尝别的肉类。于是,有一天早晨,我就带他到树林子里去。我去的时候,原想从我的羊群里选出一只小羊,把它杀掉,带回家来切割烹调。可是走到半路上,我看见一只母野山羊躺在树荫底下,还有两只小羊在它身边,我一把扯住星期五,对他说站住别动。同时打着手势,叫他不要动。紧跟着我就举起枪来,开了一枪,打死了一只小羊,可怜的星期五,上次虽然从远处看见我打死他的敌人,却弄不清楚也想象不到我是怎样打死的,现在见我开枪,大大地吃了一惊,浑身发抖,简直吓呆了,差一点儿瘫在地上。他既没有看见我开枪射击的那只小羊,也没有看清楚我是怎样把它打死的,只顾扯开他的背心,在身上摸来摸去,看看自己是不是受了伤,原来他以为我决意要杀害他了。他跑到我眼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我的两腿,嘴里说了许多话,我都不懂,但我不难明白,他的意思是请求我不要杀他。
我设法叫他相信我不会伤害他,一面用手把他搀起来,对他哈哈大笑,指着那打死的小羊,叫他跑去把它拿过来,他登时就去了。当他正在那里纳闷儿,查看那只羊是怎么打死的,我又装上了我的枪。一会儿,我看见一只大鸟,样子像一只苍鹰,正落在一棵树上,刚刚在我射程之内。为了让星期五明白我的举动,我把他叫到跟前,用手指指那只鸟(事实上它是一只鹦鹉,我把它当作一只苍鹰了),又指指我的枪,再指指那鹦鹉下面的地,让他明白,我要开枪,把那只鸟打死,把它打下来。于是我一面开枪,一面叫他留神观看,他果然看见那鹦鹉掉下来了。可是,尽管我把话都交代清楚,他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惊疑不定。尤其使他惊讶的是,他没看到我把弹药装到枪里面,因此就以为枪里面一定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死亡和毁灭,可以把人哪、鸟哪、羊哪以及远远近近的任何东西杀死。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所产生的惊奇,好久都不能消失。我相信,如果我让他这样下去,他真会把我和我的枪当作神物来崇拜哩。至于那支枪,事后好几天,他连动都不敢动它,经常一个人唠唠叨叨地跟它说话,跟它谈天,仿佛它会回答似的。后来我才从他口里知道,他这样做,是祈求它不要杀害他。
等他的惊异心情略略消失以后,我指指那只被打死的鸟,叫他跑去把它取来,可是他去了半天还没有回来。原来那只鹦鹉还不曾完全死掉,落下来以后,又拍着翅膀,扑腾到别处去了,可是他还是把它找到了,拾起来,拿回给我。
我见他对于我的枪完全莫名其妙,就乘这个机会再把它装上弹药,依旧不给他看见我是怎么装的,以便碰到任何其他目标的时候,随时开枪。可是找了半天,什么目标都找不到。于是我就把那只小羊带回家来,当晚把它剥了皮,切得好好的。我本来有一只专门煮肉的罐子,就把一部分肉煮了起来,做成很好的肉汤。我自己先吃了一点儿,又分了一些给他吃,他吃了以后,仿佛非常满意,非常合他的胃口。最使他感到奇怪的是,我吃肉汤的时候,居然要放盐。他向我做手势,表示盐不好吃,同时又拿了一点儿放在口里,做出作呕的样子,呸呸地唾了阵,又赶紧拿清水漱口。另一方面,我也拿了一块没有盐的肉放在嘴里,假装呸呸地唾了一阵,表示我没有盐就吃不下去,正像他有盐就吃不下去一样。可是,这个办法还是不起作用,不管是吃肉也罢,喝汤也罢,他还是不喜欢放盐,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后来虽然慢慢吃盐了,还是吃不多。我这样给他吃了一顿炖肉和肉汤以后,又决计第二天再请他吃一块烤羊肉。我的烤法是按照我在英国看到的方式,在火的两旁各插一根木杆,上面再搭上一根横杆,用一根绳子把肉吊在横杆上,让它时时转动。星期五非常欣赏我这种办法,等他尝到我烤好的肉以后,他又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告诉我他是多么爱吃这种味道,一直到我了解他的意思,才算罢休。最后,他又告诉我他从此再也不吃人肉了!我听了很高兴。
第二天,我叫他着手打了一点儿谷物,并按照我前面提到的老办法把它筛出来。没过多久,他就懂得怎样把这个工作做得和我一样高明,特别在他明白这项工作的意义,明白这是做面包用的以后,因为我等他打完了谷子,又让他看着我做面包,烤面包。没多久,星期五就什么都会替我做了,并且做得和我一样高明。
我开始考虑到,现在既然添了一张嘴吃饭,就必须比过去更多准备一点儿土地,多种一点儿谷物。于是我画出一块大一点儿的土地,把它照以前那样圈起来。星期五对这个工作不仅干得很情愿、很起劲,而且干得很高兴。我又把这个工作的意义告诉他,使他知道现在添了他这个人,我们必须多种些谷子,多做些面包,好够我们两个人吃。他似乎很能体会这个意思,并且让我知道,他明白我为了他的缘故,需要干更多的活,只要我告诉他怎样干,他情愿更卖力地去干。
这是我来到岛上以后过得最愉快的一年。星期五渐渐地会说话了,他差不多完全明白我所要他拿的每一样东西的名字,明白我差他去的每一个地方,而且一天到晚跟我谈话。因此,我本来很少有机会使用我的舌头,现在也有机会用它说话了。除了和他说话是一种乐趣以外,我对于他的为人也特别满意。我和他相处得愈久,他那种天真、老实的性格也愈加明显,我真的从心里爱上了他!同时我也相信,在他那方面,他爱我的心情,也胜过爱任何东西。
有一次,我有心试试他,看他是不是依旧念念不忘自己的故国。这时候,他的英语已经学得很好了,差不多能够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了,于是我问他,他那个部族是不是从来不打败仗。他听了我的话,微微一笑道:“是的,是的,我们老是打得很好。”他的意思是说,他们老是打胜仗。于是我们开始了下面的谈话:
主人:你们既然老是打胜仗,你怎么会做了俘虏呢,星期五?
星期五:不管怎么样,我的部族打赢的时候很多。
主人:怎么打赢?如果你的部族打赢了,你怎么会给捉住呢?
星期五: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在我打仗的地方,他们捉了一个、两个、三个,还有我。在另外一个地方,我的部族打败了他们;在那里,我的部族捉了一两千人。
主人:可是你们那边为什么不把你们从敌人手里救回去呢?
星期五:他们把一个、两个、三个和我一起放在独木船里跑了,我的部族那时没有独木船。
主人:那么,星期五,你的部族怎样处理那些捉到的人呢?也把他们带走,吃掉他们,像这些人一样吗?
星期五:是的,我的部族也吃人,吃光。
主人:他们把人带到哪儿去?
星期五:带到别的地方,他们想去的地方。
主人:他们到这里来吗?
星期五:是的,是的,他们到这里来,也到别处去。
主人:你跟他们来过这儿吗?
星期五:是的,我来过这儿(指着岛的西北方,那大概就是他们常来的地点)。
从这次谈话,我了解到我的星期五从前也是夹在那群野人中间,经常在岛那头登岸,干那吃人的勾当,现在,他被带到这儿来,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又过了些日子,我鼓起勇气,把他带到岛的那头,带到前面说过的那个地方,他马上就认出了那个地方,并且告诉我,有一次,他们曾经在那里吃过二十个男人、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儿。他不会用英语来说“二十”,于是他把二十块石头排成一行,把这个数字告诉我。
我把这一段话叙述出来,是因为它与下面的事情有关系,就是,我和他谈过这次话以后,就问他,从我们的岛到对岸去,究竟有多么远;又问他,独木船是不是经常出事。他告诉我,并没有危险,独木船从来没出过事;不过,在出海不远,那里有一段急流,并且有风,老是早晨一个方向,下午一个方向。
起初我还以为这不过是潮水的关系,有时往外流,有时往里流。后来才明白,这是由于那条巨大的奥里诺科河的倾泻和回流的缘故,而我们的岛,刚好是在它的入海口上。至于我在西面和西北看到的陆地,正是一个大岛,叫作特立尼达岛,正在河口的北面。我向星期五提出了无数的问题,问到这一带的地形、居民、海洋、海岸,以及附近有些什么民族。他用最坦率的态度把他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我又问他们这种人一共分成多少部族,叫什么名字,可是结果只问出一个名字,就是加勒比人。于是我马上明白,他所说的是加勒比群岛,在我们的地图上,是属于美洲地区,它们的范围,从奥里诺科河口一直延伸到圭亚那,再延伸到圣玛莎。他指着我的胡子对我说,在月亮落下去的那边,离这里很远很远,也就是说,在他们国土的西面,住着许多像我这样有胡子的白人。又说,他们在那边杀了很多的人。从这些话里,我明白他指的是西班牙人,他们在美洲的残暴行为已经是远近皆知,并且在这些民族中世世代代流传着。
我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从这个岛上到那些白人中间去,他告诉我:“是的,是的,可以坐两只独木船去。”起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无法叫他把“两只独木船”的意义加以说明。后来,费了很大的劲,我才知道他的意思是说,必须用一只很大很大的船,像两只独木船那样大。
星期五的这段谈话,使我很感兴趣,从这个时候起,我就产生了一种希望,希望早晚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机会从这个岛上逃出去,并且希望这可怜的野人能够帮助我达到目的。
现在,星期五和我在一起,已经有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渐渐会和我谈话,并且渐渐听得懂我的话了。这段时间里,我经常向他灌输一些宗教的知识。有一次,我故意问他,他是谁造出来的。这可怜的家伙一点儿也不明白我的意思,以为我在问谁是他的父亲。我又换了一个角度,问他,大海,我们脚下的陆地、高山、树林,都是谁造出来的。他告诉我,是一位叫作贝纳木基的老人造出来的,他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没法告诉我这位大人物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只说他年纪很大,比大海和陆地、月亮和星宿都年纪大。我又问他:“既然这位老人家创造了万物,万物为什么不崇拜他呢?”他脸上显出既庄重又天真的神气说:“万物都对他说‘哦’。”我又问他:“在你们国里,人死之后都到什么地方去?”他说:“是的,都到贝纳木基那里去。”接着我又问他:“你们吃掉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到那里去?”他说:“是。”
从这些事情入手,我逐渐教导他,使他认识真神上帝。我指着天空,告诉他万物的伟大创造者是住在那里,并且告诉他,他用创造世界的那种神力和神意管理世界;又告诉他,上帝是全知全能的,能够替我们安排一切,能够把一切给予我们,也能把一切从我们手里剥夺。就这样,我逐渐使得他睁开了眼睛。他很留心地听我的话,并且很乐于接受我向他灌输的观念,基督是被差来替我们赎罪的;我们应该怎样向上帝祈祷;以及我们的祈祷如何可以让上天听到。有一天,他对我说,上帝既然能够从比太阳更远的地方听到我们的话,必然是一位比贝纳木基更伟大的神,因为贝纳木基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可是他却听不见他们的话,除非他们到他住的那座山里去,与他谈话。我问他,他可曾到那边去同他谈过话。他说:“没有,青年人从来不去,只有那些被称为奥乌卡几的老年人才去。”经过他解释,我才知道所谓奥乌卡几,就是他们的祭司或僧侣。据他说,他们到那边去说了“哦”(这就是他们的祈祷)以后,就回来把贝纳木基的话告诉他们。从这里,我注意到,就是在世界上最盲目无知的邪教徒中间,也存在着祭司制度;同时也注意到,这种用神秘教义来维持人们对僧侣的敬仰的办法,不仅存在于罗马教,也存在于世界上一切的宗教,甚至存在于最残忍、最野蛮的野人中间。
我尽量向星期五揭发这个骗局,告诉他,那些老人假装到山上去对贝纳木基说“哦”,完全是骗人的把戏,而他们把他的话带回来,尤其是骗人的诡计。并且告诉他,假使他们真的在那边听到什么,真的在那边同什么人谈了话,那也准是妖魔鬼怪。接着我又用了很长的时间跟他谈到魔鬼的问题,他的来历,他对上帝的叛逆,他对人类的仇恨及其原因,他怎样统治着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叫人像礼拜上帝一样地礼拜他,以及他怎样用种种阴谋诡计诱惑人类走上绝路,怎样偷偷潜入我们的情欲和感情,并且迎合着我们的心理来安排他的陷阱,使我们自己诱惑自己,甘心走上灭亡的道路。
我看出,要使得他对魔鬼有正确的观念,并不像使得他对上帝的存在有正确的观念那样容易。我可以根据许多自然现象向他证明,天地间需要有一个最高的主宰,一种统治一切的力量,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导者,并且向他证明,敬仰我们的创造者,是一件公平合理的事情,等等。可是,关于魔鬼的观念,他的起源,他的存在,他的性质,特别是他一心作恶并且引诱着我们作恶的习惯等,我却找不出什么现成的证明。因此有一次,这可怜的家伙偶然向我提出了一个既自然又天真的问题,就把我完全难住了,简直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才好。关于上帝的权威,他的全知全能,他的疾恶如仇的态度,以及他怎样用烈火烧死那些奸恶不义的人这些问题,我同他谈得很多;又向他谈到上帝既然创造万物,他也可以在一刹那间便把全世界和我们毁掉。在我谈的时候,他总是非常认真地听着。后来,我又告诉他魔鬼在人们的心里是上帝的敌人,一贯利用他的全部恶意和诡计来破坏上帝的善良计划,来倾覆世界上的基督天国,等等。“可是,”星期五说,“你既然说上帝是强有力的,伟大的,他不是同魔鬼一样强大有力吗?一定是的,是的。”我说:“星期五,上帝比魔鬼更有力量,更崇高,因此我们要祈祷上帝,使我们有力量把魔鬼踩在脚底下,有力量抵抗他的引诱,消灭他的毒害。”“可是,”他又说了,“既然上帝比魔鬼更强大,更有力,为什么上帝不把魔鬼杀掉,免得他再做恶事?”
他这个问题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尽管我现在年纪已经很大,我却是一个资历很浅的老师,不够资格来辩难解疑,解决困难问题。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只好假装没有听清他的话,问他说的是什么。可是他急于要得到答复,再也不肯忘记他的问题;于是他又像以前那样,断断续续地把话重复了一遍。这时我已经略微克服了我的慌乱,我说:“上帝将来一定要重重地惩罚他,最后一定要审判他,把他投进无底的地狱里去,受永远不灭的地狱之火的磨炼。”这个回答并没有使星期五感到满意,他又用我的话来问我:“‘最后——一定’我不懂。但是,为什么现在不就把魔鬼杀死,不老早把他杀死呢?”我说:“你这样问我,就等于问上帝!你我在这里也做了不少冒犯上帝的坏事,上帝为什么不杀死我们呢?上帝留着我们,是让我们有机会悔罪,有机会被赦免。”他把我的话回味了好半天。“对啦,对啦,”他很激动地说,“你、我、魔鬼都有罪,上帝都留着我们,让我们悔罪,都赦免。”谈到这里,我又被他弄得万分狼狈。他这段话向我充分证明:虽然天赋的观念可以使一般有理性的人认识上帝,可以使他们自然而然地对至高无上的上帝表示崇拜和敬礼,然而,要认识到耶稣基督,要认识到他曾经替我们赎罪,认识到他是我们同上帝之间的相连的中间人,认识到他是我们在上帝的宝座前的仲裁者,那就非要神的启示不可。这就是说,只有神的启示,才能使我们在灵魂里形成这些知识。因此,只有救主耶稣的普度众生的福音,只有上帝的语言和上帝的圣灵,才能做人类灵魂绝对不可少的导师,帮助我们知道上帝救人的道理,知道得救的门径。
因此我马上把我和星期五之间的谈话岔到别的事情上去,匆匆忙忙站起来,仿佛突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情,必须出去一下,同时找了一个借口,把他差到一个相当远的地方去。等他走后,我就恳切祷告上帝,祈求他使我有办法教导这个可怜的野人;祈求他用他的圣灵帮助这可怜无知的人从基督身上接受上帝的真理,和基督结合在一起;同时祈求他指导我用上帝的语言同他谈话,以便使他心悦诚服,睁开眼睛,灵魂得救。当星期五从外面回来时,我又同他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谈到救世主耶稣代人赎罪的事,谈到从天上来的福音的道理,也就是说,谈到向上帝忏悔、信仰救主耶稣这些事情,然后我又尽可能向他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救主不以天使的身份出现,而降世为亚伯拉罕的后代,为什么那些被贬谪的天使不能替人类赎罪,以及耶稣的降生,是为了挽救迷途的以色列人,等等。
事实上,在教导他的时候,我所采用的方式,与其说是通过知识,不如说是通过我的诚意,同时我也必须承认,在向他说明道理的过程中,我自己也在许多问题上获得了不少的知识,这些问题或者是我过去所不了解的,或者是我过去考虑得很不够的,现在因为教导星期五的缘故,自然而然地对它们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我想凡是根据同样原则帮助别人的人,都会有这种体会。我觉得我现在对于这些问题的探讨,比以前更感兴趣,所以,不管这个可怜的野人将来是否对我有好处,我实在应该感谢他的出现。现在我的愁苦已经大为减轻,我的生活也逐渐大为愉快。每当我想到,在这种孤寂的生活中,我不但自己靠拢了上天,靠拢了造物主,而且还受了上帝的指示,去挽救一个可怜的野人的生命和灵魂,使他认识了宗教和基督教理的真谛,使他认识了耶稣基督(认识他就意味着获得永生)——每想到这里,我的灵魂里便充满一种内心的快乐,觉得我之所以能够到这里来,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我以前觉得这是我生平最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