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惊险的拯救行动

    我怀着这种感激的心情,度过了我在岛上的最后几年。在我和星期五相处的三年时间,因为有许多时间同他交谈,日子过得十足地幸福——如果在尘世生活中真有“十足的幸福”这种东西的话。这野人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一个比我好得多的基督徒,虽然我很有理由希望(并且为这件事祝福上帝)我们两个人同样能够成为真正悔罪的人,并且从悔罪中得到安慰,改头换面。在这里,我们有《圣经》可读,并且也有圣灵的指导,正像在英国一样。我经常勤读《圣经》,并且尽量把我所读到的部分的意义告诉他;而他呢,通过他的认真钻研和认真提问,使我对于《圣经》比起我单独一个人阅读的时候,增进了不少的知识。此外,根据我在岛上这段隐居生活的经验,我还想提出一点,就是,我觉得上帝的知识和耶稣救人的道理,在《圣经》中写得这样明明白白,这样容易接受,容易了解,实在是一件无限的、难以言喻的幸福,因为,阅读《圣经》不但能够使我无师自通地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勇往直前地担负起这样一个重大的任务,还能真诚地忏悔我的罪行,抓住救主耶稣来挽救自己,实行自我改造,服从上帝的指示。而且,这种浅显明白的教导,还能够启发这个野人,使他成为我生平所少见的基督徒。

    至于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有关宗教的争执、纠缠、斗争和辩论,无论是教义上的微妙,或是教会行政上的种种计划,对我们来说,大都毫无用处,并且据我看来,对于世界上其他的人也毫无用处。我们有走向天堂的最可靠的指南——上帝的语言;同时上帝的圣灵也在用上帝的言语教导我们,领导我们认识真理,使我们自觉地服从上帝的指示;即使我们从那些在世界上造成巨大混乱的宗教上的争执获得最高度的知识,我也看不出那对我们有什么用处。

    现在还是把我的一些重要事件按着先后次序讲下去吧。

    等到星期五和我更加熟识以后,等到他差不多能够完全听懂我对他说的话,并且能够用破碎的英语流利地和我交谈以后,我就把我的身世说给他听,特别是我怎样来到这岛上,怎样在这里生活,以及生活了多久,等等。我又把火药和子弹的秘密(因为在他看来实在是秘密)告诉给他,并且教给他怎样开枪。我给了他一把刀,他对它异常欢喜;我又替他做了一条皮带,上面挂着一个刀环,就像在英国挂腰刀的那种东西;在刀环上,我没有让他挂腰刀,只给他挂了一把斧子,因为斧子不但是一件很好的武器,而且在某些场合更为有用。

    我把欧洲的情形,特别是我的故乡英国的情形,说给他听,告诉他我们怎样生活,怎样崇拜上帝,怎样彼此相处,怎样用船只到世界各地去做生意。我又把我所乘的那条船的出事经过告诉他,并且尽可能地向他指出那条破船从前是在什么地方。至于那条船,现在早已给风浪打得粉碎,连影子都没有了。

    我又把那只小艇的残骸指给他看,也就是我们逃命时翻掉的那只小艇,我曾经使出全部的力气去移动它,都没有把它移动分毫,现在也差不多烂成碎片了。星期五看到那只小艇,站在那里出了半天神,一句话也不说。我问他在研究什么,最后他才说:“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小船到我们国里来。”

    我好半天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末了,经过详细追问,我才明白他是说,曾经有一只小艇,同这只一模一样,在他们住的地方靠岸。而且,据他说,是给风浪冲了去的。我马上联想到,这一定是什么欧洲船只在他们海岸上出了事,那小艇被风浪打脱下来,漂到岸上去了。我的迟钝的头脑再也没想到,也可能有些人从破船上逃了出来,逃到那边去,至于那些人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那就更没想到了。因此,我只是要求他把那只小艇的样子说给我听。

    星期五把那只小艇对我说得很清楚。后来,他又很起劲地补充说:“我们又从水里救出来一些白人。”我这才进一步了解了他的意思。我马上问他那只小艇上有没有白人。他说:“有,满船都是白人。”我问他有多少,他用指头告诉我,一共有十七个。我又问到他们的下落,他告诉我:“他们住在我们国里。”

    他这番话使我脑子里有了新的想法。我马上联想到,这些人可能就是我从岛上亲眼看见它出事的那条大船上的船员,他们在大船触礁以后,知道它一定要沉没,都选择到小艇上去,在那有野人的荒野海岸登了岸。

    因此,我又仔仔细细地向他打听他们的下落,他再三告诉我,他们现在还住在那里,已经在那里住了四年了;野人们并不去干扰他们,还供给他们粮食吃。我问他,他们为什么没有把他们(船员)杀死吃掉呢?他说:“不,他们大家成了兄弟!”根据我的理解,这就是说,他们中间订了休战协定。接着他又补充说:“他们除了打仗的时候,不吃人。”这就是说,他们除了吃战争中所俘获的敌人外,不吃别的人。

    此后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天气晴朗,我和星期五偶然走上岛东边的那座小山(我从前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看到美洲大陆,也就是在这座山上),星期五全神贯注地朝大陆那边眺望了一会儿,忽然出乎意料地手舞足蹈起来,把我喊了过去(因为我当时离开他还有几步路)。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真高兴!真快活!我看见我的家乡,我的部族了!”

    只见他脸上显出一种欣喜异常的神气,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神色之间露出一种兴奋向往的意思,仿佛一心要回到他的本国似的。我看到这种情况,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这样一来,我对于星期五忽然起了戒心。我毫不怀疑,只要星期五能够回到他的本国,他不但要忘掉他所有的宗教,而且也要忘掉他对于我的全部义务,并且一定会一五一十地把我的情况告诉他的同胞,说不定还会带一两百个他的同胞回到岛上来,拿我开一次宴会,那时,他也许同他过去参加战时俘获的敌人的人肉宴的时候一样的高兴。

    然而我实在大大地冤枉了这位可怜的老实家伙!为了这件事,我后来心里非常难过。可是,当时我的猜忌之心有增无减,一连好几星期都不能排除。我对他采取了更多的防范,并且对待他也没有以前那样亲热、那样好了。这一层,实在也是大大的错误。其实这位忠实而感恩的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上面去。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一举一动,无论作为一个有宗教思想的基督徒来说,或是作为一个感恩图报的朋友来说,都符合最高的原则。

    在我对他的猜忌消除以前,不用说,我每天都在探问他的口气,希望他能够把我疑心他心里起的那种新的念头透露出来。但我却发觉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老实,非常纯洁,实在找不出任何东西使我疑心。因此,尽管我心里惴惴不安,他最后还是赢得了我对他的信任。这当中,他一点儿都没看出我的不安的心情,因此我也无法疑心他在装假。

    有一天,我们又走上了那座小山,但这一次海上笼罩着烟雾,看不见大陆。我叫住他说:“星期五,你不想回到你的家乡,你的部族去吗?”他说:“是的,我很愿意回到我的部族。”我说:“你回去做什么呢?你要重新再过野蛮生活,再吃人肉,像从前那样当野人吗?”他脸上显出郑重其事的样子摇着头说:“不,不,星期五要告诉他们好好地过日子,告诉他们祈祷上帝,告诉他们吃谷物面包,吃牛、羊肉,吃牛、羊奶,不要再吃人肉。”我说:“那他们就会杀死你。”他一听这话,脸上显出很庄重的神气,就说道:“不,他们不会杀我,他们爱学习。”他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愿意学习的。接着又补充说:“他们已经从那些小船上来的有胡子的人学习到不少知识。”于是我又问他是不是想到他们那边去。他笑着对我说,他不能游那么远。我告诉他我会替他做一只独木船。他说,如我跟他一块儿去,他就去。“我去?”我说,“那怎么成呢,如果我到那边去,他们会把我吃掉的。”他说:“不,不,我叫他们不吃你,我叫他们爱你。”他的意思是说,他将告诉他们,我怎样杀死了他的敌人,救了他的性命,这样就会使他们爱我。然后他又想尽办法告诉我,他们对待那十七个在危难中上岸的白人,或者依照他们的叫法,有胡子的人,是如何地友好。

    我承认,从这时起,我便有意思冒险过去,看看能不能和那些有胡子的人会合在一起。我毫不怀疑,那些人一定是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同时也毫不怀疑,只要我能同他们会合,我们总能想得出办法从那边逃走,一来因为我们是在大陆上,二来又是大家成群搭伙,无论如何,总比我独自一人,孤立无援,从一个离岸四十英里的岛上逃走容易得多。因此,过了几天,我又带星期五去工作,借机会同他谈话。我告诉他,我要给他一只船,让他回国去。于是我把他带到我在岛那头存放的小艇旁边,把船里的水排干净(因为我永远是把它沉在水里的),把它从水里取出来,给他看,并且和他一起坐上去。

    我发觉由于他是一个驾船的能手,可以把船开得比我快一倍。因此,当他上船之后,我就对他说:“星期五,现在我们可以到你们国里去吗?”他听了我的话,愣了半天,看样子似乎嫌这只小船太小,走不了那么远。我这时又告诉他,我还有一只大一点儿的,于是,第二天,我又带他到我存放第一只船的地方,也就是我造好了没法下水的那只。他说,这只倒够大,可是,由于我一直没照管它,把它弃置了二三十年,它已经给太阳晒得七裂八裂,又干又脆,完全朽烂了。星期五告诉我,这样的船倒是很合用,可以载“足够的粮食、饮料、面包”。

    总之,我现在已经一心一意打算同他一块儿到大陆上去,因此我就对他说,我们将动手造一只跟这一样大的船,让他坐着回家。他一句话也不回答,脸上显出很庄重、很难过的样子。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反问我道:“你为什么对星期五生气呢?我做了什么错事呢?”我问他是什么意思,并且告诉他,我一点儿也没有生他的气。“没有生气!”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叫星期五回国呢?”我说:“星期五,你不是说你想回去吗?”“是的,是的,”他说,“我想两个人都去,不想星期五去,主人不去。”简单一句话,没有我,他是绝不想回去的。我说:“我去?星期五,我到那边去做什么?”他马上回答说:“你可以做很多、很多的好事;你可以把野人教导成善良、清醒、温和的人;你教导他们认识上帝,祈祷上帝,并且过一种新的生活。”“唉,星期五,”我说,“你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自己也是一个无知的人啊!”“你行,你行,”他说,“你能把我教好,也能把他们教好。”“不行,不行,星期五,”我说,“你一个人去吧,不要带着我吧;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像以前一样地生活吧。”他听了我的话,思想上又混乱起来,登时跑去把他日常所带的那把斧子取来,交给我。“你给我斧子做什么?”我对他说。“拿它杀了星期五吧。”他说。“为什么要杀星期五呢?”我又说。他马上回答说:“你为什么叫星期五走呢?拿斧子把星期五杀了吧,不要叫他走。”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态度非常恳切,眼睛里噙着眼泪。简单一句话,我一眼就看出,他对我真是一往情深,不改初衷,因此我当时就对他说(而且后来也经常对他说),只要他愿意跟我在一块儿,我再也不打发他离开我。

    总之,从他全部的谈话看来,他对我的情意是坚定不移的,怎么都不会离开我,他之所以要回到本国去,完全是出于他对本国人民的热爱,出于他希望我对于他们有好处。可是对于这件事,我自己却毫无把握,因此我也就没有一点儿意思或愿望去担任这项工作。可是,我心里依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企图逃走,而这种愿望的根据,就是从他的谈话里,我得到一个假定——那边有十七个有胡子的人。因此,我一点儿时间也不敢耽搁,马上就跟星期五一起出动,去找一棵适于砍伐的大树,拿它造一条大独木船,以便从事这次航行。这岛上的树木本来就不少,足够用来造一支小小的船队,而且还是大船的船队,不是独木船的船队。但是我的主要目的,是要找一棵靠近水边的树,造好之后,马上能够下水,避免上次所犯的错误。

    末了,星期五终于找到了一棵,因为他比我更知道用什么木料最相宜。直到今天,我还是说不上我们砍伐下来的那棵树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的样子很像我们称为菩提树的那种东西,或是介乎这种树和尼加拉瓜树之间的东西,因为颜色和气味都很相似。星期五打算把这棵树用火烧空,把它造成一只船,但是我指点他,叫他用工具来凿。我把工具的使用方法告诉他以后,他马上就会很机敏地使用了。经过一个月左右的辛勤劳动,我们就把船造成了,而且把它造得很美观,尤其在我指点他怎样使用斧子以后,我们两个人用斧子把这只独木船的外壳砍削得真像一条正式的小船。这以后,我们又花了将近两星期的工夫,用大转木把它一步一步地推到水里去。不料下水之后,我们竟发现它就是载二十人也没问题。

    船下水以后,虽然船身很大,可是我的星期五驾驶着它,回旋自如,摇桨如飞,真是又灵巧又敏捷,叫我看了大为惊异。于是我就问他,我们能不能坐这只船过海。“是的,”他说,“我们能乘它过海,就是有风都不要紧。”可是,我还有进一步的设计,那是他所不知道的,那就是装上一根桅杆,一面帆,再配上一副铁锚和缆索。说到桅杆,那倒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选了一根很直的小杉木(是我在附近一带找到的,这种树岛上很多),叫星期五把它砍下来,并且指点他怎样把它削制成桅杆形状。可是,说到船帆,那就伤脑筋了。我倒知道我有不少的旧船帆,或者不如说有不少块旧帆布,但这些东西已经放了二十六年了,我从来就没有仔细保管它们,再也想不到会有这种用场。因此,我毫不怀疑,它们早都烂掉了。而事实上,它们大部分也烂掉了。可是,从这些烂掉的中间,我却找到了两块看起来还不错的,于是我便动手用它们来做船帆。因为没有针,缝起来又吃力又不方便,费了不少的劲,才做成一块三角形的丑八怪,就像英国叫作羊肩帆的那种东西。用的时候,底下装一根横木,顶上再装上一根横杠,就像我们大船上的长艇上面的帆一样。这种帆也是我最会使用的,因为前面讲过,我从巴尔巴利逃走的时候所坐的那只小船,也是用的这种帆。

    我做这最后一项工作——也就是装制我的桅和帆的工作——差不多花了两个月的工夫,因为我把它们做得一丝不苟,又在上面加了一条小小的桅索,一面前帆,为的是逆风行船的时候,有所帮助。尤其重要的是,我又在船尾上装了一个舵,用来转换方向。我的造船手艺虽然不大高明,然而由于了解到这件东西的用处和必不可少,只好不辞一切劳苦去做,末了还是把它做成功了,虽然如果把我在工作过程中试验失败的那些不高明的设计估计在内,它所消耗的劳动量就跟制造小船本身相差不远。

    这一切完成以后,我又把开船的种种知识教给星期五,因为他虽然知道怎样用桨来划小船,可是对于帆呀,舵呀这些东西,却一窍不通;他见我用舵驾着小船,在海上往来自如;又见那只帆随着船行方向的变化,一会儿这边灌满了风,一会儿那边灌满了风,不禁大为惊异——简直惊异得有点儿发呆了。可是,不久,我就逐渐使他习惯、摸熟了这些东西,他终于成了一位熟练船员。只有罗盘这个东西,我却始终没法使他了解它的作用。好在这一带很少碰到多云或有雾的天气,不大用得着罗盘,反正晚上总看得见星位,白天总看得见海岸。唯一的例外是雨季,可是雨季谁也不出门,不管是走旱路还是走海路。

    自从我被困在这里以来,现在已经是第二十七年了,虽然最后的三年,我有星期五在身边,生活过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似乎不应该算在里面。我怀着与过去一样的感激心情,度过了我登陆的纪念日。假如我过去有充分的理由感谢上帝,那么现在的理由就更加充分了,因为我现在有更多的事实可以证明上天对我的爱护,并且有更大的希望可以有效地、迅速地脱离大难,因为我心里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知道我脱离大难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知道我再也不会在这地方住上一年了。可是,尽管这样,我还是照过去一样,继续进行我的耕作,不停地挖土、种植、打围墙。另外像采集和晒制葡萄这些事情,也像往日一样进行。

    雨季又要到了,雨季一来,我出门的时间又要少了。我尽可能地把我们的新船加以妥当安置,把它移到我从前卸木排的那条小河里去,并且趁涨潮的时候把它拖到岸上,又吩咐星期五在那里挖一个小小的船坞,宽度刚好容得下小船,深度刚好把水放进来,把它浮起来。然后,等潮水退去,我们又在船坞口上筑了一道坚固的堤,挡住海水。这样,就是潮水上来,船也是干的。为了遮住雨水,我们又在船坞上面放了许多树枝,密密厚厚的,好像茅草屋顶。就这样,我们静候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到来,也就是我所预定的冒险日期的到来。

    旱季快要到了,随着晴朗天气的到来,我又忙着筹划起来了。我天天都准备着我的航行。我所进行的第一桩事情,就是储备起相当数量的粮食供航行之用,并且打算在一星期或两星期之内掘开船坞,把船放到水里。有一天早晨,我因为正忙着这一类的事情,就叫星期五到海边去,看他能不能够找到一只龟鳖。因为我们每星期总要弄一两只回来,吃它的蛋和肉。星期五去了不多一会儿,就飞似的跑回来,一纵身跳进了我的外墙,仿佛脚不着地似的。我还来不及开口,他就对我嚷着:“主人!主人!糟了!坏了!”我说:“什么事,星期五?”他说:“那边有一个,两个,三个独木船;一个,两个,三个!”我听了他这种说法,还以为有六只船哩;再问了问,才知道只有三只。我说:“不要害怕,星期五。”我尽量壮着他的胆子。可是,这可怜的家伙简直吓坏了,因为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些人是来找他的,并且准定会把他切成一块一块地吃掉。他浑身一个劲儿地发抖,简直叫我把他无可奈何。我尽量安慰他,告诉他我也和他一样有危险,他们也会吃掉我。“但是,”我说,“星期五,我们一定要决心同他们打仗。你能打吗,星期五?”他说:“我会放枪,但是他们来的人数很多。”我说:“那不要紧,我们的枪可以吓走他们,不必打死他们。”于是我问他,要是我决心保卫他,他肯不肯保卫我,跟我站在一边,听我的吩咐。他说:“你叫我死都行,主人。”于是我拿了一大杯甘蔗酒,让他喝下去。我对我的甘蔗酒一向节约得很好,因此至今还存了不少。等他把酒喝下去,我叫他去拿我们平常携带的那两支鸟枪,把它们装上大号的沙弹,就像手枪子弹那么大。接着我自己也取下四支短枪,每支短枪里装上两颗斜形弹和五颗小子弹,又把我的两支手枪,每支装了一对子弹。另外我又把我的大刀挂在腰上,按照平常那样,不带刀鞘,同时把斧子交给星期五。

    这样准备好了以后,我就拿了望远镜,跑到山坡上去看动静。从望远镜里,我一眼就看出,一共有二十一个野人,三个俘虏,三只独木船,并且看样子,他们的全部任务大概是要拿这三个活人开一次胜利的宴会。这真是一种野蛮的宴会,可是这对他们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我又注意到,他们这次登陆的地点,并不是上回星期五逃走的地方,而是更靠近我那小河旁边,那一带海岸很低,并且有一片厚密的树林一直伸展到海边。我看到这种情形,再加上从心里憎恶这班畜生所要从事的残暴不仁的勾当,不由得怒气冲天,急忙跑下山来,跑到星期五身边,告诉他我已经决心要下去把他们斩尽杀绝,问他肯不肯支持我。他的惊惧心情,这时已经消除了,又因为喝了我给他的酒,精神为之一振,听了我的话,大为高兴,便再一次向我表示,就是我叫他死,他也情愿。

    在这种怒火中烧的心情下,我把我早已装好的武器分作两份,交给星期五一支手枪,叫他插在腰带上,又交给他三杆长枪,叫他背在肩膀上;我自己也拿了一支手枪和三杆大枪。这样武装好了之后,我们就出发了。另外我又取了一小瓶甘蔗酒,放在袋子里,并且把一大口袋火药和子弹交给星期五拿着。至于作战部署,我命令他紧跟在我后面,在得到我的命令以前,不得乱动,不得随便开枪,不得任意行动,同时也不许说话。就这样,我向右绕了一个圈子,差不多有一里路,为的是越过小河,钻到树林里去,在他们发现我之前,进入射击他们的距离,因为根据我用望远镜观察,这是很容易做到的。

    我正这样前进的时候,过去的想法又回到我的心头,我的决心又冷了下来。这倒不是我担心他们人多,因为他们都是赤身露体,没有武器,我对他们占优势是不成问题的——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可是我忽然想到,我究竟有什么使命,什么理由,有什么必要去杀人流血,要去袭击这班人呢?他们既没有加害过我,也没有意思加害于我,他们对于我根本没有罪。至于他们那野蛮的风俗,那只是他们自己的灾难,只能证明上帝有意让他们和他们那一带的民族停留于愚昧和非人的状态。上帝并没有号召我做他们的行为的裁判人,更不用说做上帝法律的执行人了。任何时候,只要上帝认为适当,他满可以亲自执行,对他们全民族所犯的罪进行全民性的惩罚。就是在那种情形之下,也没有我的事。固然,在星期五方面,他倒是名正言顺的,因为他和这群人是公开的敌人,和他们处于交战状态,他要去袭击他们,那倒是合法的;但在我这方面,那情形就不同了。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被这些看法纠缠着,最后,我决定暂时先站在他们附近的地方,观察一下他们的野蛮宴会,然后根据上帝的指示,见机行事,除非发生特殊情况,需要我采取行动,我绝不去干涉他们。

    这样决定之后,我就进入了树林,叫星期五紧跟在我背后,极其小心翼翼地、悄然无声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树林的外沿。那地方离他们最近,中间只隔着一个林角。一到了那里,我就悄悄地招呼星期五,指着林角上最靠外的一棵大树,吩咐他到那树后边去看看,如果看得清楚他们的行动,就回来告诉我。他去了不大工夫,就回来对我说,那地方看得很清楚,他们正围在火旁边,吃着一个俘虏的肉,另外还有一个俘虏,正躺在离他们不远的沙地上,捆绑着手脚,照他看来,他们跟着就要杀他了。我听了这话,不禁怒火中烧。他又告诉我,那俘虏并不是他们同族的人,而是他曾经向我说过的、坐小船来到他们国里的那种有胡子的人。我听说是有胡子的白人,不禁大为惊骇。我走到那棵大树后头,用望远镜一望,果然看见一个白人躺在海滩上,手脚都被菖蒲草一类的东西捆绑着,同时还看出他是个欧洲人,身上穿着衣服。这时我看见前边还有一棵树,树前头有一小丛灌木,比我所在的地方,离他们要近五十码,只要绕一小圈子,就可以走到那边,不至于被他们发觉,一到了那边,我和他们的距离就不到一半的射程了。于是我压住火气(虽然我这时已经怒不可遏了),往回走了二十多步,走到一片矮树丛后面,靠这片矮树丛一路掩蔽着,一直走到那棵大树跟前。那里有一片小小的高地,离他们大约有八十码,我走上高地,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事情已经万分紧急了,因为我看见有十九个野人坐在地上,大家挤在一块儿,他们已经派了两个另外的野人过去宰杀那可怜的基督徒,大概要把他加以肢解,一条胳膊一条腿地拿到火旁边来,又看见那两个野人已经弯下腰去,在解他脚上绑的东西。我转过头去对星期五说:“我叫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星期五说他一定照办。我说:“那么,星期五,你看我怎么办,你就怎么办,不要误事。”于是我把一支短枪和一支鸟枪放在地下,星期五也把他的一支鸟枪和一支短枪放在地下。我用剩下的一支短枪向那些野人瞄准,并且叫星期五也同样地做。然后我问他预备好了没有,他说:“好了。”我说:“那么向他们开火吧。”同时我自己也开了枪。

    星期五的枪法比我强得多,他那边的射击结果,打死了两个,又伤了三个。而我这边,只打死了一个,伤了两个。不消说,那群野人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所有没有打死打伤的,都一齐跳了起来,也不知道往哪儿跑好,也不知道往哪儿瞧好,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场灾祸是打哪儿来的。星期五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依照我吩咐他的,注意着我的动作。我放完了第一枪,马上把手里的短枪丢在地上,拿起那支鸟枪,星期五也这样做了。他看见我闭着一只眼瞄准,他也照样瞄准。我说:“星期五,你预备好了吗?”他说:“好了。”我说:“凭上帝的名义,开枪!”说着,我就向那群惊惶失措的畜生又开了一枪,星期五也开了枪。这次我们枪里装的都是小铁沙或手枪子弹,所以只有两个倒了下来,但受伤的却很多,只见他们像疯子似的乱跑乱叫,全身是血,多数都受了很重的伤,其中有三个紧跟着又倒了下来,虽然还不曾完全死去。

    我把放过了的枪放下来,把那支装好了的短枪拿在手里,对星期五说:“现在,星期五,你跟我来。”他果然很勇敢地跟着我。于是我冲出树林,出现在那些野人面前,星期五寸步不离地跟在我后面。当我看见他们已经望得见我时,我就拼命大声呐喊,同时也叫星期五跟着我大声呐喊。我一面呐喊着,一面向前飞跑(其实我跑得并不算快,因为身上的枪械实在太重了),一直朝那可怜的受害人跑去。前面已经说过,这位可怜的人这时正躺在野人们所坐的地方和大海之间的沙滩上。那两个正要动手杀他的屠夫,在我们放头一枪的时候,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丢开了他,向海边跑去,跳上了一只独木船,同时那群野人中间,也有三个向同一方向跑去。我转身通知星期五,叫他追过去向他们开枪。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跑了大约四十码,跑到离他们较近的地方,向他们射击。起初我以为他已经把他们通通打死了,因为我看见他们一股脑儿都倒在船里了,可是不久我又看见他们中间有两个人很快地坐了起来。尽管这样,他也打死了两个,打伤了一个,那个受伤的倒在船舱里,仿佛死了一般。

    当星期五向他们开火的时候,我拔出我的刀子,把那可怜的受害人身上捆着的菖蒲草削断,把他的手脚松了绑,然后扶着他起来,用葡萄牙语问他是什么人。他用拉丁话回答说:“基督徒。”但人已经疲惫无力到极点,几乎站都站不住,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从袋子里拿出酒瓶子来,做手势叫他喝,他马上喝了几小口;我又给了他一块面包,叫他吃下去。于是我又问他是哪一国的人,他说:“西班牙人。”这时他的精神已经微微有些恢复,于是他做出各种手势,让我知道他怎样感激我的援救。“先生,”我把我所知道的西班牙话通通搬了出来,“我们回头再谈吧!现在还是打仗要紧。要是你还有点儿力气的话,你就把这支手枪和这把刀拿去,杀过去吧。”他很感激地把它们接了过去。他手里一拿到武器,就仿佛滋生了新的力量一样,顿时就向他的仇人们扑了过去,一下子就把他们砍倒了两个,把他们剁成肉泥。因为,事实上,我们所进行的这场攻击实在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了,这班可怜的家伙给我们的枪声一吓,立刻吓得东倒西歪,连逃跑都不知道如何逃法,只有拿他们的血肉之躯来抵挡我们的枪弹了。星期五在小船上打死打伤的那五个,情形也是一样;有三个固然是受伤倒下来的,另外两个却是吓昏了头,不由得倒了下来。

    这时候,我手上依旧拿着我那支枪,不去放它,因为我已经把手枪和腰刀给了那西班牙人,手里不得不留一支装好弹药的枪,以防万一。于是我把星期五喊过来,吩咐他赶快跑到我们第一次开枪的那棵大树那边,把那几支放过的枪取来。他很快地就取来了。于是我把我的短枪交给他,坐下来,把所有的枪都装上弹药,嘱咐他们有需要的时候,尽管到我这儿来取。我正在装弹药的时候,忽然看见那位西班牙人正和一个野人扭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那个野人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刀(这种木头刀,正是他们刚才准备用来杀他的那种武器,要不是我及时加以阻止,早就把他杀掉了),跟他厮杀。那西班牙人虽然身子很虚,却勇猛异常,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和那野人恶战了好一会儿,并且已经把那野人头上砍了两个大口子。不料那野人是一个肥硕无比、威武有力的家伙,往前猛地一扑,就把他撂倒在地上,伸手来夺他的刀。这时那西班牙人给他压在底下,急中生智,急忙放松手中的刀,从腰带上抽出手枪来,没等我来得及跑过去帮忙,早已对准那野人身上开了一枪,当场就把他打死了。

    星期五趁这时候没人管他,马上把别的武器丢在一边,手里只拿了一把斧子,向那批望风而逃的野人追过去,用他的斧子把刚才受伤倒下来的三个野人结果了性命,并且把他能够追得上的野人一齐斩尽杀绝。这时候,那西班牙人也跑过来向我要枪,我就给了他一支鸟枪,他拿着鸟枪追上了两个野人,把他们都打伤了。但因为他跑不动,他们就逃到树林里去了,星期五又追到树林里,把他们砍死了一个;但另外一个却异常敏捷,虽然受了伤,仍旧跳入海内,使出平生之力,向那两个留在独木船上的野人游去。这三个人,连同一个受了伤而生死不明的,就是二十一个野人之中从我们手中逃掉的全部的人。全部战果总计如下:

    被我们从树后第一枪打死的,三名。

    第二枪打死的,二名。

    被星期五在船上打死的,二名。

    受伤而又被星期五砍死的,二名。

    在树林中被星期五砍死的,一名。

    被西班牙人杀死的,三名。

    在各处因伤毙命或被星期五追杀而死的,四名。

    在小船里逃走的,共四名,其中有一名虽没有死,也受了伤。

    以上共计二十一名。

    那几个在独木船上的,拼命想划出我们的射程以外;星期五虽然向他们开了两三枪,却没有看见打中一个。很希望我把他们的独木船,取过一只来,追杀他们。老实说,我也深以他们逃走为虑,生怕他们把消息带回给他们本族,那时他们也许会坐两三百只独木船卷土重来,以多胜少,把我们吞吃掉。因此我同意到海上去追赶他们。我立刻向一只独木船跑去,跳上去,吩咐星期五跟着一起上去。但当我跳上那只独木船的时候,我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船上还躺着另外一个没有死的俘虏,也像那西班牙人一样,手脚都给绑着,等待屠杀。这时他因为没法把头抬起来往船外边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吓得个半死,又因为脖子和脚都给绑得太紧,而且绑得太久,已经只剩了一口气了。

    我立刻把捆在他身上的菖蒲草之类的东西割断,想把他扶起来,但是他连站起来和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会一个劲儿地哼着,看样子他还以为松了他的绑是要拿他开刀哩。

    等星期五来到他跟前,我就吩咐星期五跟他讲话,告诉他,他已经遇救了,同时我又把酒瓶掏出来,叫他给这可怜的野人喝两口。那野人喝了酒,又听见自己已经遇救,不觉精神为之一振,居然在船上坐了起来。不料,星期五一听见他说话,捧起他的脸一看,立刻又是吻他,又是拥抱他,又是大哭,又是大笑,又是叫唤,一个劲儿地乱跳乱舞,大声歌唱,接着又是大哭,又是扭自己的两手,又是打自己的脸和头,然后又是唱,又是乱跳,活像发了疯似的,那种样子,任何人看到都要感动得流泪。足足有好半天,我才使得他开口,使得他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稍稍镇静了一会儿,才告诉我,这是他父亲。

    我看见这可怜的野人一见他父亲的面,一见他父亲已经绝处逢生,竟是这样大喜若狂,孝心流露,我内心的感动,简直无法表达。不仅如此,就是在他们父子相逢以后,他那种一往情深,不能自禁的样子,我也形容不出一半来。只见他一会儿跳上小船,一会儿跳下小船,上上下下,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每次上得船来,他总要坐在他父亲身边,袒露出自己的胸膛,把他父亲的头紧紧贴在胸前,一贴就是半个钟头;然后又捧住他父亲那双绑得麻木和僵硬了的手和脚,不住地摩挲。我见了这种情形,就把我酒瓶里的甘蔗酒倒了一些出来给他,叫他用酒来摩擦,结果很生效力。

    这件事情的发生,使我们对那条独木船上的野人停止了追击,他们这时早已走得老远老远,差不多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事实上,我们没有追击,倒是我们的运气,因为事后不到两小时,也就是在他们走完四分之一的路程以前,海上就刮起了大风,并且整整刮了一夜,而且还是从西北方向刮来的,对他们正是迎面的逆风。依我推测,他们的船一定要出事,他们一定到不了自己的海岸。

    现在回过头来说星期五吧:他这时正为他的父亲忙个不停,使得我不忍心叫他走开。当我觉得他可以离开一会儿的时候,我就把他叫过来。他跳着笑着,兴高采烈地来了。我问他有没有给他父亲面包吃,他摇头说:“没有,我这丑狗头把面包吃光了。”于是我从自己特意带出来的一只小小的袋子里,掏了一块面包给他,又给了他一点儿酒,叫他自己喝,可是他尝都不肯尝,一股脑儿拿到他父亲那里去了。我衣袋里还有两三串葡萄干,我给了他一把,叫他拿给他父亲吃。他把这把葡萄干送给他父亲之后,马上又跳出小船,就像中了魔似的向远处跑去,而且是跑得这样快——因为他是我生平所仅见的飞毛腿,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尽管我在后头大声叫喊,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跑。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他又回来了,不过速度已经没有那样快了。当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之所以走慢了,是因为他手里正拿着东西哩。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跑回家去取一只泥罐子,替他父亲弄了一些清水来,并且又带来了两块面包。他把面包交给我,把水送给他父亲。我这时也很口渴,也顺便喝了一口。这点儿水大大地恢复了他父亲的精神,比我给他的酒还有效,因为他已经渴得要晕过去了。

    他父亲喝过水之后,我便把他叫过来,问他罐子里还有水没有。他说:“有。”于是我叫他把水给那西班牙人喝,因为他也和星期五的父亲一样需要喝水。我又叫他把带来的面包送了一块给那西班牙人。这时那西班牙人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正躺在一棵树底下的绿草地上休息,他的手脚由于一度被绑得死紧,又僵又肿。我见星期五把水给他送过去,他坐起来喝水,并且把面包接过来,开始吃面包,我就走到他的面前,给了他一把葡萄干。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脸上露出极端感激的样子,可是他实在太虚了,尽管他在打仗的时候拼命挣扎,现在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试了两三回要站起来,可是因为脚踝肿痛,做不到。因此我叫他坐着不要动,吩咐星期五按照替他父亲搓脚的办法,替他摩挲脚踝,再用甘蔗酒洗擦。

    我冷眼旁观,只见这孝心真挚的家伙一边干着活儿,一边频频回过头去,看看他父亲是不是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觉他父亲不见了;他陡然跳起来,一句话也不说,飞也似的向他父亲跑去,简直像脚不沾地一般。不料他过去一看,他父亲只不过是为了舒舒手脚的筋骨,躺下去了,于是他又赶紧回来了。这时候,我就跟那西班牙人说,不如让星期五扶着他站起来,领他到小船上去,把他载到我们的住所,由我来照应他。不想星期五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把那西班牙人背在身上,背到小船旁边,把他两脚朝里,轻轻放在船沿上,随后又把他抱起来往里一挪,安置在他父亲身边。然后星期五马上跨出小船,把船推到水里,划着它沿着海岸驶去;尽管这时风刮得很大,却划得比我走得还快。他把他们俩安全地载到那条小河里,让他们在船里坐着,马上翻身回来,去取那另外一只独木船。我在半路上碰见他,问他要到哪儿去,他说:“再去取小船。”话一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跑走了,真是比任何一个人或一匹马都跑得快。我打旱路刚刚走到小河边上的时候,他已经把另外一只独木船开进了小河。他把我渡过小河,又去帮助我们的两位新客下船。可是他们俩都走不动,弄得可怜的星期五毫无办法。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便开动脑筋,吩咐星期五叫他们坐在河边上,一个人走过来,我做了一种简便的手车,把他们放上去,和星期五两个人推着他们往前走。可是推到我们围墙外面的时候,我们越发不知道怎么好了,因为把他们运过墙去,是绝对办不到的事,同时我又决计不肯把墙拆掉。于是我和星期五又动起手来,不到两小时,就做好了一个很好看的帐篷,上头盖着帆布,帆布上头又铺上树枝,就搭在我们外墙外面那块空地上,也就是在外墙和我培植起来的那片丛林之间。在这里,我们又用一些现成的稻草搭了两张床,每张床上铺一条毯子做垫的,再加上一条毯子做盖的。我这岛上现在已经有了居民了,我觉得我已经有不少的百姓了。我不断地带着一种高兴的心情想到我多么像一位国王。第一,全岛都是我个人的财产,因此我具有一种毫无疑义的领土权。第二,我的百姓都完全服从我;我是他们的全权统治者和立法者,他们的性命都是我救出来的;假如有必要,他们都肯为我贡献出他们的生命。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那就是,我只有三个臣民,而他们却属于三个不同的宗教:星期五是一个新教徒,他的父亲是一个异教徒,一个吃人部族,而那西班牙人呢,又是一个天主教徒。

    可是,在我的领土上,我允许信仰自由——这且不谈。

    我安顿好了这两个身体虚弱的解救出来的俘虏,并且给他们安排好了遮蔽风雨和休息的处所,就想弄点儿东西给他们吃。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命令星期五从我自己的羊群里提出一只不大不小的山羊,把它宰掉。我把这只山羊的后半截剁下来,切成小块,叫星期五把它加上水清炖,又在汤里加了一些大麦和米,把它做成一份很好的糊汤羊肉。这菜是在露天做好的,因为我从来不在内墙以内生火。做好以后,我就把它端到那新帐篷里去,又在那里替他们摆上一张桌子,坐下来和他们一块儿吃饭,同时尽可能地同他们有说有笑,鼓舞他们的精神。这时候,星期五就充当我的译员,除了把我的话翻给他父亲听以外,有时也翻给那西班牙人听,因为那西班牙人说野人们的话也说得不错。

    我们吃完了中饭(也可以说吃完了晚饭),我就命令星期五驾一只独木船,把我们的短枪和其他的枪支搬回来,这些东西都是由于时间仓促的缘故,留在战场上的。第二天,我又命令他把那几个野人的死尸埋掉,因为他们曝露在太阳底下,过不了多少时候就要臭了。另外,我又叫他把他们那场野蛮宴会所遗留下来的可怕的残骨剩肉也给埋掉;我知道这些东西还存在不少,可是我实在不想亲自动手去埋它们——不要说埋,就是路过那里,我都不忍心去看。所有这些任务,他不但很快地完成了,而且还把那群野人在那一带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消除得干干净净,因此我后来再到那边去的时候,假如不是靠了那片树林的一角,我简直认不出那个地方了。

    我和我的两个新百姓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首先,我叫星期五问问他父亲对于那几个坐独木船跑掉的野人有什么感想,并且问他,照他看来,他们会不会带着我们所不能抵抗的兵力卷土重来。他的初步意见是,那条小船必然逃不过那天晚上的大风,不是淹死在海里,就是给大风刮到南方其他海岸上去;假如被刮到那边去,他们必然会给当地的野人吃掉,正如万一他们的小船出了事,他们必然会给淹死。至于说,万一他们平平安安回到自己的海岸,他们可能采取什么行动,那就难说了。不过,依他看来,他们已经被我们突如其来的进攻方式、被我们的枪声和火光吓得半死,他相信他们回去以后,一定会告诉他们本族的人,其余的人不是给人打死的,是给霹雳闪电劈死的。至于那两个在他们眼前出现的人,也就是我和星期五,他们一定把我们当作两个从天上下来消灭他们的天神或复仇之神,绝不会把我们当作两个携带武器的凡人。他说这一点他很清楚,因为他亲耳听见他们用他们的土话把这种意思传来传去。他们绝想不到一个凡人居然又会射火,又会放雷,连手都不抬一下,就能老远地把人杀死。这位老野人说得果然不错,因为后来的事实证明,那班野人再也不敢到岛上来了,他们听到那四个人(看样子他们居然从风浪里活了下来)的报告,简直吓坏了,他们都相信,任何人到这魔岛上来,都会被天神用火烧死。可是,我最初不明白这种情况,因此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整天提心吊胆,带着我的全部军队严加防守。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四个人,哪怕来上一百人,只要是在平坦空旷的地方,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敢跟他们干一下。

    可是,过些时日,再也不见野人的独木船出现,我害怕他们卷土重来的心思也就淡下去了,我又开始考虑坐船到大陆上去的老问题了。我之所以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星期五的父亲自我保证,只要我肯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全族的人一定会看在他的分上,给我以善意的接待。

    可是,我和那西班牙人进行了一次郑重其事的交谈之后,又把我这种念头暂时收起来了,因为他告诉我,目前那边还有十六个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他们自从船只出了事,逃到那边以后,倒也和那些野人相处得很好,但是在生活必需品方面,却非常困难,连活都活不下去了。我仔细探询他们的航程,才知道他们搭的是一条西班牙船,从拉普拉塔河开出来,要到哈瓦那去,准备在哈瓦那卸掉船上的皮货和银子,再看有什么欧洲货色,载些回去。他们船上有五个葡萄牙水手,是从一条遇难的船只上救下来的。后来他们自己的船也出了事,淹死了五个西班牙船员,其余的人经过无数艰险,差不多快饿死了,才逃到那吃人的海岸,无时无刻不担心给那些野人吃掉。

    他又告诉我,他们本来也随身带了一些枪械,但毫无用处,因为既没有火药,又没有子弹,海水把他们所有的火药都泡坏了,只剩下一点点,在他们初上岸的时候,打猎充饥用了。

    我问他,据他看来,那些人结果会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逃走的打算。他说,他们对这件事也曾商量过不少次,但既没有船只,又没有造船的工具,又没有什么粮食,他们的会议,往往是以眼泪和失望收场。

    我又问他,据他看来,如果我向他们提出一个使他们逃生的建议,他们会接受吗;如果他们都到我这边来,这件事能否实现。我很坦白地告诉他,我最怕的是,一旦我把自己的生命交在他们的手里,他们说不定会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因为感恩图报在人性中并不是一种可靠的美德,而且人们并不是经常根据他们所受到的恩惠来决定他们的行为,更多的时候是根据他们所希望得到的利益来决定他们的行为。我又告诉他,假使我帮助他们脱离险境,而结果他们反把我当作一个俘虏解送到西班牙去,那就太难了,因为不管一个英国人是由于不得已的原因去的,还是由于偶然的原因去的,只要到了那里,就一定要受宗教迫害的。我说,我宁可把生命交给那些野人,活活让他们吃掉,也不愿落到那班西班牙僧侣手里,受宗教法庭的审判。我又补充说,假如不是这样的话,我相信,只要他们都到这边来,我们有这么多的人手,一定可以造起一条大船来,把我们大家一齐载走,或是往南开到巴西去,或是往北开到西印度群岛或西班牙殖民地去。可是,如果我把武器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反而恩将仇报,把我用武力劫到他们同胞那里去,我岂不是好心没有好报,把自己的处境愈搞愈糟了?

    他诚恳而且坦白地回答我说,他们当前的处境是这样不幸,同时也吃够了苦处,他深信他们对于任何一个帮助他们脱险的人,都不会起什么忘恩负义的念头。同时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同老头子一块儿去见他们,同他们谈谈这件事,然后把他们的答复带回来告诉我。他说他一定要跟他们订好条件,叫他们郑重宣誓,绝对服从我的领导,把我看作他们的司令员;同时还要叫他们用《圣经》和《福音书》宣誓对我效忠到底,不管我叫他们到哪一个基督教国家去,都要毫无异议地跟着我去,并且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一直到他们在我所指定的地方平安登陆为止。最后他又说,他一定要叫他们亲手为这件事写一张盟约,把它带回来。

    然后他又告诉我,他愿意首先向我宣誓,不得到我的命令,他一辈子不离开我;万一他的同胞有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情,他将用最后的一滴血来支持我。

    他又告诉我,他们都是很文明、很正直的人,目前正处于大难之中,没有武器,没有衣服,没有吃的,命运完全掌握在野人手里,没有重返故乡的希望;因此他敢保证,只要我肯负责救他们脱离大难,他们一定肯跟我一起出生入死。

    我听了这一番保证的话,决计尽一切可能去冒险救他们出险,并且决计先派那老野人和这位西班牙人过去同他们交涉。可是,当我们把一切准备妥当,正要派他们出发的时候,那西班牙人忽然自己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个意见不仅慎重周详,而且出于至诚,叫我没法不对他感到满意;于是我听从了他的劝告,把搭救他的同伴们的事情延期到一年半以后。情形是这样的:

    他和我们住在一起,现在差不多有一个来月了。在这一个月里,我让他看到我是怎样在老天爷的保佑下,用什么方法维持自己的生活的,同时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所积蓄起来的大麦和稻米一共有多少。这点儿粮食,我一个人吃起来固然绰绰有余,但若不厉行节约,就不够我一家人吃,因为我家里现在已经增加到四口人了。如果他的几位同胞——据他说还有十六个人活着——从对岸过来,那就更不够了。如果我们再造一条船,航行到美洲任何一个基督教殖民地去,这点儿粮食又怎样够全船的人路上吃呢?因此他对我说,他认为最好让他和星期五父子多开垦一些土地出来,把我能够省下来的种子,通通播下去,等到再收割一次庄稼以后,再谈这个问题,这样,等他的同胞过来以后,就可以有粮食吃了。因为生活必需品的缺乏很可能导致他们有意见,或者导致他们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脱离危险,只不过是从一种困难进入了另一种困难罢了。他说:“你知道以色列的人民,最初虽然对于被救出埃及而感到高兴,但在旷野里缺乏面包时,他们甚至连拯救他们的上帝都反抗起来了。”

    他的顾虑实在入情入理,他的意见也实在很好,所以我对他的建议感到非常欣悦,对于他的忠诚感到非常满意。于是我们四个人便尽量发挥我们那些木头工具的效力,一齐动手开掘土地。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恰好在播种季节的前夕,就开垦好了,整顿好了大片的土地,足够播下二十二斗大麦,十六罐稻谷——简单一句话,足够播下我们所能省下来的全部种子。老实说,在收获以前的六个月中间,我们所保留下来的大麦甚至还不够我们自己吃的。这里所谓六个月,是从我们把种子搁在一边、准备播种的时候算起,不要认为庄稼在这地方要长六个月。

    我们现在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团体和足够的人数,就是那班野人过来,我们也用不着害怕了,除非他们来的人数太多。因此,在整个岛上,我们什么地方都敢自由来往。而且,由于我们脑子里都在想着逃走和脱险的事情,我们——至少我个人——大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办法。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把几棵适于造船的树做了记号,叫星期五和他父亲把它们砍倒;然后我又把我的意思告诉那西班牙人,叫他监督、指挥他们工作。我叫他们瞧着我怎样不辞辛苦地把一棵大树削成一些木板,然后叫他们照样去做。最后,他们居然用橡木做成了十二块很大的木板,约莫有二英尺宽,三十五英尺长,二至四英寸厚。至于这个工程究竟花费了多么巨大的劳动,那就可想而知了。

    同时,我又想尽办法把我那小小的羊群繁殖起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叫星期五和那西班牙人头一天出去,我和星期五第二天出去,采取这种轮流出动的办法,捉了二十多只小山羊,把它们跟原有的羊养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们打到母羊,我们就把小羊留起来,把它们送到羊群里去。此外,尤其重要的是,当晒制葡萄的季节到来的时候,我叫大家采集了大量的葡萄,把它们挂在太阳底下,其数量之多,简直使我相信,如果搬到晒制葡萄干的阿利坎特去,至少可以装成六十或八十大桶,这种东西和面包是我们日常食物的主要部分,并且对于改善我们的生活起了很大的作用,因为它是很富有营养的食品。

    现在已是收获的季节了,我们的收获很好。这次并不是我在岛上所见到的最大的丰收,但已很够应付我们的需要了。我们种下去二十斗大麦,现在居然收进来并打出来二百二十多斗,稻子的比例也是一样。这些存粮,就是那十六个西班牙人通通到我这边来,也够我们吃到下一次的收获季节;或者,如果我们预备航海的话,也可以把我们的船只装上充分的口粮,把我们送到世界任何地方去——这就是说,开到美洲任何地方去。

    我们把存粮收藏妥当以后,大家又动手编制更多的藤器……也就是编制些大筐子来装我们的存粮。那西班牙人在这方面做得又快又巧,老怪我没有做出一些这一类的东西来做防御之用,但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现在既然有了充分的粮食来供应我所盼望的客人,我决计让那西班牙人到大陆上去一趟,看看可能想出个什么办法帮助那批留在那边的人过来。临行之前,我向他下了一道严格的指示,切不可把任何一个人带过来,如果他不肯预先在他和那老野人面前发誓,表示他来到岛上以后,决不对我进行任何伤害、战斗或袭击,因为我是好心把他们接过来,预备救他们出险的。同时还要他们发誓,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一定要和我站在一边,保卫我,并且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要完全服从我的指挥。并且还得把这些条件写下来,叫他们亲自签名。至于他们既没有笔,又没有墨水,怎样去执行这个条件,我们大家都没有去想它。

    那西班牙人和那个老野人接受了我这些指示,坐上了一只独木船,动身走了。当初那伙野人把他们当作俘虏载到岛上来,准备把他们吃掉的时候,就是用的这几只独木船。我发给他们每人一支短枪,都带着燧发机,又给了他们八份弹药,吩咐他们对这两样东西节省使用,不到紧急的时候,都不要用。

    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因为这是我二十七年以来为了解救自己而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我给了他们许多面包和葡萄干,够他们吃好多天的,也够那批西班牙人吃七八天的。于是我祝他们一路平安,送他们动身,一方面同他们约定好回来时悬挂的信号,好叫我在他们回来的时候,不等他们靠岸,老远老远就把他们认出来。

    他们走的时候,正赶上顺风,根据我的计算,是在十月里月圆的那天。至于准确的日期,自从我把日历记错以后,再也记不清楚了;我甚至连年份都不敢说没记错,虽然后来我检查我的记录时,发现我的年份并没有记错。

    他们走后,我刚刚等到第八天,忽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这件事之奇特和出人意料,也许是有史以来闻所未闻的。有一天清早,我正在我的茅舍里睡得很香,忽然星期五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嚷:“主人,主人,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我一头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危险,连忙披上衣服,穿过我那个树林(现在它已经成了一片浓密的林子了),跑了出来。我说不顾一切危险,意思是连武器都没有带就跑出来了,完全违反了我平常的习惯。当我放眼向海上望去时,我不觉大吃一惊,只见一海里半之外,有一只小船,正挂一副所谓“羊肩帆”向岸上驶来,同时正有一股顺风把它往岸上送。跟着我又注意到,它并不是从大陆那边来的,而是从岛的极南角来的。于是我把星期五叫过来,叫他不要离开我,因为这些人并不是我们所期待的人,不知道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接着我又进去把我的望远镜拿出来,想看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然后又把梯子搬出来,爬到那山顶上。每逢我对什么东西放心不下,想把它看个清楚,而又不想被别人看见的时候,总是爬到这山上来瞭望。

    我刚刚走上小山,一眼就看见有一条大船在我东南偏南的地方停泊着,离我大约有两海里半,离海岸最多一海里半。依我看来,那明明是一条英国船,而那只小船看样子也是一只英国长艇。

    我不能描述我当时那种乱糟糟的心情。我虽然看见了一条大船,而且有理由相信船上都是我的同胞,都是自己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可是,在同时,我心里又产生了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疑心,促使我采取戒备的态度。首先,我想,一条英国船究竟为了什么事跑到这一带来呢?这一带又不是英国人在世界上有贸易往来的要道。同时我又知道,近来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暴风雨把他们刮到这一带来;如果他们真的是英国人,他们到这里来,一定没安好心;我与其落到盗贼和罪犯手里,还不如照老样子过下去好。

    有的时候,一个人明明知道不会有这种事情,却在内心里接收到一种神秘的暗示,警告我们有危险。对于这种暗示和警告,任何人都不应加以轻视。我相信,凡是稍稍留心这一类事情的人,很少人能够否认这种暗示和警告确实是可以接收得到的;同时不容置疑,它们是来自一个看不见的世界,是一种精神的交流。假如它的来意是警告我们,叫我们注意危险,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猜想它是来自某种友好的力量,是善意帮助我们的呢?至于这种力量是至高无上的还是低微下等的,那根本无关紧要。

    当前的事情充分证明我这种推理的正确性;因为假如我不是由于这种神秘的警告——不管它是打哪儿来的——而分外加上一分小心的话,我早已难免大祸临头,陷于比过去更糟的地步。至于我为什么这样说,下面马上可以看到。

    我在小山上瞭望了没多久,就看见那只小船开到海岸跟前,仿佛正在寻找一条小河,把船开进来,便于上岸。可是因为他们沿着海岸走得不够远,竟没有看见我从前卸木排的那个小河湾,于是只好把小船开到离我半英里远的沙滩上拢岸。这对于我是一件幸事,因为不然的话,他们一定会紧对着我的门口上岸,而且一定会把我从我的城堡里赶走,并且说不定还会把我所有的东西抢个精光。

    他们上岸之后,我看出他们果然都是英国人,至少大部分是英国人。有一两个看样子像荷兰人,后来证明并不是。他们一共有十一个人,其中有三个看样子没有带武器,而且仿佛是被绑起来的样子。船一拢岸,就有四五个人首先跳上岸来,把这三个人押下船来。我看见其中的一个正在那里指手画脚,做出种种恳求、悲痛和失望的姿势,甚至做得有点儿过火;同时我又见那另外的两个人,有时也举起双手,做出很苦恼的样子,但没有第一个人那样激动。

    我看到这幅情景,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星期五在旁边尽量用英语对我喊道:“啊,主人,你看英国人也同野人一样,要吃俘虏。”

    “怎么,星期五,”我说,“你以为他们会吃他们吗?”

    “是的,”星期五说,“他们一定要吃他们。”

    “不会,不会,”我说,“星期五,我恐怕他们会杀害他们,可是我敢保他们绝不会吃掉他们。”

    我始终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站在那里,对着这个可怕的景象发抖,时时刻刻担心那三个俘虏被他们杀掉。有一回,我甚至看见有一个恶棍举起一把水手们称为腰刀的那种长刀,向那三个可怜人中的一个砍去,眼看他就要倒下来,简直叫我浑身的血都冷了。

    我这时恨不得那西班牙人和那位老野人还在我的身边,恨不得能够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他们跟前,走到我的枪弹射程以内,把那三个人救出来;因为我看见这伙人都没有带火器。但后来我又想了一个另外的主意。

    我看见那伙盛气凌人的水手把那三个人横暴地虐待了一番之后,都在岛上散开了,好像要看看这地方的情况。同时我又看见,其余那三个人的行动也很自由,但三个人都坐了下来,仿佛心事重重,非常绝望的样子。

    这使我回想到我初次上岸的时候怎样举目四顾,怎样认定自己已经没命了,怎样惶惶然地东瞧西看,提心吊胆,以及怎样因为怕被野兽吃掉,在树上睡了一整夜。

    当天晚上,我万没想到老天爷会叫风暴和潮水把大船冲到海岸前边来,让我得到物资供应,让我后来靠这些物资活了这么久,维持了这么久。同样,这三个可怜的受难者再也没想到他们一定会得到救援和接济,再也没想到这种救援和接济近在眼前,同时再也没想到,就在他们认定自己已经没命了,已经完全没有出路的时候,他们的安全实际上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目光实在太短浅了;我们确实应该高高兴兴信赖伟大的造物主,相信他绝不会让他所创造的生灵走上绝路;相信他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里也会给他们以一线生机,而且他们的救星往往要比他们所想象的近得多。而且不但如此,有时甚至从表面看来是把他们送上毁灭的道路,实际上却是救他们脱离大难。

    这些人上岸的时候,正是潮水涨得最高的时候。当他们一部分人站在那里同他们的俘虏谈判,另一部分人东逛西逛,看看他们到了什么样的地方的当儿,他们一时大意,竟错过了潮汛。结果海水退得老远,把他们的小船搁浅在沙滩上。

    他们本来在小船上留了两个人,可是这两个人,据我后来了解,因为白兰地喝得太多了,早就睡着了。后来,两个人中的一个比另外一个先醒过来,看见小船已经搁浅了,推又推不动,就向那些散在各处的人大声叫唤,于是他们马上都跑到那小船旁边去帮忙。可是他们使出吃奶的劲来,也没法把船推下水去,因为小船太重,而那一带的海岸是又软又稀的沙土,简直像流沙一样。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便按照水手们的老脾气——他们在全人类中,大概是最顾前不顾后的家伙,索性放弃了这个工作,又去四处游荡去了。我听见其中有一个水手向另外一个水手大声说话,叫他们离开小船:“算了吧,不要管它吧,杰克,潮水上来,它自然会浮起来的。”我一听这两句话,就证实了他们是哪国人。

    一直到现在为止,我始终把自己隐蔽得非常严密,除了小山顶上的观测所以外,不敢离开我的城堡一步。我想到我的城堡防御得多么坚固,心里很高兴。我知道那小船至少要过十小时才能浮起来,那时候,天也差不多黑了,我就可以更方便地观察他们的行动、偷听他们的谈话了。

    在这同时,我照旧进行着作战的准备;可是比过去更加小心,因为我知道我所要应付的是一种和从前不同的敌人。我命令星期五——我现在已经把他训练成一个很高明的射手——把他自己武装起来。我自己拿了两杆鸟枪,又给了他三支短枪,我这时的样子,真是够狰狞可怖的:身上穿着那件叫人害怕的羊皮上衣,头上戴着前面说过的那顶大帽子,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刀,皮带上插着两把手枪,同时一只肩膀上还挂着一杆枪。

    上面已经说过,我的计划是在黄昏到来以前不采取任何行动。可是,到了下午两点钟前后,天气正热的时候,我发现他们都三三两两地跑到树林里去,大概都躺着睡觉去了。可是那三个可怜的遭难者,却因为焦虑着自己的处境,睡也睡不着,只好在一棵大树的阴凉底下呆呆地坐着,离我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远,而且,依我猜想,是在其余那些人的视线之外。

    看到这种情形,我决计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我马上就以上边说的那副样子走了过去,我的仆人星期五老远地跟在我后头,也是全副武装,和我一样森严可怕,不过他那副样子还不像我那么像一个怪物。

    我尽可能地悄悄走近他们,不等他们中间有人看到我,就用西班牙话向他们喊道:“诸位先生,你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听见响动,马上跳了起来,乃至看到我本人,看到我那副奇形怪状,就更加十倍地惊惶起来。他们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我见他们仿佛要跑开,就和他们说英国话。“诸位先生,不要怕我,”我说,“说不定近在你们眼前的正是你们料想不到的朋友哩。”“他一定是从天上派遣下来的,”其中有一个向我脱帽致敬,很严肃地对我说,“因为我们的处境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挽救的了。”“先生,一切挽救都是从天上来的,”我说,“不过你们能够让一个不相识的人来帮助你们吗?因为看情形你们正在大难之中。你们上岸的时候,我早就看见了。当你们向那些一起来的野蛮家伙哀告的时候,我还看见其中有个人举起刀来要杀你们哩。”

    那可怜的人泪流满面,浑身发抖,仿佛十分惊异的样子,回答说:“我是在对上帝说话呢,还是在对人说话?你是个人呢,还是个天使?”“这倒不用担心,先生,”我说,“如果上帝真的派遣一位天使来搭救你们,他的穿戴一定比我的好得多,他的武装也一定完全两样。请你放心吧,我是人,是个英国人,是特意来救你们的。我只有一个仆人,我们有武器和军火,请你们老实告诉我们,我们能够为你们效劳吗?你们的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情形,先生,”他说,“说起来实在太长了,我们的对手现在离我们又这么近。说简单点儿,先生,我是那条船的船长;我手下的人反叛了我;我好容易才说服他们不杀我,最后他们才把我和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大副,一个是旅客——送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我们估计一定会在这里饿死,因为我们相信这地方是没有人烟的,而且我们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你们的敌人,那些暴徒,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说,“你知道他们到哪儿去啦?”“他们正在那边躺着哩,先生。”他指着一片小树林说,“我现在心里直发抖,担心他们会看见我们,会听见你说话。如果给他们看见、听见,他们必然会把我们通通杀掉的。”

    “他们有火器吗?”我说。他回答我,他们一共有两杆枪,有一杆被他们留在小船上了。“如此说来,”我说,“你们把事情交给我好了。我看他们都睡着了,把他们通通杀掉,是很容易的事。不过,我们还是捉活的比较好吧?”他告诉我,他们中间有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坏蛋,如果饶了他们,那就很危险。只要把这两个解决了,其余的人是会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我问他是哪两个人。他说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不过他愿意服从我的指挥行事。“好吧,”我说,“让我们退后一点儿,别叫他们看见、听见,恐怕他们会醒过来。回头我们再想主意吧。”于是他们欣然地跟着我往回走,走到树林后面。

    “请你听着,先生,”我说,“如果我冒险搭救你们,你们愿意跟我定两个条件吗?”他不等我把意见提出来,就向我说,只要把大船收复回来,他和他的船完全都听我指挥。如果船收复不回来,他情愿生死跟着我,随便叫他到什么地方去都行。另外的两个人也是这样说。

    “好吧,”我说,“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在你们留在这岛上的期间,你们绝不能侵犯我在这里的主权;如果我发给你们武器,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向你们讨,你们就得交还给我;你们不得在这岛上反对我或我手下的人;同时,必须完全接受我的管制。第二,万一那只大船收复回来,你们必须把我和我手下的人免费带回英国。”

    他向我提出了许多保证,凡是人所能够想得到,信得过的保证,都给提出来了。他说他要完全履行我这些最合理的要求,同时他还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终生不忘。

    “那么好吧,”我说,“现在我交给你们三支短枪,外带火药和子弹。现在就请你们告诉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他极力向我表示感谢,说他情愿完全听从我的指挥。我告诉他,现在事情很棘手,不过照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们睡着的时候立刻向他们开火,如果第一排枪开出以后还有没有死的,情愿投降,我们可以饶他们的性命;至于开枪以后的情况怎么样,那就全看上帝的安排了。

    他很平和地说,只要能够不打死他们,他还是不想打死他们,但那两个家伙是不可救药的坏蛋,是船上暴动的祸首,如果让他们跑掉,我们还是要遭殃的,因为他们会回到船上,把全船的人带来,把我们一齐消灭掉。“那么好吧,”我说,“我这种建议也是出于不得已,因为这是搭救我们性命的唯一办法。”话虽如此,我看出他还是有点儿不愿意杀人流血,便对他说,这事不妨由他们自己去办,怎样方便怎样干。

    我们正谈着的时候,就听见他们中间已经有几个人醒了;又过了不大工夫,就见有两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我问他这两个人中间有没有谋叛的头子。他说:“没有。”“那么好吧,”我说,“你就让他们逃命吧;看样子是老天爷有意叫醒他们,让他们逃命的。可是,如果你让其余的人跑掉,那就是你的错了。”

    他听了我这番鼓励,就把我交给他的短枪拿在手里,又把一支手枪插在皮带上,他那两个伙伴也跟着他一齐过去,每人手里拿着一杆枪。他那两个同伴走在头里,大概搞出了一点儿响动,那两个醒过来的水手中的一个听见响动,转过身来,看见他们来了,就向其余的人大声叫唤。但已经太迟了,因为他刚一叫唤出声音来,他们已经开了枪——我说的是船长的两个伙伴;至于船长,却很乖觉地保留住他的枪,没有放。他们的枪瞄得很准,当场就打死了一个,另一个也受了重伤,但还不曾死,一头爬了起来,急忙向其余的人呼救。不料船长一步跳到他跟前,对他说,现在呼救已经太迟了,他应该呼吁上帝宽恕他的罪恶;说着,一枪把子就把他打倒在地,叫他再开不得口了。这时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三个水手,其中有一个已经受了轻伤。就在这当儿,我也到了,他们看见危险临头,知道抵抗也没有用,只好哀求饶命。船长告诉他们,他一定可以饶他们不死,只要他们能向他提出保证,表示他们痛恨自己所犯的叛逆罪行,并且宣誓忠心耿耿地帮助他把大船夺回来,然后再把它开回牙买加去。他们极力向他表示他们的诚意,他也愿意相信他们,这一回饶他们的性命,我并不反对,不过我要求他,在他们留在岛上的期间,把他们手脚都绑了起来。

    一面办着这件事,我一面派星期五同船长手下的大副到那小船上去,把它扣留起来,并且把它上面的几支桨和几面帆拿下来。他们都照办了。一会儿,有三个在别处溜达的人(他们总算运气,没有跟其余的人在一块儿),这时听见了枪声,也回来了,他们看见船长从他们的俘虏一变而为他们的征服者,也就俯首就缚,于是我们获得全胜。

    现在船长和我已经有时间来打听彼此的情况了。我先开口,把我的全部历史都告诉了他,他带着一种近乎惊异的注意力听着我讲,特别在我讲到我用怎样奇妙的方式弄到粮食和军火的时候。他听了我的故事,大为感动,因为我的故事,实在是一连串的奇迹。可是当他从我的故事联想到他自己,联想到上帝仿佛有意让我活下来救他的命的时候,他不禁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