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身世可怜,为何没人为他们申诉?这样的可怜人,难道就不能再给一次机会下一世投个好胎吗?”
熏风明白我的意思,想必她也曾经这样想过。
“冥界有冥界的规矩,若是自杀之人冥界人人都网开一面,那规矩成了什么?况且自杀之人自残性命,本就不值得同情怜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自残自戕?”
我也明白熏风的意思,一来是大于天的规矩,二来是自杀有违天道。
“所幸冥王大人网开一面,到了冥界,还他们清白还当他们两个的面严惩了恶人,将她丢进十八层地狱的冥火池里,冥火池里的地狱之火使她魂飞魄散、挫骨扬灰。不仅如此,冥王大人还给了他们职位并且允许他们自由出入冥王神殿,这是多大的脸面和赏赐了。冥王神殿的腰牌除了黑白无常,就只有陆潜有了。其他几位阎王都非诏不可进,如今二殿想进冥王神殿也得与他们借腰牌呢!”
何等的威风,何等的神气。
“怪不得他们对冥王大人唯命是从,那陆潜也是吗?”我试探着问道。
熏风似乎没听明白我的意思,问我道:“也是什么?生前卑贱,死后得用?”
我点点头,熏风摆手道:“他可不是,他生前可是大官,官至知府,刚正不阿,公正严明,只可惜英年早逝,听说是连媳妇都没娶上就来冥界了。生前两袖清风,又深得百姓爱戴,治理一方饶有功德,所以冥王重用了他。”
既然如此,陆潜为何对冥王如此依恋,没有大恩大德,却还能俯首称臣、马首是瞻。
“唉,要是再让白无常经历之前的种种,我真的怕本就良善的他回受不了。”
熏风很少为别人叹息,如此一来,我倒是无情无义了。
“你想想他们俩那后娘,少时不给吃食,时常给些猪都不吃的馊食,让他们做苦力,白无常虽是男儿也不至于日日要吃不饱地上山砍柴耕地挑粪挖渠吧。黑无常时常帮手,但总有护不住弟弟的时候,后娘竟然想趁着黑无常不在的时候,将白无常卖去小倌儿店里供人们玩乐,堂堂七尺男儿哪里受得了这般的羞辱,白无常死死不从,那牙人就拿着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打他后,又将他囚禁在厕中。若是再不从,便放狠话说再也不放他出来,白无常羞愤难当,从不吃送来的水和饭菜,活生生的饿死了自己。”
想不到一向爽朗豁达的白哥哥竟有如此遭遇,他的笑容下的那一丝疲惫与无奈,原来来自于彼时的凄惨。
熏风见我想得出神,推搡着我道:“你只知道了白无常的惨处,却远远想不到黑无常那时候都受了些什么非人的对待。一想想他那么要强,那么桀骜不驯,那么铁骨铮铮,竟然也选择自杀而亡,他承受的必然是比亲弟弟更多的折磨!”
“若不是你今日告知,我哪里晓得他们俩生前受了这样的苦难,黑无常后来得知了白哥哥的死讯,一定痛彻心扉。之后如何了?”
熏风想了想,如实说道:“只知道他手刃了后娘和整个店里的人,之后亲手葬了弟弟,在弟弟坟前用刀抹了脖子自杀了。”
画面感不如刚刚白哥哥的那段,却也能想到黑无常的哀莫大于心死的痛苦。
“我在三世镜里只看到白无常的那段,所以对于黑无常的遭遇只能是听之信之,说上个大概。”
本来我听着只觉得黑白无常身世坎坷,为他们悲叹,可是回头想想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三世镜?”我一把揪住知道自己说漏嘴了的熏风,道,“三世镜是三殿奕君的宝物,你是怎么得来还看到白哥哥的生前事的?”
“我跟奕君大人借来的嘛。”熏风一边说着一边强颜欢笑。
我打断她道:“你少来,不可能的,奕君大人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将三世镜借与你。”
熏风努努嘴道:“我是一不小心看到的。”
所谓的一不小心还不是蓄谋已久。
“别在这里严刑逼供我,想想怎么帮帮你的白哥哥吧!”
十八层地狱是冥界少有的封闭地狱,严进严出的,我哪里有本事随意进出。
“要不去求求黑无常吧,再怎么说白无常也是他弟弟,他肯定也在想法子呢。”
阎王二殿未曾定下白哥哥的刑期,只能如此日复一日地待在十八层地狱,没了个头的日子应该怎么过?
熏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干起事来忘了时间也是常有的事情,孟婆庄里多了她也多了不少欢声笑语。
看见她脸上的笑脸,有时候我也会莫名其妙地被她感染,跟着开心起来。
越是开心越是可以感受得到白哥哥此时的苦楚。
是夜,我抱着一罐炼蜜去了墨弑馆。
敲了半天门都没有动静,轻轻推门,竟然开了。
都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太平盛世之景,看来冥界已然做到了一半。之前去了多少府邸,又有多少人未曾锁门,我自己都记不清数不来了。
“不在也好,省的我不知道与他说些什么。”
走进屋内,研磨提笔,歪头想留言告知,结果后背发凉,一阵阴风飘过。
“写什么呢?”
我闻声扭头看去,鼻尖恰巧撞上了黑无常的胸膛。
我捂着鼻子连连叫痛,黑无常哈哈大笑,道:“真是个笨蛋,哈哈哈哈!”
我气不打一处来,见他笑得前仰后合,想都没想朝着他的脚就是一阵猛踩。
“啊,好痛好痛!”
我拍手称快,一旁看戏道:“呀,原来是黑无常大人,小的还以为是什么鸡鸣狗盗之徒,所以下了重脚,还请大人海涵。”
黑无常不怒反笑,慢慢朝我逼近。
“鸡鸣狗盗之徒不敢当,但要说是轻薄好色之徒,可要算我一个了!”
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随后凝视着我的薄唇,我的心扑通扑通笑得热烈。
“你......你要干嘛?”我结巴道。
他邪魅地笑着,他的脸与我越来越近,直到要触上我的唇时,我手上的一罐炼蜜就已经被他拿走了。
“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不让我看见。”
他抬眼看到早已沦为他的手中物的一罐炼蜜,饶有兴致地问道:“现在知道讨好我了,说,这炼蜜是不是陆潜也有?”
我还未曾从刚刚的气氛中出来,绯红的脸颊变得更加滚烫。
黑无常见我没有反应,径直打开罐子,正准备挖来吃时,我赶忙拦住,一鼓作气关上了盖子。
“这是给白哥哥的,你抢来吃,白哥哥怎么办?”
奈何桥边,很多苦命人都说,甜丝丝的味道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烦恼和忧愁,只想到那些甜蜜而又美好的回忆。所以很多人都想和甜丝丝的孟婆汤,只是我却不能满足他们。倒不是炼蜜难得,只是我害怕那种甜丝丝的味道让他们想起前尘往事之中的很多美好之后,便更加不愿意转世投胎。
只有想起苦楚和哀伤,他们才会想着一口喝下孟婆汤,忘记前尘与悲伤,重新开始迎接新的生活,哪怕前路一样的坎坷。
但是既然甜丝丝的味道可以让人想起前尘的那些美好,与正处在十八层地狱每日都要经历前尘三件最痛苦的事情的白哥哥岂不是绝配。日日煎熬,若是有一时可以浅尝甜头,也算是我对他的一种宽慰了。
“希望炼蜜的甜可以带走前世的苦。”
黑无常没了从前的聒噪,他勉强挤着微笑,很怕我看穿他的心思。
“二殿的惩罚略微重了些,但是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白哥哥不愿意与你以兄弟相称了。”
以兄弟相称,他便会回想起过去的苦难与屈辱,倒不如一碗孟婆汤忘却自己姓谁名谁,忘记自己的亲哥哥。
黑无常仰天望着,道:“他不是愿意与我称兄道弟,而是确实记不得我了,那碗孟婆汤是他向冥王大人要的赏赐,而我向冥王大人要的赏赐却是免了这一碗应该喝下去的孟婆汤。”
“我来冥界寻他,始终是晚了一步,他喝下孟婆汤早已不记得我了,只是我不想忘记他,我想继续保护他。”
黑无常一反常态,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也许从未了解过他。
孟婆汤对成了地仙的他们没有用处,却对刚刚成了新鬼的他们,成为忘却前世的良药。
“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这罐炼蜜烦你转交给白哥哥。他待我一直如亲妹,而且若是我早早摆脱心璃回到冥界,也许二殿不会这般罚他。”
我转身准备离开,黑无常叫住了我,随后他解下腰牌,放置在我的手上。
“拿着腰牌,你可以去冥界任意的地方。”
那是可以随意进入冥王神殿的腰牌,冥王神殿都可以踏入,十八层地狱亦然。
我摸着烫金的腰牌,竟有些不知所措。
“炼蜜你自己交给他,我可不帮你跑腿。”
他将一罐炼蜜又还给了我,随后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一半,折返回来,色眯眯对我道:“这是我的府邸,长夜漫漫,良人作伴,阿孟你可是想与我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