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从吾看着已经跟自己夫人打成一片的林朗，满是皱纹的脸上不由的尴尬了起来。他竟然成了屋里的空气人？
以前弟子无数，哪见过一旦热络就这么自来熟的？而且完全没有点圣人弟子的模样。明明前几眼看着还挺顺眼，怎么转眼就变了个人。
“冯师要是喜欢，学生待会儿给冯师送两坛绍兴花雕。”
“老夫不喝酒。”
“十年绍兴。”
“老夫…”
“再加一坛十年金盘露。”
“咳咳…你这小子怎么是个这样的人。”
“嘿嘿，学生只是没必要让老师闹心。”林朗挠了挠头，“虽然现在权阉当道，但是正义终将战胜黑暗。所以，信上说那些无力改变的事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不知不闻，不管不顾？”
“学生可不是这个意思。”林朗摇了摇头，“学生是说，只有活得久，才能看着胜利。我那些个从没见过的师兄没事写信给你，我怀疑他们是想送你走。”
“朗儿，慎言！”
“呵呵，算了夫人。老夫从第一次见他就看出来了，他有一颗赤子之心，藏着掖着倒不是他了。”冯从吾摆了摆手，一把将书案上的书信推了开，“确实，你说得对。老夫这些个学生每次来信，基本都是抱怨和哀叹，不仅没了斗志，还为自己不能有所抱负而找借口。熟不知杨涟？终究是老夫没有教会他们足够的骨气。”
“这哪能怪冯师。俗话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哦？那老夫倒是要看看，你这个修行是如何了。”冯从吾捋着胡须，一手指着书案前的一盆开得正好的菊花，“你以此为题，作诗一首。如果做的好，你前面的孟浪老夫也就不计较了。如果做的不行，就把千字文抄个十次吧。”
“啊？冯师，记仇可不是圣人弟子所为。”林朗面带苦涩，“再说，学生孟浪之言冯师心中自有看法，不至于这么……”
“你小子竟然敢和老夫讲道理。”冯从吾看着林朗，想再说，但他夫人却是抱着他手臂摇个不停。
“好吧好吧。那你说说，你想何如？”
“嗯～要学生看，如果学生做的不好。那学生再给送冯师一坛金盘露。如果做的好，冯师只需要答应学生一件事就行。”
“看来你今日是要给老夫送酒了。夫人，准备笔墨吧。”
“师娘，学生自己来。”
林朗笑嘻嘻的上前，自然是不敢真的让那妇人给他研磨。毕竟古代有些事说说就行，真要做的话，那可就很危险了。
“直接写？”
墨才好，林朗直接就动了笔。
“有冯师教导，自然文不加点，倚马可待。”
林朗一边拍着马屁，手中的笔只是在砚台和桌上宣纸之间来回几下，一首七言诗就跃然于纸上。
“见菊有感？”冯从吾看了眼标题，立马带了火气，“你这是诗？三岁孩童都比你写得好！”
“浩荡离愁白日斜，
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
一旁的妇人却是没有笑话林朗的标题，只是直接把诗给读了出来。只是才一读完，那夫人立马就赞叹道：
“朗儿好文采。这诗写的真好。师娘这些年见你师兄之作无数，从无一人在诗作上能胜你这首…见菊有感。”
而此时，跟着读完的冯从吾也被惊讶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人太唐突了。竟然只看了标题就臆断此诗，现在看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老脸有些红。
可再看一次，他的心中却又是另一种感触。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难道这小子是在隐喻宽慰自己？冯从吾在心中自语。
身为东林党耆老，他和叶向高几人一样，心中一直觉得有些配不上自己的地位。尤其是当杨涟六人惨死的时候，他恨不得跟杨涟易位。为东林党之风向，却不一力强硬反抗。冯从吾在心里不知反问过自己多少次。
而现在，林朗一诗却让他心结开了些。
一味地的只知道和邪恶势力硬碰硬就是君子所为？或许有时候咬牙活下去比死了更难。
“好…好…真好。没想到老夫古稀还收了个天降文才为弟子。”终于回过神的冯从吾眼中有些湿润的看着林朗，“朗儿啊，这首诗，是你今年给为师最好的礼物。为师很满意。”
“冯师的意思是那些东西不要了是吧？那学生可就带回去了。”林朗笑呵呵的打趣，手也伸向了桌子上的礼品。
“你小子，第一次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没个正经。”本是感慨万千的冯从吾也被林朗逗笑了，“行了，说说你打算让老夫做什么吧？看你刚才写诗的样子，说你没有准备而来，老夫可打死都不会信的。”
“其实也没什么事。”林朗挠了挠头，心里想了下措辞，“学生想请老师就一直在这北京城养老，不要回陕西去。”
“朗儿怎么知道我们要回去？”妇人看着林朗，一脸的疑惑。
“说出来师娘不信，学生会点玄黄之术。”林朗打着哈哈，心中想着，我总不能告诉你们我从历史书上看来的吧。
“狗屁玄黄，估计也是猜的。”
“冯师明鉴啊。学生确实是猜的，没想到冯师比学生猜的还准，一下就猜到学生是猜的了。”
“少在那里说绕口令，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去？别说在这里养老，关中地区可比这里更合适。”
“嘿嘿，学生只是不想师父回去被那闹心事烦着。”林朗想了想，又道：“而且学生刚拜师不久，还没跟冯师你学到些什么。你这一下回去，学生不就没师父了嘛！”
“这理由听着倒还想点样子。”冯从吾点了点头，“那你就跟着为师去关中。凭借你的天赋，想来几年光景考个举人也不是难事。”
“去关中啊～”
“你不愿意？”
“不是？”
“那不就行了，至于你父亲，他会同意的。”
“他巴不得我去呢。”林朗低声说着，又问道：“不过冯师，去也不是不行，可是有一点学生得问清楚。”
“问吧，关中地区还没有为师不知道的。”
“那就好。嘿嘿，不知道关中哪家青楼姑娘好些？听说翠云廊号称西北第一，不知道里面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