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觉得自己和傅阳有多么相配。即使抛开其他外在因素不谈, 我们也和“天作之合”这四个字无半点干系,最多也就不成一对怨偶。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我和傅阳还是能够坦荡地说出一句:“e”的。
对此,嘉虹曾评论,我跟傅阳就该在一起, 免得祸害无辜路人。
我将这句话告诉傅阳, 傅阳回答:
“你遇到了我,你得感谢上帝。”
不到七点,我就醒了过来, 准备赶往片场。傅阳比我起得还要早, 于是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就直接离开了他的公寓。
我的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 反应极为迟钝。所幸司机早就在车库里候着我, 从根本上杜绝了交通事故的发生。
嘉虹一直在催我。
我们已经完成了选角,前期准备也基本完成,今天就准备开拍。按国内的习惯,开机前得拜神烧香,以期拍摄过程顺利平安。我和嘉虹都比较倾向于唯物主义,但在剧组其他人的强烈要求下,四天前我们还是去静安寺上了炷香。
那天上海市区下了一场大雨, 静安寺内的石板上全是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连天连地都是乌压压的一片, 只有静安寺是金色的, 亮得出奇。
我和嘉虹站在屋檐下闲谈,顺便观雨。
我对她说:“我现在是走一步算一步,叶斯言迄今为止都很好,我很喜欢他。”
嘉虹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望着另一端的金瓦,表情很冷淡。她并不关心这些,但出于礼貌,她还是一直很耐心地听我喋喋不休地讲着我那“丰富多彩嘅私生活”。
雨声越来越重,当嘉虹说话时,她的声音都险些被雨声盖过。
嘉虹说:“可是nathaniel傅回来了。estelle,你最了解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摇摇头,回答:“我不知道,也对此不抱希望。”
即使我是局内人,到现在为止,我也无法看清任何事情。一切都要等到发生的时候,我才能搞清楚傅阳——或者叶斯言的意图。
我的回答毫无意义。嘉虹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因为有楚琰的投资在,我的剧组最终还是避免了“草台班子”的结局,主要演员里除了许欢龄和饰演男主角的彭子鸣外、大部分都是演技够硬的老演员,性价比极高。
开拍几天,一切都很顺利。可能我们在静安寺里烧的香确实有用,许欢龄的状态不错,基本都是一条过,省了很多时间。
于是这几天我都可以早些收工回家休息。有时候傅阳会直接来片场接我,丝毫不在意许欢龄在场、甚至直接无视她,姿态泰然自若到仿佛天经地义。
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在他的公寓留宿过。我需要独自整理一下情绪,也需要考虑清楚我和傅阳之间的问题。
只不过还未等我考虑完,我和叶斯言分手、和傅阳复合的消息便开始流传开来。然而在我意料之外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私下问我事情的真相。
——所有人都像被一双无形之手给封住了嘴,表现出了惊人的缄默。
这正好让我能够专注于《良缘》的拍摄之中。
也不知道是因为此长彼消、还是祸福守恒,我的私生活安静下来,拍摄过程却出了些小问题。
许欢龄卡在了一个关键的情节上,目前已经拍了五条,但她还是没有演出让我满意的感觉来。
……
镜头里,她所饰演的李冬灵脸色苍白,神情憔悴。丈夫张浩和公婆都在客厅里看电视,只有她独自在厨房中烧着菜。
她手中握着一把有些钝的菜刀,剖鱼腹的时候努力了很久才划开一道口子。鱼腥味随着鱼腹的剖开而越发浓重,李冬灵强忍着不适伸手将鱼内脏掏了出来。
她的面色越发惨白,有冷汗从她的额角渗出。也许是鱼腥味实在太过难以忍受,李冬灵来不及洗手,便匆匆跑进了厕所,不停地呕吐起来。
——可是能呕出来的只有酸水。
她有种不详的预感,坐到了马桶上,拿出了验孕棒。
这时有人开始敲门,张浩疑惑而又担忧的声音随着敲门声清晰无比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他在问她有没有事。
但李冬灵就如同被骤雪冻结似的定在了那里,一双眼死死地盯住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整个人就像一个失去意识的幽灵,冷汗顺着脸颊落到了她满是洗不尽的污渍的围裙上,深色的水迹与污渍混为一体,难以分辨。
她当然有事。
李冬灵猛地抬起眼来,双眼睁大,全身不停战栗起来,脸上混合着不敢置信与绝望。
这个时候,她怎么能怀孕?
为了这套房子,不仅公婆将老家的房子给卖了来上海与他们同住,他们夫妻俩还背上了几十万的贷款——
这种时候,他们怎么可能负担得起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李冬灵打了个寒噤,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但她不敢发出丝毫动静,只能捂着嘴,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
我皱着眉头,注视着镜头里的许欢龄。
这已经是第六条了,然而还是不够好。这一幕可以说是整部电影中最难的一幕戏,李冬灵没有一句台词,所有情节只能靠她的情感、动作的变化来推动——这也就意味着,许欢龄必须“成为”李冬灵。
可我却一直能从她的身上看到“许欢龄”的痕迹。显而易见,许欢龄是极为标准的体验派演员,她可以用体验派的方式将《良缘》的绝大多数戏演好,但是这一幕戏,我不需要看到表演的痕迹。
我希望她能在镜头前彻彻底底地成为李冬灵。
第七条,依旧不行。
我喊了“卡”,将许欢龄叫到一旁去,对她说:“elizabeth,你认为观众在这部电影中期待看到的人物是什么样的?如果是我,我走进电影院看这部片子可不是为了看一个美女做作地流眼泪的。”
我毫不掩饰我的严厉和不满,许欢龄的脸色刷白,她可能有些不服,但还是表现得很顺从:“我知道了,对不起,导演。”
我摇头:“现在已经很晚了,今天就这样结束吧。你回去自己好好想一想要怎么演。”
说完,我提高了声音,对其他人大喊道:“所有人!收工了!明天继续!”
嘉虹在不远处玩手机,听到我的话之后,装模作样地鼓了几下掌。
许欢龄的脸色甚至变得更差了。我没有再看她,直接走向了摄影师检查镜头。
待一切都收拾好,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我原本打算打车,但当我走出弄堂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傅阳站在车边吸着烟。
他把衣袖挽到了小臂,发丝也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身形消瘦了一些,但却也因此显得更加冷硬。傅阳是一个奇怪的存在——消瘦、强壮、美丽、狰狞,此时此刻却又像是从黑白默片中走出来的男主角,有种不真实感。
我走过去,第一句话就是:“我想吃火锅。”
傅阳掐灭了烟,答道:“明天再说,先回去睡觉。”
“行,你把我送回公寓就行。”我不管他,直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我跟你说,我累得要死。许欢龄出了点问题,拍了七条都没过,拍得我头都大了。”
但是傅阳挡住了我的车门。他垂着眼望着我,表情捉摸不透。
“回我的公寓。”他慢吞吞地说道,每一个咬字都很刻意,“宋纤澄,你要搬来跟我住。”
我愣了一下。
傅阳继续说道:“我已经把你的东西全都搬来了。”
言毕,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带着一丝恶意、一丝促狭、和一丝得逞。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已经把我的东西搬到你公寓了?”我“蹭”地一下就恼了,提高了音量,“傅阳,你脑子瓦特了伐?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搬过去跟你住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人呀?”
傅阳故作委屈地眨了眨眼,声音却充满了肆意妄为:“昨天晚上吃饭我问你了,你当时可是答应了啊。”
……?
我开始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当时,在餐桌上,傅阳一边看着报表,一边喝汤,而我在专心致志地同我面前的乳鸽做斗争。
他似乎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有听清,但是下意识地回了他一句“都行”。
我小声惊呼起来,一时分不清是想先锤自己还是先锤他。但是从程序上来说,他的所有行为都已经由我的同意,全都具有合法性。
我望着他,失去了反驳的力气。
傅阳敲了敲我的额头,幸灾乐祸地笑道:“行了,回家。”
他帮我关上了车门,留给我几秒钟的时间独自在车内悔不当初。
实际上,与其说是“搬家”,倒不如说是“回家”。
当初我从纽约寄东西回上海的时候,忘记修改地址,默认发到了傅阳的公寓。所以我之前所住的那间在苏女士名下的房子里基本都是我后来购入的物件,重要的没有多少。
搬回与傅阳同住,反倒让我方便了许多。
随便用了些甜点之后,我打开李安的《喜宴》开始拉片。傅阳早就进了书房,他最近忙得有些过分,我猜是与傅青巍有关,但他没有向我透露一星半点的消息。
在我们分手的第二天,叶斯言就回了纽约。
每当想起他,我就会感到全身发冷。这是我第一次被如此亲密的人伤害,与得知傅青巍是车祸的始作俑者时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但我还是被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冷情所惊讶到了——不,也许也有叶斯言的原因。那天在他的公寓里与他对峙时,他所表露出的那种冷酷姿态,没有留给我任何余地。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他那仿佛将自己割裂成两半的神情,心里一阵波澜起伏。
这时,赵文瑄年轻时英俊的面孔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将我从回忆里扯了出来。
我连忙拉回了朝着糟糕的方向越陷越深的思绪,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电影上。
——现实生活远比过去的阴影要重要得多,更何况我的《良缘》还面临着一个大问题。
我按下了暂停键,拿起手机准备打给许欢龄一个电话。
我不想管此时已经是深夜,这通电话是否会打扰到她的休息。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能帮助她融入角色的方法,假如现在不告诉她的话,可能明早醒来我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我解锁了屏幕,翻到通讯录,x开头的人名里第一个就是许欢龄。
然而就在我准备按下“呼叫”时,一条微信消息突然出现在了屏幕的上方:
苏女士:乖囡,我现在在戴高乐机场,正准备登机~
我愣了一下,第二条消息接踵而来,根本没有留给我一分一毫反应的机会。
苏女士:听说你和叶斯言分手、又和nathaniel复合了,妈咪有些担心你。
苏女士:所以妈咪要回上海了,记得来浦东机场接我哦[飞吻]。
……
——苏女士居然要回上海了?!
我忍不住将手机扔到了沙发上,然后尖叫起来:
“——傅阳!救我!”
※※※※※※※※※※※※※※※※※※※※
上章为啥没有评论
天雷狗血剧情要开始了
喜欢好女孩变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