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胃感。
我坐在车座上,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向我压来,将我钉在了原地, 不得动弹。
el的话放了一把火,胃部灼烧起来,反馈到大脑的反胃感也越来越强烈, 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大手紧紧攥在了一起,接踵而来的是窒息——我无法呼吸。
“你还好吗, estelle?”el扶住了我的肩, 声音里满是担忧, “你的脸色很苍白, 宝贝——深呼吸,放松, 尽量不要紧张, 放松。”
我不是紧张。
我很清楚这一点,这并非紧张,而是其他的……我分辨不了的东西。
我搞不清楚这种忽然剧烈的反胃感是什么导致的——是苏欣的不择手段?还是她与方绍坤的联系背后所暗示的事情?抑或是……
我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霎那间,如灵光一闪而过,一种自我厌恶感猛地到达了顶点, 又忽然落了下去。
——抑或是在我的潜意识的神龛上供奉着的属于“母亲”的偶像终于在此时此刻真正地倾塌了。
不。
我抓住了el的手, 他的眉头紧锁,蓝眼睛里混杂着忧心、自责、还有其他我看不太清的情绪。我的嘴唇翕张着, 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是因为刚才闪过的那种自我厌恶感。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但是我控制不了——那种发现自己对“母亲”依然抱有幻想的恐惧淹没了我, 我不愿意接受——
不,我在当年离开香港时就很清楚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我在那时就对她心灰意冷了。
不,这是真的吗?我真的对她——
不对,这是假的,我还是希冀着她依然是个好妈妈的,我是爱着她的。
胡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期待过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母亲的慰藉。我是很了解她的,苏欣永远都不会成为一个“母亲”,对她而言,我永远都是一个累赘。
真的吗?我真的很了解她吗?不,我根本、根本就没有了解过苏欣,我只是自以为了解她,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导致的。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而胜出的那一半在大笑着,发出尖利无比的嘲弄声:
承认吧,宋纤澄——你很难过,因为你就是这么一个懦弱的、情绪化的人,这是你永远改变不了的事情。
你就是因为她居然会这样对你而难过,不是吗?
我好想吐。
我捂住了嘴,踉跄着下了车,扶着一旁的柱子不停深呼吸了许多下,但心脏依旧剧烈跳动着、仿佛要从胸腔中蹦出。
我感觉到自己在不停颤栗,浑身上下都在抖,血管里流着的仿佛不是鲜血,而是灌入的雪水,冰冷彻骨。
我需要……我需要尼古丁,不,我需要安定,我已经控制不了了——心跳、呼吸、还有不断冒出的冷汗——
el焦急地大喊着我的名字,一把搂住了我。我努力抬眼去看他,他吓坏了,甚至环视着四周,仿佛下一秒就要向周围的所有人求救。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了他的肩,尽量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没事,el,我没事……不要担心,我只是有些恐慌——”我顿了顿,“……kathere,她是不是做了些什么?”
“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可能并不是什么大事,否则那些傅家人不会放过她的,放松一些,estelle。”el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脊,依旧忧心重重,“你真的没事吗,s?需要我打电话给陈医生吗?你包里有安定吗?”
我摇摇头,再次深呼吸,心跳终于放缓了一些。
理智回来之后,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也随之而荡然无存。反胃感依旧存在,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强烈。
这件事对于我而言最无法接受的是——假如苏欣在当时就知道傅青巍策划了那起车祸,假如她选择了装聋作哑——假如这是真的,假如这就是傅阳不愿意跟我说的原因。
还好有el抱着我,他的拥抱仿佛附着一种力量,让我不至于崩溃。但我不能告诉他这个猜想——关于那起车祸的真相、关于傅青巍的所作所为是傅家的秘密,我必须……保持沉默。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强迫自己不要沿着这条线想下去。
“不要胡思乱想,estelle darlg,如果你有什么猜测,你应该去问nathaniel fu、去向他求证,否则你会开始怀疑kathere所做的一切——那会让你崩溃的。”
“……不,我不会去问他。”我果断地否定了el的提议,“如果要向某个人求证,我会直接去问我母亲,而不是nate。”
el微微皱眉,他似乎并不能理解我的选择:“你母亲……kathere不会承认任何事,她只会做出一副无辜者的模样,你不会得到任何答案的,estelle。”他冷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为什么不去问傅呢?他是你的未婚夫,假如你去问他,他不应该对你有所隐瞒——更何况,事关你的母亲,你有权知道事实。”
我还是摇头:“这件事与方有关,如果我要去问他的话……也得等到他把一切都处理好之后。他现在需要处理的事太多了。”
而我得到的回复是一双充满了不赞同和无奈的蓝眼睛。
el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但迟疑之后,他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不能总是这样,小姑娘。”他摸了摸我的头顶,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转为了刻意的轻快,“fe,你们年轻人总是能想出解决办法的,不是吗?你确定不需要我打给陈医生吗?”
“我很确定我不需要,爸爸。”我挽住了他的手,一切已经趋于正常,“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其实今天的目的地是哪里都无所谓,el和我都知道我们需要谈论很多事情,关于苏欣、关于婚礼、关于我的电影、关于我未来的计划。
我告诉他我必须要在21日之前赶到西宁参加first影展,因为《良缘》入围了最佳剧情长片、还要参加展映,我作为导演必须在场。
el骄傲得不得了,但又正因如此,他在听到我不再打算去深造的时候,非常失望。
当谈论到我的电影时,我们正在为julian的表妹挑选订婚礼物。
在cartier的玻璃柜里陈列着的一排排珠宝前,我让店员拿出一对白钻耳环,而el在不停对我强调我的导演事业的重要性。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赞同什么,和saln先生一样,但我意已决——我们必须舍弃一些,才能得到一些,生活就是这么讨人厌,没有办法。
ard”来称呼傅阳。
他已经在尽力克制着对傅阳的不满了,但还是没有办法掩饰全部:“……你不能总是迁就那个混蛋,estelle。他的事情很重要,当然,他是nathaniel fu,人人都知道。但你的事情也很重要,亲爱的,你是estelle song——你们是平等的!”
“我知道的,爸爸,我知道的。”我对着镜子把原本的珍珠耳钉取下,戴上了那对白钻耳环,“但我总不能把他扔在上海两年吧?不要说他,我自己都没办法离开他这么长时间,长时间见不到他我都没心思上课。”
“但——”rophy 的,你得有自己的事业,这样万一以后发生了什么,你也不至于处于弱势。”
我侧了侧脸,看着镜中闪烁着的白钻,昂起头问他:“好看吗,爸爸,作为订婚礼物?”
“很漂亮,非常合适——estelle,我认为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你得认真听我说。”
“好的。”我取下了耳环,让店员把它装好,然后看向el,“爸爸?”
他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estelle,你可能还没有发现,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不知道怎么拒绝nathaniel fu,或者,你根本不愿意去拒绝他。除此之外,你为他考虑得太多了——你不能在每一次有复杂的事情发生的时候都选择沉默,告诉自己‘他要处理很多事情,我不应该再给他增加负担’——这是不对的。”
我愣住了。
不……应该说,我很茫然。
镜中的女人耳垂上的珍珠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起来很好,但el……他的这番话让我非常茫然,在他看来我是这样的吗?
我有些迟疑地说道:“不,我只是……我很相信nate,所以我不会额外地去问他那些事情,如果它们没那么重要的话。而且……我觉得婚姻并不需要开诚布公到没有秘密的地步吧?我们互相尊重,爸爸,nathaniel又需要承担来自傅家的很多事情,我很理解他。”
我的话音还未落,el的脸上忽地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我能看出……自责?痛苦?愧疚?还有一些别的、我无法读懂的情绪,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god…”el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了,“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忍不住叫他:“爸爸?”
他猛地回过神来,神情在瞬间变得极为严肃,蓝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光:“estelle,你不能再这样对待他、对待这段关系了。”
我看着他,心脏忽然错了一拍。
“没错,婚姻确实需要一些空间、一些隐瞒,这是真的,我经历了两段失败的婚姻,我很清楚,这确实是维持它健康运转下去的条件之一。但是,亲爱的,这并不代表它不需要坦诚。
“我知道……你觉得事事都要坦诚会让人感到精疲力竭、会消耗光你们之间的爱。但你不能因为害怕而选择避而不谈——如果你因某件事而困扰,你就应该去问他——他是你的丈夫,这是法律和上帝都见证了的关系!如果他不愿意尽全力去令你安心,那他就不配做你的丈夫、他才是那个最大的问题!
“estelle,你太害怕失去他、太害怕你会走向和你母亲一样的道路了,但这种害怕、这种退缩恰恰会让你把他推开。如果你一直选择回避,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呢?nathaniel fu能知道你的一切,而你对他一无所知!你们会变成名为‘夫妻’的两个陌生人,那么,他还算是你的爱人吗?estelle,如果你深爱并依附着他而活,那种境地将会令你如坐针毡、你会痛不欲生。渐渐地,你能得到的一切都只有沉默——是永无止境的沉默,而它会缓慢地杀死你。”
说完,el又露出了那种痛苦的神情。
他捂住了脸,喃喃声从指缝中钻了出来:“……上帝……这都是我们的错……”
忽然间,我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而这瞬间的领悟比他刚才的那些话还要让我痛苦。
……
el放下了手,他苦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能从那双蓝眼睛中看到一个惶惶的倒影。
倏地,我回过神来。
然后一股忽如其来的撕裂感向我涌来,仿佛有一把剑从我的头顶将我刺穿,我被钉在了原地,哑然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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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脑子坏了,叶斯言是26岁,比傅阳小一岁,上一章写的时候光顾着傅阳的年纪忘记检查了。
傅阳大宋纤澄三届,但因为一年gap year和上学比较晚的原因(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的身体素质比同届学生好,更容易在体育方面出彩),所以大她四岁。
本章最后的对白没有任何说教意味,仅仅只针对傅阳和宋纤澄哈。
el问宋纤澄包里有没有放安定,是因为她在流产之后一度患有恐慌障碍,会随身携带药物。
宋纤澄忽然意识到,el的自责是因为他认为宋纤澄会逃避是由于他和苏欣没有做好“父母”这重身份,尤其是苏欣,她几乎毁了宋纤澄处理感情的方式,而他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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