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车内的冷气开得太足。
我忽然战栗了一下, 手机掉到我的裙摆上,屏幕还亮着, 但来自傅昭的那列消息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晚傅阳的侧脸。
上面的他仿佛发着光。
我下意识地对着那个他怔忪了片刻,忽而,一种温暖柔软的触感落到了我的肩上。我扭过头去, 正好对上傅阳的面容。
他用羊绒毯把我细致地裹了起来,所以我几乎是被他环在了怀中。但他垂着眼,目光就停在我膝上的手机上, 意外的柔和。
“照得太糊了。”
傅阳貌似不经意地说道, 一边帮我把脖颈处的毯子边缘理好:“重新换一张好点的, 我给你随便照。”
不知怎的, 我捉住了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的, 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傅阳的掌心干燥且温热,当年打橄榄球留下的茧子早就不见了, 但掌心上的纹路永远都不会改变。
与elio久别重逢的兴奋好像忽地就消退了。那种剑悬于首的紧绷感来去几次后又笼罩了我。
傅阳眼中的女人是美丽且不可读的, 连我自己都读不出她脸上的神情。
我说道:“我刚刚突然想起……”
傅阳“嗯”了一声,我卡住了。
我想问他, 傅昭现在是不是还在新加坡。但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无头无尾,如果问出来了, 只怕他会起疑。
“我在想……我们的婚礼到底要不要邀请苏女士的?”
傅阳笑了一声:“我随你。”
我拢了拢羊绒毯, 望着他, 一时喉头有些发麻:“我还在考虑……出了这些事……但我又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我不想说出那个词,“孤注一掷”,我迟疑了一下,“虽然他们基本都知道我家是怎样的了,但要是她不露面,总归是不太好的。”
“你只用考虑你想不想邀请她就可以了。”傅阳摸了摸我的颈侧,像是某种暗示,“不过,只要我听到有人说我们的甜点选得不好,我就会把他赶出去。”
我眨了眨眼睛:“你是在开玩笑吗,傅阳?”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漫不经心:“当然了。”他露齿一笑,“我怎么会把人赶出去——宝贝,我是那样的人吗?”
……
我不想回答他。
傅阳有时候真的很讨人厌。
我合上眼,鼻梁抵着他的颈窝,哼了两声。
但感谢他的“玩笑”,傅昭的消息带给我的紧绷感好歹消散了一些。
他的安息香很淡,我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环住了他的腰。
不过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那段由我母亲“威胁”得来的录音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还有傅昭所说的“惊喜”,它们到底会是什么?
在我问他“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的时候,傅阳的回答是:
“没有”。
此时此刻,我只希望他的回答是真的,没有秘密,“惊喜”不是惊喜。然后我和傅阳,傅阳和我——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问题。
happy ever after
晚上傅阳很粗暴。
可能是醋得不得了,他不停在我耳边低声说着许多下流、粗俗的言语,弄得我面红耳热、手指本能地紧紧抓着他的背脊,还弄出了不少红痕。
后来我都不清楚自己是几时睡着的,到醒来时,还恍惚以为自己是在上海。
薄纱被海风吹得好似一团雾那样,日光影影绰绰地透进来,无论是海、天、远处的都市,还是近处室内的摆设,一切都在这光线下变得暧昧起来。忽然间,我又觉得自己是在新加坡的那座庄园中。
只不过没有傅阳。
我抓起手机,11:36 a,上面显示着他四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有突发情况,他临时要飞回上海。但无论处理结果如何,他都会在明天回来,参加那场庆功晚宴。
我随意回了他一句“好”,往下划去,便又看到了傅昭发来的那几条消息,安静地躺在我的消息列表中。
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袭来,我一下子倒在枕头上,我的枕头、傅阳的枕头——他的气息还留在上面,是我最熟悉的那股香波味道,但是热度已然散去,我真正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
……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放空大脑,可那股空荡荡、白茫茫的感觉就像是裹住了我一样,钻入胸腔,然后溶到了血里。
我什么都没有回傅昭。
可能是我已经知道很快就能把幕布揭开了,只不过要等不知道长短的时间。这仿佛是在等待审判——我应该是相信傅阳的,但我还是觉得害怕。
一切如常,一切都很好,我仍然爱他,但我们都无法阻止一切正在向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方向不停地下坠。
我们阻止不了。
我坐了起来,身上还有些酸软,裸露着的大片雪白的胸脯上还落着点点红梅,看上去真是香艳,根本见不得人。
床头柜上放了杯清水,而玻璃杯的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笺。我一边喝水,一边展开它,读一读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下一秒,我愣住了。
——便笺上写着两行字,傅阳的字迹。
他曾经被老爷子逼着练过柳体,字如其人,挺秀干脆、又冷硬遒劲,所以只需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一行:不要单独和elio hsu见面。
第二行:这不是建议。
笔迹很深,几乎穿透了纸面,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笑了起来,捏着那张纸,房间里一下子只有我的笑声。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念他。
想念他,想念傅阳,想念nathaniel。
我重新读了一遍他的话,嘴里好像又尝到那股时常会翻涌上来的又甜又涩的滋味。但这一次,涩味好像更重了一些,刺得我舌尖发麻,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把它放回原位,再次倒在了床上,然后把脸埋到傅阳的枕头上。
这种感觉马上就会好转的。我想。
为那场晚宴准备的裙子第二天一早就送到白房子了。
说是“庆功晚宴”,表面上庆的“功”是收购文和,实际庆祝是什么,人人都心知肚明。
一是傅青巍彻底废了,二是捉出了方绍坤。可能还有三——庆祝傅阳“亲政”,但这件事他自己都不太在意,也只是外人所猜测的了。
我听ton说,不止港岛,周边能及时赴宴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出席,包括最近似乎在南太平洋休假的alex谢。
这个规格听起来还蛮吓人的。
当造型师帮我把那条裙子拎起来时,我倒还真的吓了一跳。
这还是我第一次穿elie saab的高定,我只能说不愧是中东设计师,满目让人眼花缭乱的水钻和珠绣,再配上那香槟金的色彩,不消穿上去都能闻到一股金钱的味道。
看来傅阳是真的很想给那群人来一个下马威了。
昨晚,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一直在想很多事情。最多的是傅阳,还有我和傅昭做的那个交易,以及远在大西洋西岸的傅青巍,几乎让我彻夜无眠。
我在想,我试图抓住什么,我想要留住什么。
但它们长出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
我徒劳地等待着,到天亮,到准备造型的人都涌进来,到换上那条华美的裙子,到傅阳走进来、站在我的身后——
我看着镜中的他,所能感到的仍然是一片茫然的虚无。
“真漂亮。”
傅阳将我的头发拢到一侧,在我的耳畔低声说道。
我侧过脸去,正好被他吻住——他的嘴唇很冷,然后我的脖颈上也传来了同样冰冷的束缚感。
我看回镜中,傅阳的双手搭在我两边的肩颈处,他的双手之间是一个颈环,上面镶满了火彩夺目的鸽子血,极怒极艳,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
注视着它,我突然想起了那枚被我摘下的订婚戒指,也是鸽子血,也是如此美丽……像一颗冻结的心脏。
我覆上他的手,问:“这是礼物吗?”
“it depends”傅阳忽然笑了,“我更倾向于叫它‘战利品’——很适合今晚。”
我摸了摸这串宝石,它分毫不差地卡在了我的脖颈上,大小太过精准,精准到只要呼吸重了一点都会有种被扼住的窒息感。
傅阳像是看穿了我的感觉,说道:“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我点头,“原本是要改一下的,但奶奶到昨天才拿给我,来不及了。
“这是方家的老东西,尺寸是老祖宗的尺寸。那时候女人都瘦小,也没办法。”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还好是你,要是给了三婶,可能都戴不上。”
我看看他,再看看这串鸽子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怪不得,确实是“战利品”。
我想了想,有许多话一齐涌了上来,但到了最后只吐得出一句:
“不改也可以。”
傅阳微微挑眉。
我转过去,正对着他:“从某种程度上……这会让佩戴它变得很危险。”
他眼中的光闪了闪。
但我却突然不愿说下去了。
我低下头,抚平裙摆上的一道皱褶时,余光看见窗外,天色已经过了最亮的时分——作为今晚庆功晚宴的主人,应该早些到。
这时,傅阳牵起了我的手,把我拉入他的怀中:“你实在觉得难受把它取下来就行了,我们换一条新的。”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话里似乎有安抚的作用。
“我没觉得很难受。”我试图推开他,“放开我,傅阳!你这样可能会把我的裙子压坏的。”
他反而把我搂得更紧了:“哪有那么娇气的?不会坏,坏了我赔你好吧。”
我只好放弃了挣扎,任由他用力抱着我。
这场庆功晚宴确实如ton所说,规格很高。
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得我眼花缭乱,但身为傅阳的未婚妻,一旦寒暄起来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扮演着完美的未婚妻角色,而另一半则始终在恐慌着,仿佛站在一个高台上,摇摇欲坠。
在这期间我还见到了谢衍。
他倒是还是那副模样,穿着深色的手工三件套,一如既往的隽美且疏离,仍然像一把未出鞘的利剑,让人不敢上前冒犯。
谢衍看到我们,好像先对我笑了一下。
jereung的拍卖会上的小摩擦似乎完全没有损害他和傅阳的关系——两人拥抱了一下,低声交谈了几句,神情都比较愉快。
我和谢衍实在算不上很熟,但总归认识了五六年,还是能聊上几句的。
但今晚不一样——我只要看着他,就会想起傅昭。
傅昭一度极其迷恋谢衍,只不过她从不敢真的去招惹他。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傅昭在讯息中并没有给她所谓的“惊喜”加上时间。我应该……我需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继续想下去了。
这时正好有一个侍者抬着一盘香槟经过,我正准备拿,谢衍就递给了我一杯。
傅阳被一个白人老头拉住了。
“你看起来有些不安,estelle。”
他的声音很低,与我的距离介于亲密距离与个人距离之间,我可以听清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但却难以分辨其中的情绪。
我抿了一口香槟,垂眼不去看他,答道:“可能是我的项链太紧了,很难大口呼吸。”
谢衍好像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你觉得这个香槟怎么样?”
“我很喜欢巴黎之花。”我不清楚他究竟想说什么,可能只是闲聊——但他可是alex hsie。
“good taste”
谢衍微微举杯,色泽冷冽的眼直直地看着我。
忽然,他朝我走近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我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但下一秒他说的话让我定在了原地。
“我方才在那边见到了rebea fu。”谢衍手中的玻璃酒杯稍稍倾斜,指向了某个方向,“她也在你的宾客名单吗,estelle?”
“——?”
我猛地看了过去。
……
傅昭。
她站在某个灯光昏暗的角落里,一袭黑裙,半边面容都被同色的面网遮去,看不真切。但无端地,我无比笃定那确实是她。
而她也正举着一杯香槟,朝我遥遥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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