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相谈见欢,梁皇后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很是满意。
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虽然一直养在宫外,但她却从没有停止关注。她哪里会不知道,儿子回京后对她的排斥和疏离。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可每次和儿子相处,总感觉双方之间相距着一条隔阂,怎么都无法靠近。
她是一国之后,虽然身份高贵,地位尊崇,是整个后宫的大姐大,但她最大的局限也正来自如此。
皇后无法出宫,成年的皇子又必须在宫外开府,她想要和儿子多多亲近,也是枉然。
高高的宫墙和十五年的缺席,让她和儿子成为了世界最熟悉的陌生人。
于是,她便找来女儿作为润滑剂,调和两者之间的生疏感。
果然,这步棋走对了,萧景衡破天荒在凤祥宫待了一个上午,母子三人还其乐融融用完午膳。
“安宁,母后乏了,你先回去。”
“母后好好休息,安宁告退。哥,我们走!”
“咳咳,安宁别闹,母后有话要与你哥说。”
“咯咯,那我走喽!”
梁皇后把安宁公主打发走,又屏退所有下人,她拉着儿子的手,清泪直流,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萧景衡对生母心怀恨意,下意识就想甩掉她的手,但毕竟血浓于水,生生忍住了。
正好,他也想问问梁皇后,便率先开口:
“儿臣有一事不明,恳请如实母后告知。”
“衡儿,你是否心中怨怼哀家把你送出宫?唉,你且听哀家说……”
十年前,前皇后病逝,临终之前久久不闭眼,皇上与她结发夫妻二十余载,自然是明白她的遗愿,当既册封萧景渊为太子,入主东宫。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当时,梁皇后还是区区宛嫔,位份低,家世也不显赫。在以贤、淑、彩、良四妃的后位争斗中,如同一朵小浪花,毫不起眼。
没想到,梁皇却力排众议,封她为皇后,还提拔杜家坐上兵部尚书的宝座。一夜之间,杜家成为京城新贵,而她则母仪天下,变成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皇后娘娘。
她知道,大梁国的兵权都在三大侯府手上,兵部尚书只是个虚位。她还知道,梁皇封她为后,不是因为深情永寿,更不是贪图美色,而是看中了她与世无争的性格,以及位高权不重的家世。
这是皇家惯用的手法,均衡朝臣的权力。
所以,她入主凤翔宫之后,一直谨言慎行,勤勤勉勉打理后宫,力求风平浪静。
萧景衡出生之后,她更是一心一意扑在儿子身上,护得像眼珠子一般,生怕他出事。
十五年前,镇北侯嫡孙女周岁,她生母难产而亡,亲爹宠爱妾室,老侯爷因常年驻守边疆,不能在她身边护着。
便请求皇上庇佑他唯一的血脉。刚好,皇上也想借机染指兵权,当既让四岁的七皇子与她订下婚约。
本来,这是一个双赢的结果,谁知,才订婚半年时间,萧景衡就三番四次出意外,尤其是中毒那次,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才救醒过来。
“衡儿,你可知哀家当时的心有多痛?看着你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我心如刀绞,夜不能寐,每隔半刻钟,便要俯下身去查探你的鼻息。”
“哀家的手都在发抖,害怕你再也不会呼吸,害怕你的身体变冰冷。那时候,一刻一刻都是折磨,数着手指头盼天明。”
“母亲告诉哀家,皇宫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七皇子站在风口浪尖上,唯有致死地而后生,才能平安长大。”
事隔多年,梁皇后说起当初的情景,还是心生害怕,眼里的恐怖和哀伤特别明显。
她握着儿子的手一直在发抖,萧景衡心里有些触动,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以示安慰。
“所以,我就成了萧南山?”
“是的,你外公到处寻访合适的人家,经过多番策划,借中毒之计送你出宫。以假死骗过幕后的黑手,这一去,就是十五年,你的身体也是因为中毒,才虚弱不堪,哀家现在想起来,都恨意难消。”
前因后果对上了,萧景衡能感觉得到,梁皇后没有说谎话,他的心里也升起一股愤慨:
“是谁要害我性命,父皇不管吗?”
“你的父皇虽然疼你,但作为一国之君,而且是有七个儿子的一国之君,这份疼爱远远比不上他的江山社稷。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哪里管得到后宫这些小事。”
“何况那时候,皇上正处于壮年,雄心勃勃想收回兵权,一心一意策划攻打北齐,效仿先祖梁武帝,统一整个天下,当无上帝皇。”
“至于幕后的黑手,无外乎你那些兄长,到底是谁,哀家也说不清楚。”
“皇兄为何要害我?”
“傻儿子,天家无亲情。你可知道,你排行老七,前头却只有四个哥哥,还有两个去哪了?”
“难道?”
“没错,彩妃生的五皇子和良妃生的六皇子只比你大几个月,在你出京之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就先后暴毙而亡。她俩一个疯了,一个进了冷宫,这就是残酷的事实,也是德不配位的典范。这后宫里每一个人,包括哀家,都必须依靠强大的娘家才能存活。”
当了十九年白莲花的萧景衡沉默了,他聪明地咽下想要说的话,换成另外一个:
“母后让儿臣出宫保命,儿臣感激不尽,可为何非得等十五年之久,如果早日让儿臣回京,母子团聚岂不更好?”
“哀家日日夜夜都盼你早日归来,可京城太危险,哀家和杜家都不能保你周全。你长得越来越像皇上,偏偏又聪慧异常,博学多才,哀家是连京城都不敢让你踏入一步啊!”
“独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越优秀,他们越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除之以后快,哀家是真害怕呀!”
“那为何如今?”
“太子和你的几个皇兄都已成家立业,幕僚成群,子嗣众多。你年纪且幼,这方面吃亏不少,哀家便想着让你金榜题名时一鸣惊人。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就没有人敢明面上对你动手。”
“而且,你的未婚妻年满十六,婚期不能再拖延下去。谁知,太子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泄露科考试题,惹出这等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