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衡是真的明白了。
他能体会陆轻歌的心情,也能体会她的彷徨,更能体会她常年戴着面纱的苦涩。
就好比一张完美的山水画,留白处不小心滴下墨汁。
又好比一朵娇艳的花,花瓣上停留着一只讨厌的绿头苍蝇。
还好比一汪平静无波的湖面,莫名其妙飘荡着一块烂木头。
这一刹那,萧景衡真的很想大骂一句老天爷,用一抹瑕疵否定了她所有完美。可当他的目光与陆轻歌漂浮的目光相交错时,他慌了。
赶紧结结巴巴地说:
“轻歌,你不是丑八怪,你很美,比我想象中更美。”
“这话,你信吗?”
“我是说真的,我……”
“从我记事起,每个人都在背后偷偷骂我是丑八怪,每一次参加宴会,我都会承受全场人的目光注视。那种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来刮去……”
“轻歌。”
陆轻歌的语气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漂浮,萧景衡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泪水汪汪的小姑娘躲在暗地里哭的场景,他急忙打断她的话:
“轻歌,你不丑,你的脸上有一个月亮,你是月亮女神。”
“呵呵,别人说什么骂什么,我不在乎,因为我有拳头。谁敢说我一句,我就狠狠打他一拳,你的表弟杜允康,每次都被我揍成猪头。可我……可我在乎你的目光,我害怕用真实的容貌面对你,我害怕你也骂我是丑八怪,我害怕你不理我。”
“所以你就先不理我?轻歌,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肤浅的一个人吗?”
“我不敢赌!萧景衡,你俊朗无双,气质卓然,家世更是无可匹敌。你如同天上的皓月遥不可及,我……我配不上你,你走吧!”
可能每个女孩子,天生就会欲擒故纵这一招。陆轻歌心里明明有些感动,因为,从摘下面纱到现在,萧景衡眼睛里没有丝毫厌恶,只有深深的怜惜,让她很感动。
可她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要把他推开,有些口是心非的感觉。
萧景衡却当真了,他急着冲过去,紧紧抱住陆轻歌,叠声说:
“我不走,我不走!”
“轻歌,别赶我走,是我配不上你。我不会赚钱养家,也不会拳脚功夫,除了读书,我什么都不会。轻歌,在我心里,你才是天上的皓月,让我遥不可及,拼命想抓住不放。”
“你确定不走?”
“确定,从没有一刻如此确定过!轻歌,我无比庆幸当初与你订婚的是我,我无比庆幸当日被掳上山当压寨夫君的人是我。我无比庆幸此刻在你面前拥抱的人也是我。”
“轻歌,一个胎记并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你……”
“萧景衡,说得再怎么好听,可我不信!男人的话能相信,母猪都会上树。”
“呃!”
母猪会不会上树,萧景衡不知道,他现在只想证明自己的话。
他能感受得到陆轻歌心里的自卑,也很心疼她的自卑,更在心里窃喜,她的在乎。
于是,他突然松开怀里的佳人,轻轻在她的头上取下一根发簪,对着自己的脸,狠狠划下去。
“你干什么?”
纵然陆轻歌是习武之人,反应快,可还是来不及了,尖锐的银簪无情地在他脸上划过一道印迹。
鲜红的血缓缓冒出来,陆轻歌呆住了,她握着他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另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脸,指尖上一抹殷红。
“萧景衡,你干什么?”
“轻歌,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喜欢你也是真的。如果你觉得你配不上我,那我就让自己跌落尘埃。”
“你知不知道,容颜有瑕之人,无法登上帝位,就如同我这般,永远不可能母仪天下。”
“轻歌,我从来就不想当皇帝,任凭母后怎么说我都不会想,我也可以不做什么七皇子,我也不要这张完美的脸。我不回京城,你去哪里我跟到哪里,我不想和你分开。”
“你傻不傻?”
“傻,可我乐意,你聪明就够了。”
“疼吗?”
“疼!”
“秋浅,还不滚进来!”
说一千,道一万,情话总是听不腻,陆轻歌这回算是真的相信,萧景衡对她的情意。
也是真的相信,他就是个不爱江山爱丑女的笨蛋、傻瓜、白痴。
可……
她就喜欢这样的笨蛋、傻瓜、白痴。
“哎呀!姑爷受伤了?主子,你怎么能?”
“废话那么多,快来给他止血!”
房间的隔音效果不错,四侍女贴在门上偷听,其实也没有听出个什么所以然,断断续续的,可陆轻歌最后这一声大吼,响砌天地,谁都听到了。
她们一股脑滚进来,被点名道姓的秋浅自然是第一个,她正准备打趣主子两句,却被满脸是血的萧景衡吓了一跳。
陆轻歌可没空跟她解释那么多,又是一声暴吼:
“杵在那里干啥?快点来!”
“哦,好好好,冬月,帮忙打盆水来,止血之前必须先卸了伪装。”
……
一通兵荒马乱之后,君子世无双的萧景衡又回来了,他完美无瑕的帅脸上,多了一条伤口,看上去特别显眼。
秋浅细细给他上药,冬月眼巴巴地凑在一边,心疼得不得了,嘴里巴拉巴拉:
“主子,你怎么那么狠心呢?姑爷的脸……暴殄天物啊!”
“你会用成语吗?不会用别用,暴殄天物是用在这里的吗?”
陆轻歌没好气地怼回去,虽然她心里也觉得挺暴殄天物的,可她嘴硬不想承认。
春乔夏末两人一边收拾餐桌,一边偷偷看着主子的脸色,顺便帮个腔:
“主子,有的时候,你还是要温柔一点好,姑爷不会武功,承受不住!瞧瞧流了这么多血,该多疼啊!”
“对呀!奴婢也知道主子很妒忌姑爷的脸,可就这么毁了,真是挺可惜的,冬月,快去弄点补血的药膳,给姑爷补补。”
“唉,好嘞!夏末姐姐,你给主子修修指甲,就像那小猫一样,爪子太利了,要经常修。”
“你们……”
陆轻歌被这些没大没小的丫头说得脸上羞怒,正准备发火,萧景衡看不下去了,实力护妻:
“不是轻歌的错,这伤是我自己划……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