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衡完全呆住了。
他张大嘴巴,瞪着眼睛,半晌回不过神来,他没想到陆轻歌会道歉。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她嘴巴里说出来,感觉特别违和,还有些如梦似幻。
萧景衡眼里看到的陆轻歌,和耳里听到的陆青戈,都不是一个会道歉的人。
在他心里,对陆轻歌最深的印象,还是当初在官道上拦路打劫的大当家,骄傲肆意,神采飞扬。
哪怕她后来喝酒喝得醉醺醺,哭得稀里哗啦,也从来不是个妥协的性子。
现在,她却在对自己道歉,还一连说了三遍“对不起”。
萧景衡不知道自己心里面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酸酸的,胀胀的,好像这几天所有的恨啊怨啊全都烟消云散。
就觉得自己所受的委屈,通通都值得,喝的苦药也不觉得苦了。
紧接着,他心里面又升起一股巨大的喜悦,让他整个人都感觉晕晕乎乎的,还傻傻的,嘴也笨笨的:
“没关系,没关系,轻歌,没关系,你高兴就好!”
说完,萧景衡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什么叫你高兴就好,要是她再来一次,真不想活了!
~笨死了,连句话都不会说!萧景衡,你会活活笨死去。
~不行,得补救一下!
“轻歌,你怎么对我都没关系,只求,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
“真的,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我就怕你突然丢下我不管,不和我说话,也不见我。轻歌,我们是夫妻,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希望和你共同面对,坦诚相待。”
“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骂我,打我都可以,你别不理我!”
萧景衡说得紧张又诚恳,他目光殷切,心情激动乞求着一个承诺。
可是,陆轻歌又迟疑了,在不确定对方心意之前,她无法给出承诺,只有沉默。
萧景衡急了,他激动得站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绕过小桌子,紧紧抓住陆轻歌的双肩,大声说:
“轻歌,答应我,不要不理我,我很害怕,我怕走不进你的世界,求你!”
“你……萧景衡……你爱我吗?”
“……咳咳!”
某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对于陆轻歌这种直白的问话,他无法适应,张了张嘴,剧烈咳嗽起来。
也是,纵观古代文坛,无论是婉约派还是豪迈派的诗者大家,表达感情都是含蓄的。
比如: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阵阵,夏雨雪,江水无竭,才敢与君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等等等等
无论是才子佳人还是老夫老妻,最多也就羞答答来一句:我心悦你!
可还从来没有听谁明晃晃地问:你爱我吗?
萧景衡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一时间被口水呛到了,也就情有可原。
陆轻歌等他咳嗽稍微停了,再次张嘴问道:
“萧景衡,你爱我吗?喜欢我吗?想要和我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吗?”
“爱!”
好在,经历过被抢被逼当压寨夫君的萧景衡,对于陆轻歌嘴里时不时冒出的新鲜词语、大胆词语,他已经有些免疫了。
相比起羞涩,还是心上人重要!
他赶紧开口:
“轻歌,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你喜欢我什么?”
“啊……”
“你喜欢我什么?我不善良,不温柔,不漂亮,喜欢杀人还喜欢醺酒,连候府都被我一把火烧了,我是个行走的大麻烦,萧景衡,你喜欢我哪一点?”
陆轻歌幽幽地说着,眼神漂浮,语气平淡,萧景衡冲过去又想故伎重施,抓住她的双肩,可这回陆轻歌没让他得逞,后退了好几步。
看着她这个样子,感觉像是一抹幽灵,随时随地消失不见,萧景衡呐呐地说:
“你聪明……”
“我文墨不通。”
“你武功高强……”
“春乔她们的武功都比我好。”
“你……会做生意。”
“每个当家主母都会经营商铺。”
“你……我就是喜欢你,轻歌,别人千好万好,我也不喜欢,只喜欢你一个人,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说实在话,结合时代的择偶观,萧景衡还真找不出陆轻歌身上,有什么值得自己喜欢的优点。
可他就是喜欢!
陆轻歌呵呵一笑,对于这个答案,她还是挺满意的,因为她心里感受到对方的真诚,希望接下来的答案继续让她满意。
“萧景衡,你可知道……我容颜有瑕?我常年戴着面纱,你就没有怀疑过,我是一个丑八怪吗?”
“你不是丑八怪!轻歌,我早就听表弟说过,你脸上……但我还是喜欢你,我喜欢的是你的心,你的人,和你所有的一切。”
“你可知道我做了一个什么梦?”
“不知道,你别说,既然是噩梦,就让它过去吧!忘了它,别再为它苦恼。”
“梦里……梦里我们成亲了,可你骂我是丑八怪,你拒绝和我煮饭,还喜欢上别人。”
“怎么可能?轻歌,我不是那种人!”
原来是这样,萧景衡有些受伤,眼神也哀怨起来,他定定地看着陆轻歌,恳切地说:
“无论你长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轻歌,相信我,你不能因为一个梦就否决我。”
“话先别说的这么满,你看看我真实的样子之后,再决定!萧景衡,我是认真的,摘下这条面纱,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你都要实话实说,我讨厌言不由衷。”
“好!”
“你要做好准备哦,别被我吓跑了!”
“不会!”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退无可退,陆轻歌也不再啰嗦。
她缓缓抬起手,缓缓解开面纱的绳结,缓缓取下。
完美无瑕的右脸一寸一寸展现在萧景衡面前,嫩白的肌肤、优美的轮廓,高挺的小琼鼻,以及饱满润泽的红唇。
和他梦中的女神一模一样,这让他不知不觉目不转睛,呼吸加重。
很快,他的眼神凝固了,凝固在她左脸殷红、醒目的胎记上。
萧景衡懂了。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因为一个梦就退缩,难怪,她会一直一直反复问。
因为,这一抹胎记太过于醒目,太过于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