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乃是朝中休沐,并无早朝,永治帝思来想去,觉着不必大费周章,就在麟德殿召见了所有肱骨朝臣议事。
送来的公主被人掳走失节,说起来麻烦,但处置妥当倒也简单。
左右不过一个被黎国抛弃的棋子,给他们些脸面打发了去就是。
只是这和亲的人选得仔细斟酌,毕竟事关两国和媾,再举战事大肆内耗,于大卫弊胜于益。
苏翊与陆鹤川踏入殿内之时,永治帝正眯缝着膺眼看着丹壁下坐着的陆傕铮与陆傕钧默声不语,手指在龙案上有节奏的敲着,嘴角衔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反倒是那二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争来争去,为的无非是这貌美倾城的浔阳公主究竟能花落谁家。
苏翊悄然环视了一圈,未见吴承扬的人影,暗暗松下一口气,随即,耳边传来一句腹语。
“我着人将他拦了下来,但此番他心意已决,估摸着顶不了多久。”
“能顶一时就够了,”神色一转,苏翊意气风发的快走两步,与陆鹤川一道躬身跪倒在永治帝面前,高呼万岁请安。
只不过余光瞥见陆傕钧在不远处的身形,眼底的着色瞬间宛若千年寒冰。
“臣苏翊,陆鹤川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哦?你二人怎的来了?不再吴爱卿的府中好好休养,跑来宫中作甚?”
永治帝顷刻间立起了慵懒的背脊,看着两人的目光熠熠生辉,口中发出的爽朗语气彰显着他此刻心情还算愉悦。
“许久没来宫中给陛下请安了,今儿赶个大早过来瞧瞧,没想到撞上了诸位大臣与翊儿同有恭安陛下之心,倒是不谋而合了。”
苏翊流利的对着场面话,与永治帝的这些虚与委蛇。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
“你这撒泼的性子能想起来给朕请安?哼,别以为朕真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永治帝抖了抖胡子,笑骂着苏翊。
“算起来半月有余,身子可调养好了?鹤川呢?伤势可有繁复?”
“鹤川多谢陛下惦念厚爱,承扬兄杏林圣手,早已将这皮外伤医的复如从前。更是在吴中丞的训导下,慎行克俭,反思悔过,如今脱胎换骨,宛若重生。
能有此番境地,还得多亏于陛下的拳爱之心,切切之情。”
陆鹤川举手之间温雅谦和,面色平淡如水,没有清冷,更无谄媚,任外人瞧了都会觉着他是表里如一,真心而叹。
唯有苏翊,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大骂起这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家伙。
“哈哈,好,如此,才算没有辜负朕的心意,吴爱卿,替朕教导两个不成器的孩子,辛苦了。”
吴易之虽被一道圣旨早早的薅到宫里来,但心知肚明,今日这事与自己不关痛痒,陛下问了什么应付应付就是。
总归他一心笃定,这公主啊落在谁家也落不到他吴家的头上,反而是家中那个孽子的事儿,让他更为心焦。
陡然间被永治帝点到,吴易之反常的一哆嗦,顷之躬身下来,回着不敢居功的客套话。
“苏世子与小公爷天赋异禀,能这么快渐入佳境,也并非臣一人之功,陛下谬赞了。”
“吴爱卿过谦了,今日乃商议浔阳公主的和亲事由,不便细说,改日朕亲自设宴,宴请于你,哈哈。”
永治帝看着心情舒悦的更上一层,眉眼间的笑意难得通到了眼底,“诶,不知吴爱卿对公主的和亲人选有何高见?”
“这......”,吴易之一时语噎,陛下已然问到脸上,再打太极并不合适。
“陛下这话问的不是让吴大人作难嚒。”
苏翊反应极快的插了上去,打趣着化解吴易之此刻的艰难。
“高堂之上谁人不知吴大人中正不阿,言辞犀利,更没听说过有哪位才高八斗的士子能入了他的眼,若真要让他挑个人选,翊儿想着只怕只有那一位!”
“谁?”苏翊话留玄机,惹得永治帝一下子又眯起了审视度查的双眼,更让吴易之听得云里雾绕。
“那定非自己家的儿子莫属了,整日教导下膝下,总不会辜负了陛下的恩泽和信任。”
“哈哈哈,翊儿说的不错,吴爱卿别具慧根,自有乾坤,平常人等还真入不了他的眼。
吴家儿郎虽未在朝廷奉旨,但医术卓绝,妙手回春,堪得这天下第一人,也倒不失为一个合适的人选。”
永治帝边说边揣摩,愈发觉得若能如此安排,可能更为妥当。
瞧瞧这下面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两个孽子,敲打了这么多回,还是半点长进没有。
一个公主罢了,还真以为能靠着这裙带关系,成什么大事?哼!
反倒是吴易之,听到苏翊所言,身子猛地虚晃,踉跄了一小步,并在心底痛骂苏翊火上浇油,釜底抽薪的不仁不义之举。
眼下,府中还有个不知在何处的女子尚未解决,又要暗示陛下再塞来一个公主,真的他吴家不敢攆他出去吗!
吴易之刚要婉转陈情自己并无此意,被心急火燎的陆傕铮打断了话头。
“父皇,儿臣身为长兄,早已过了能够婚配的年纪,若能借此机会,为父皇分忧迎娶公主,也算是尽了孝道。
不过以当下我大卫与黎国的情势来看,赋予其王妃之位似乎并不妥当,不如怜赐侧妃之位。
一来,不算辱没了公主的身份,二来,亦能打消一下黎国那群蛮夷嚣张的气焰,不知父皇以为何如?”
“大哥此言欠佳,”陆傕钧轻蔑一笑,赶在永治帝发话的前头出了声,“儿臣有一事想让大哥予以解释,还望父皇恕罪。”
永治帝叩击桌面的手指停顿,配合着浓眉稍稍一抬,示意着陆傕钧继续。
他倒要看看,今日还能闹出什么大笑话。
“先前,公主被贼人掳去,众人只识表面,不知内情。昨个儿晌午,儿臣接到密告,说迫使公主遇难的始作俑者乃是,大哥。”
陆傕钧终于亮出了杀手锏,算算时辰,外使馆那帮人,该来了。
“陆傕钧!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得意,就可以在父皇面前胡说八道,狗血喷人,她黎国公主被贼人掳走,与我有何干!”
陆傕铮万万没料到,他与周王贺之颉结交的消息竟被陆傕钧给截获了去。
这事儿只有跟着自己的几个心腹知晓,他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一瞬间,没了主意慌了神,失了方寸。
“有没有关系,大哥心知肚明,做弟弟的总要顾及着哥哥的面子,弟弟劝大哥还是主动向父皇先认个错,将各中详由一一道来。
不然一会等浔阳公主来了,将你勾结周王,喂之媚药,意图生米煮成熟饭的事儿抖了出来,可让咱们大卫的脸面,父皇的颜面要往哪搁啊。”
陆傕钧直捣黄龙,把话说的毫不客气,几乎是想一锤子把陆傕铮打死。
果然,斜眼扫过去,永治帝的脸上哪还有方才的和颜悦色,眉心逐渐积蕴起的乌云阴沉的一触即发。
“陆傕钧!你!”
陆傕铮怎么也没料到,陆傕钧会将杀招下的如此狠绝,把那些龌龊事儿三言两语轻飘飘的带了出来。
觉察到永治帝深邃如剑的目光,陆傕铮再也无法控制腿部的力道,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滑落,俯身跪倒在永治帝面前,
“父皇,这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陆傕钧是信口雌黄,您莫要相信他啊!父皇!”
看到这一幕,立在后面的安国公简直要气绝。
因曹玮曹珽一事,他已然在永治帝心里落下了个不甘于心,暗地里背着主人要搞坑害江山社稷的嫌隙,正是想韬光养晦、关门避嫌的时候。
原本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想着不过是个黎国送来废弃的公主,借势缓和缓和于他们也算有利,就接洽了贺之颉促成了此事。
没想到,明摆着能一鼓作气能成的事儿,偏偏被傕铮这个不争气的给放跑了去,还闹到如此境地。
这事往大了说,那可是毁败江山社稷的逆反之举,若陛下执意要大做文章,不仅是他安国公府,就连大皇子也要危矣。
“陛下,”安国公刚想叩身跪地求情,突然殿外传来内臣通报传唤的尖细嗓音。
“陛下,黎国周王携浔阳公主前来觐见!”
意味深长的在陆傕钧、陆傕铮和安国公之间扫看了几眼,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平静的吩咐了一声,“传!”
“大黎周王贺之颉携浔阳公主贺予落拜见大卫陛下,请陛下金安!”
此刻贺予落已清理过创口,换上了体面的惯有黎国风貌的嫣红锦纱衣,眼神微垂,十分安静。
只是反常的在左右耳畔挂上了半透明的胭脂面纱,遮盖住了被贺之颉虢掌后泛红肿起的嘴角。
反观贺之颉,纵然一进门就瞥见陆傕铮在永治帝脚下匍匐求饶,狼狈不堪,也还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全然无惧所有,尽在掌握之中。
“周王、公主请起。”
说着,永治帝瞪了一眼不经事、跪都跪不稳的陆傕铮,牵强的露出一丝和善面慈之像,上下扫视这贺予落,让人分辨不出在想什么。
“此番让浔阳公主受惊了,周王,此事朕已着人勘察,定予你个交待。”
“呵呵,陛下严重了,虚惊一场而已,公主完好如初,不必再劳民伤财,大动干戈,只是不知,今日陛下召我兄妹二人所谓何事啊?”
查?
查到最后,多半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被什么人再扶风捉影,逮到什么,得不偿失。
贺之颉想的明白,张口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