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到贺之颉发来的敌意,贺予落立刻恢复平常的倔强和刚毅,更是像做下了什么关乎性命的抉择,透漏着一丝释然和不悔。
所有人还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吴易之先晃回了神,再也不顾什么教义德仁,狠狠将一巴掌扇至将跪在殿中的吴承扬的右颊上,随即,深深叩首至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臣吴氏一族世世为官,代代清流,从未有人藐视礼制法度,犯下如此弥天大错,臣为人臣为子父,皆有失慎德,荡检逾闲,不配再居御史中丞一职。
今脱帽褪衣,自辱还馈陛下信任,逆子违法,父亦有怠教之责,请陛下处死我父子二人,放过吴家其他无干人等,来世罪臣再报陛下洪恩。”
吴易之把话说的决绝,闹成这副样子该要如何收场。
一个敌国公主,前前后后牵扯出来这么多事。美人祸国,看来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永治帝冷漠狐疑的思索着,看着龙案前发生的一切,捕捉到了关键点。
这公主并非被贼人掳走,而是被人下了媚药,逃了出去。
给她下媚药的人是谁?
得知她被下媚药而帮她逃出去的人又是谁?
眼神在陆傕铮与陆傕钧之间流走了片刻,冷哼一声,慢慢起身,在丹壁之上踱走了个来回。
“此事尚未查清,吴爱卿不必强拦罪责,孰是孰非,朕自有决断,大殿之上,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先起来吧。”
听到君恩,吴易之缩紧覆满汗津的眉头终于平复了几许。
这招孤注一掷虽用的凶险,可还好赌对了陛下是个多疑的性子,没到水落石出,是不会轻易的做下决断的。
“浔阳公主,朕且问你,吴承扬所说是否属实,这其中你可还有什么委屈?”
“陛下,公主身子尚未康健,小王.....”
贺之颉急于扭转局势,赶在贺予落之前抢先答复,可话还没说完,被一道清冷的声音阻击了回去。
“周王,我大卫陛下问的是公主,公主虽受了些惊吓,并未失声失智,你执意喧宾夺主,岂非视陛下于无物。”
吴承扬淡泊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用医术与人针锋相对。
父亲已然为他做出了最大牺牲,成败在此一举,他只盼着死得其所。
“你!”
贺之颉握紧拳头,却也被怼的无法反驳,这不是他们大黎,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他不接只有顺从。
“启禀陛下,此事不能全归责于吴公子一人。”
那日不留一词的逃走,就是不想将他牵扯进来,可这究竟是什么孽缘,偏偏让他又追了过来。
贺予落还是秉承当日的态度,极力的想要为吴承扬开脱。
“当时浔阳身中媚毒,情难自控的不是他,而是我。至于这媚药,浔阳是被人硬灌下去的。”
“陛下,事已至此,再揪对错意义浅薄,浔阳公主一个女儿家,要在这大殿之上向众人坦白,难免难堪羞赧,更何况又是关乎贞洁名誉的大事。”
正当贺予落要把陆傕铮与贺之颉之间的勾当吐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一直安静缄默的陆鹤川踏出一步,当下了贺予落的话头儿,
“依鹤川之愚见,此事实为陛下解决了困局之忧。陛下不是一直愁苦,不知为公主择选何人为婿,如今这便有了。
诚如陛下最初所言,承扬兄乃当今世上绝无仅有的杏林翘楚,吴中丞一家更是百年清誉,几代皆为肱骨忠臣。
不如尽释前嫌,促成好事,让吴家风光迎娶公主,给黎国乃是天下一个交待。郎才女貌,纯然天作之合!”
原来这家伙是在这儿等着,怕是陆傕钧要跳脚。
苏翊恣心所欲的一挑眉,果然看到陆傕钧再沉不住气想要替贺予落继续“伸张正义”。
“父皇,此事尚未查实,切不能草草了事,事关军国大事,不是鹤川一介文人雅士能把握的了的,还请父皇仔细斟酌。”
“从来都是事不关己、束之高阁的二殿下怎么今日口口声声的执意要替公主主持公道,难不成你也心仪公主,舍不得她嫁给承扬了去。
二殿下身为皇子,贪恋敌国美色,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苏翊从前与陆傕钧还有些面子工程,纵然不对付,也不会再人前撕破脸。
可这家伙三番两次的找琬琰麻烦,更是那般羞辱了琬琰!
哪怕此时苏翊知道不是能发作的时候,可还是抑制不住的握紧了双拳,挑衅出声。
“苏翊,父皇面前,你怎敢大放厥词,胡言乱语,我与公主仅有两面之缘,怎会生出龌龊心思。
只是念她在外可怜,无亲无靠,想要帮衬一把罢了,更何况此事有人暗度陈仓,不揪出这腐朽,长此以往,岂不是我大卫之祸!”
“人在做,天在看,二殿下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莫非,贪的不是美色,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攻人先攻心,陆傕钧眼下有登峰造极之势,他缺的就是在永治帝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苏翊!你句句相逼,居心何在!”
苏翊是疯了吗?为了一个女人,难道什么都不顾的吗?
陆傕钧对着苏翊戟指怒目,破口大骂,头一次被激的在永治帝的面前失了分寸。
苏翊眸中闪现了前所未有的漆黑邃暗,还想再让矛盾激化硬挺上去,突然,紧握着的右拳一把被陆鹤川扣在手中。
回眸相望,哪怕无声,苏翊也清楚的看出了陆鹤川眼神中传递的信号。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个忍字,他修炼了多少年。
可他现在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感受到想要苏翊直抒己意的冲动,陆鹤川扣着他右拳的力道骤然加深,更是不顾在场的那么多眼睛,轻轻启唇,腹语了一句。
“比起报仇,你更应该做的是给她一个归宿。”
归宿,多么有分量的两个字。
是啊,才刚刚许诺了琬琰要娶她过门,为了陆傕钧那个混蛋把自己的搭进去,不值得!
“好了!闹够了没!”
永治帝不想再听见一句他们兄弟之间勾心斗角的挑拨之语,更不想看到陆傕钧在自己的面前耍不该有的威风。
厉声拍案而起,让所有人都住了嘴,对着陆傕钧叱骂一句。
“翊儿性子向来洒脱,说话随意,你身为义兄,为何如此小气,咄咄相逼,都忘了祖训吗!”
陆傕钧自知大势已去,只能咬紧后槽牙闭嘴沉默,用垂下的头颅掩藏起猩红的眸色。
好啊,好的很!
苏翊,陆鹤川,又是你们!
又是你们!
眼下不是他能意气用事的时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若现在毫无顾忌的将陆傕钧置于死地讨回该有的公道,必会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与其这样,不如沉下心思,等待时机。
何况,鹤川说的对,此时琬琰更希望的可能还是看到家人的安乐与团圆。
想到这里,苏翊也没再继续,松开了被陆鹤川扣住紧握起的双拳,化去了蒙在双眸之上的寒冰,换上了跅弛的玩笑神色,对着永治帝言道,
“还是陛下您了解翊儿,这事说到底,公主与承扬皆是受害者。不过承扬的情不自禁也算是误打误撞救了公主,他二人结秦晋之好,想来也是天意。陛下,您说呢?”
永治帝精硕的眸子盯看了苏翊许久,突然,开怀敞笑,拍掌叫好。
“好,翊儿说的不错,这秦晋之好是我大卫与大黎的和媾之好,更是上苍指派的天意。吴爱卿,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啊。”
成了!真的就这么成了?
吴承扬向苏翊和陆鹤川递去感激的眼神,悄悄地在袖下执起了贺予落裹着纱布的柔胰,并在她手心写下了一个“好”字。
吴易之哪还管的上这些小动作,涕零跪下,直呼陛下隆恩。
“范嵩拟旨,兹闻黎国浔阳公主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朕躬闻之甚悦,为缔结卫黎和媾之盟,于诸臣工中择佳婿与其成婚。
今御史中丞吴门贵子品貌极端,仪表堂堂,杏林翘楚,绝冠天下,封同仁医圣,享太医正。天造地设,朕心甚悦。
为成佳人之美,兹将浔阳公主下嫁,礼部尚书与钦天监正商议后待办。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圣旨一下,彻底打破了陆傕钧所有的幻想,不甘的抬头望向永治帝,可看到的只有一片警告和冷漠。
“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等不得再生他想,都退下吧。”
说完,范嵩在殿内高喊“退”的声音尖锐响起。
这一退,退的不仅是陆傕铮在刀尖刽斧下的全身而退,更是陆傕钧恼怒偏执的退无可退。
婚事竟然就这样尘埃落定,听到了永治帝的旨意,贺予落依然难以置信。
匆匆露水一夜,竟是他们结下百年姻缘的序言。
想到昨晚倚靠着那副发着药草清香味的温热胸膛,贺予落不知为何,心间泛出一丝异样。
捉人心痒,又有几丝甜蜜。
“妹妹唱的一出好戏,别以为这样你就能逃出鼓掌,那小子他救不了你。”倏地,耳边又想起贺之颉阴恻恻的威胁。
贺予落惊得回神,看着近在咫尺,让人作呕的恫吓,勾起唇畔,佯装视若无睹。
“周王兄说错了,能救我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你我之间的约定,更无必要牵涉他人。”
“哼,还真是小看了你,我倒要看看,你亲手制造的好姻缘,最后会有什么下场,别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
说着,贺之颉流露出来的眼神愈加阴险,上前逼近一步,试图用身形压迫贺予落收起那副倔强,屈服认输。
突然,一只手臂阻了贺之颉更进一步的狂妄,浓郁的药香充斥在贺予落的鼻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