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把他攆出家门还不罢休?非要羞辱他到无处遁形才满意吗?
“你来干什么!”
何广砚视线收回,紧盯手中的拉进缰绳,脖颈腕骨处无一不是充盈暴起,几乎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可这音色却是清冷至极,不夹带半点温度。
一声长叹,另一侧的杨柳岸没出一道黑黢黢的暗影。
伟阔的身形广武有力,沉着的步子迈在草地上几乎不闻一声,双手负后,稳重趋前,凌烁的眼睛盯着何广砚熠熠发亮,却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终于,黑影踏出荫蔽,在十几米外的灯龛下显露真颜。双足分立,驻在何广砚的骏马前,沉压的嗓子,吐出两个字。
“送行。”
“送行?”何广砚像是听见什么街头巷尾谣传的轶事,不可置信的讥笑出声,“你我之间有何关系?你又凭什么身份来送我?”
何宏昌压抑着内心的愧惭,慢慢的将深吸入肺的那口气绵长吐出。
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何广砚多做计较,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枚润泽闪光的物什,高高的抛起在何广砚的马头前。
“送你的不是我,而是她。”
纵然灯火昏暗,视线模糊,依然挡不住熹微的光亮在那块东西上折射出来的霞光,刺在何广砚的眼中,令他为之一振。
贴身佩戴守护了十几年,这东西化为粉末他也能认得出来。
何广砚马背上一个飞越纵身,准确无误的抓中了抛掷在空中,被重力拉的想要坠地的红绳,翻身落地,急忙站稳打量红绳拴着的那头,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所爱之人留给他的所爱之物。
还好,玉佩没有损伤。
虽然这只是一枚成色极为一般的玉石,但却是云姨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晌午他在气头上,又走的匆忙,什么遗落了竟然不知。端详摩挲着手中的润玉,何广砚所有的不甘悲愤化为委屈,渴望着寄托在玉佩中的云姨娘能幻化成形,慢慢听他诉说心中的不平。
娘,是孩儿不孝,不小心被他诓骗,丢了去。从今往后,咱们娘儿俩,再不分离。
父爱如山,内敛而不外放。看着何广砚思母心切的模样,何宏昌心头五味杂陈。
云氏闺名凝秀,是自小在何宏昌房中伺候的大丫鬟。勋贵之家,这种贴身伺候的丫鬟大多是家里给准备的通房,年少的何宏昌只觉凝秀的性子安静恬适,不是多事之人,便默认了这种做法,将凝秀收了房。
那年阳春明媚,三月问柳,何宏昌遇见了吴府的千金,一切再不复从前的平淡如水。即便回道府中的何宏昌能与凝秀多说上两句话,也再离不开“吴易思”这个三个字。
那时的凝秀,安分恬静到骨子里。自知蒲草之身,身份低微,从未想过争宠一事。哪怕知晓少爷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能陪着伴着,看着他与吴家小姐琴瑟和鸣,她也能甘之如饴。
从那以后,何宏昌再没近过凝秀的身,把心思全放在求娶之事上。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只两月就顺利谈妥了婚事,只待黄道吉家,迎喜妇过门。
可就在大婚前两日的晨间,凝秀的一声作呕打碎了何府张灯结彩的喜气。大夫过府探脉,身孕两月有余。
何宏昌与吴易思定情之时,就已报备房中有凝秀的存在。本想着等易思过门后,就把凝秀冷着,不再入她房中就是。没想到,最后的那一次竟让凝秀怀上了他的子嗣。
正房还没入门,家中就有了庶子,这是洛京城中所有待嫁姑娘的门庭厌恶的大忌。何宏昌一筹莫展,却也无计可施。
吴易思知道这事后,不顾父母和兄长的阻拦,当即打消了何宏昌要把这孩子打掉的心思,只身到何府作保,安抚凝秀好好养胎,并承诺过府之后会抬她做姨娘。
就这样,凝秀在正室夫人入府七个月之后,诞下了何府的庶长子,据说广砚这个名字还是吴易思亲赐。
郎情妾意,妻妾和睦,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应该就此安乐下去,直到,吴易思生下何广砳撒手人寰,何府一夜之间人亡境迁。
何广砚那时不足六岁,梳着双髻,虎头虎脑的拿着梨膏糖躲在云氏身后。就在平时很疼他的母亲苑子中,看着披着白麻的下人络绎不断,人人悲怆泣下,他迷惑极了。
抬头想要问向身旁的娘亲,却发现娘亲也紧咬着嘴唇止不住的潸然泪下。
“砚儿,你是何家的长子,是二小姐和世子的哥哥,今后要多照看着他们,让着他们,知道吗?”凝秀抽泣着蹲下身子,在幼小的何广砚耳边郑重的嘱咐了一句。
“嗯,砚儿答应娘亲。”唆着手中的梨膏糖,何广砚乖巧应下。
望着跟前儿聪慧机敏的儿子,凝秀婆娑的泪眼中尽是不舍,仿佛下一秒就要像吴易思一样,与何广砚阴阳相隔,再难相见。
稍稍止住酸涩,凝秀从脖子下的衣襟口掏出一根红绳摘下,套过何广砚小小的脑底,挂在了他细细的脖子中。
“娘,这是什么?”揉搓着手中温凉的玉佩,年幼的何广砚歪头问道。
“这是夫人入府那日,你爹和夫人送给娘亲的见面礼,娘一直带着身上,不过从今日起,这玉佩就是砚儿的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只要砚儿戴着这玉佩,娘就会一直陪在砚儿身边。”
满脸泪痕的凝秀极力的扯出微笑,亲昵的将额头抵在何广砚的眉宇间。
“我知道了!娘就是这玉佩,这玉佩就是娘!”
小小的何广砚哪会知晓这话里的深意,仅就着字面意思,童言无忌。
可谁承想,六月之后,温氏入府后的一个宁静下午,凝秀在绣塌沉睡之后,再也没有醒来。自此之后,陪着何广砚的,就只剩下这一枚小小的玉佩。
“凝秀生前…”何宏昌沉闷开口,话还没说完,被几步之外发狂的何广砚眦目喝止,
“住口!你不配提她!你不配!”
何广砚再也克制不住,眼中的薄雾凝结成水汽,积蕴在眼眶里。
“温氏蛇蝎毒妇,其罪当诛,都是你,被她的美色迷惑,任她在府中为所欲为,害死了我娘,害的何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住口!事到如今,你怎会还是这般愚不可及,你…”闻见何广砚理智全无的口不择言,何宏昌惯常斥责的语气喷涌而出。
想分说什么,却像有难言之隐,张口无声动了动嘴唇,还是咽了回去。
“我是愚蠢,愚蠢到对你抱有希望,对你唯命是从。如今,我与你,与何家一刀两断,再也不用受那些个窝囊气。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各自安好就罢。”
即便口宣恶言,但何广砚还是在眼角的清泪陨落之前,慌乱背过了身。仰天长望,倒逼着泪意退回。
哪有真的不疼儿子的父亲。看见何广砚恨不能对他拔刀而向,何宏昌唇角颤动,心如刀绞。
但眼下这种种,终究是他对不起这几个孩子在先。
迈前两步,距离何广砚冷然的背影仅一臂,何宏昌深呼吸两口,将手中的卷纸递向何广砚,
“你答应我的事,做的无可挑剔,自然而然,我也不能食言。这是给西北军的统帅孙将军的文牒,你拿着交给他,他自会为你安排一切。”
“我不需要!”何广砚平静下来,冷眼回眸,“若那日我知道你让我作伪的事,是替她温氏背罪,千刀万剐,我也不会答应!”
“以后的路,我自己会走!大卫拥军百万,不止你何姓一家!”
何广砚不愿再多说一句,一个大跨步就要上马。但就在经过何宏昌身侧的咋眼之间,一个不留神,被铁臼一般的手掌扣住了前踱的肩头。
“浮云蔽日,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眼下你看不清,日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孩子,前路难料,别被一时之气冲昏了头脑。”
何广砚挣扎了两下,无奈那力道太大,还是没能挣脱。
“你的真相我等不到,也不想要。至于我的死活,今后再与你无关。”
“你根本不知道那块铁饼意味着什么!”何宏昌见他还是那副张狂莽撞的样子,差点将各中机要脱口而出。
揣度了须臾,隐晦言道:“那套说辞思及细处,略显牵强。那伙人不会这么轻易的善罢甘休,保不齐还会暗下杀招,逼你说出那铁饼之所在。”
何宏昌扣在何广砚肩头的手掌力道缓缓流逝,最后落寞的垂落了下来。
“去了这何姓也好,改头换面,起码能保你性命无忧。”
任凭何宏昌如何苦口婆心,推心置腹,何广砚心气不平,始终听不进去半句。三两溜进耳朵的那几个字,也被他头脑发热,会错了意。
“你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认下,断不会改口倒戈。”
没了桎梏,何广砚再无羁绊,纵身上马,扯住缰绳绕过何宏昌站立的位置,策马飞驰而去。
凝看着何广砚单薄的身子伏在马上,如离弦之箭逃离自己,何宏昌薛冷的脸上闪过前所未有的痛色,连带一向挺拔的身躯也卸力佝偻了少顷。
他这一辈子,辜负了凝秀,辜负了广砚,更辜负了琬琰和广砳,只盼着他日奈何桥边,易思还能等着他,一起抛了那碗孟婆汤,续再世前缘。
哪怕输了所有,他都不惧。
“公子,怎么走了这么久,我刚想回去找你呢。”
何广砚一脸铁青,踏步迈入阡陌中独矗的这家客栈,正脸迎上往外走的曹冬。
“房间我让小二安顿好了,热水,衣服都有,公子快去换了。这湿衣服贴在身上实在难受,我就没等公子,先换了去。公子您别介意。”
曹冬不好意思憨笑着挠了挠头,拽了拽干爽的衣襟。
何广砚心乱如麻,没精力在乎这些琐事,眼神随意在曹冬身上一扫,准备向他所指的房间方向挺去。
可就在目光扫到曹冬脚下的时候,何广砚沉暗的眸底颓然闪现一道黠光。
既然衣服换了,这鞋子,怎么还是湿的。
微微蹙眉,何广砚意识到不符合常理却没有在意。像往常一样,斜瞥了憨厚模样的曹冬一眼,留下一句,
“在这休息一晚,明日赶路”,抬脚便跨入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