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颉脸上的诡谲之色再无遮掩,口中涌血不止却也依旧笑得邪恶狞獝,对着永治帝再无恭敬。
压着骨扇瘦削的肩膀,贺之颉竭力撑起身子,狂言尽放,
“哈咳咳…,成王败寇,本王认了,但本王绝不做孬种!咳咳…高高在上的大卫陛下,你当真以为你们大卫朝廷父子同心,君臣同德吗?哈哈哈,全是假的,比我们黎人这颗忍辱负重的心还要狠毒千倍万倍。”
他今日就算死在这儿,也要给永治帝心中种下一根毒刺。只要大卫政局混乱,不再是铁板一块,他日,黎国不愁没有可乘之机,再次兴兵南攻。
一直搀扶着贺之颉的骨扇,隐忍到了极致。当她看到钟爱之人的脸上露出不惧生死势在必行的表情,彻底送葬了一切信念。
她们身份卑微,死不足惜,但王爷是她的天神,未来更有可能继承王位,带领黎国开疆拓土,成就伟业,他怎么能死?
他绝不能死!
“王爷,不可以,您不可以放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此行,本就是为公主送嫁,文书作为陪嫁,早晚要交出去,何必在乎这一时。”
骨扇跪在贺之颉身侧,扶着他微垂的头颅,慌乱无主的擦拭着他口中不断喷涌的鲜血。
眼看血淌出来越来越多,贺之颉的神智也越来越不清楚,骨扇含泪一咬牙,掏出了藏在胸口的文书,示于永治帝。
“文书在此,还请陛下说话算数,全力救治我们王爷。如若不然,黎国的铮铮铁骑,即便全部血染沙场,也势必要为王爷讨回公道。”
永治帝还沉浸在贺之颉方才放出的诛心之言中,突然间,睨看到此次和谈最重要的割地文书就在眼前,鹰眸不自觉的微眯了几分。
“朕一言九鼎,奉上文书,朕自会让驸马为他医治。”
贺之颉身体内的气力正在慢慢抽离,视线也愈发模糊浑浊,但在依稀辨识出来骨扇交出的正是割地文书之时,依靠最后一丝毅力,唤醒了神智。
得了永治帝急切的眼神,范嵩正准备上前,从骨扇的手中将文书接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未来得及触碰到文书,骨扇突然浑身一抖,口中喷涌出大量鲜血。
范嵩距离骨扇不超两步,当即从上到下被血溅满了全身。胆怯的惊叫一声,跳步退回到永治帝身侧。
“陛下,她,她……”
众人前探了身子,想看清楚究竟。最终,只看到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冷冰冰的插在骨扇的腹间。
“王爷,”骨扇的眼中尽是惊愕,但手依然撑托着贺之颉奄奄一息的身躯,没有卸力半分。
“骨扇,黎人纵死,不可为叛徒。”贺之颉面部涨红,青筋暴起,奋力止住咳意,抓住骨扇的衣襟,“我,是在救你!”
听到这话,骨扇惊愕的眸子微怔。转而,像是想通了什么,收敛释然。
“能…死在王爷手中,骨扇这辈子完满了,”她从未在贺之颉面前抬起的嘴角僵硬着微微上挑。弥留之际,再也不用畏惧尊卑主仆的约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肆的抬起手抚上了贺之颉狰狞的脸庞。
“王爷,骨扇,骨扇错了,黄泉路上,骨扇陪你走。下辈子,但求能,能生的一副美貌,不做持剑臣,只卧君侧畔。”
说完,骨扇依恋心上人隽颜的那只手遽然垂下,阖上的眼眸含笑,划落出两行悔恨的清泪。
整个身子柔弱的缩在贺之颉虚喘不止的胸前,逐渐由炙热化为悲凉。
“周王,别再试图挑战朕的底线。”永治帝亦是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但他最在意的还是被贺之颉握在手中的文书。
沉下声音,永治帝发出最后的警告。
玩弄权术之人,心狠手辣是共性,但这贺之颉,是嗜血亡命之徒,垂死挣扎,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哈哈,陛下总算以真面目示人,自诩泱泱大国,不照样贪婪这巴掌大的地方。陛下放心,黎国既然决定与卫国和谈,做出的承诺不会不认,但说是公主出嫁那日奉上,就必须是在那日,早一日,都不行。”
贺之颉像是回光返照,不再虚喘咳嗽,放声大笑了起来。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倏地一甩臂,将手中的文书抛至对面正坐的贺予落身上。
“贺予落,别以为我今日命丧洛京,你就能逃出生天。拿好这文书,在出嫁那日才能交给大卫,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攥着硬塞到手里的文书,贺予落露在面纱之外的螓首蛾眉紧攒微颤,狠厉的眸光自丹凤杏眼悉数射出,显然是对垂危之际还要折磨她的贺之颉恨之入骨。
贺之颉收到这眼神,再是满意不过。咬紧牙关,强忍住浑身气血抽干的痛楚,鬼魅般阴恻一笑,不计后果的朝永治帝凶狠冲撞而去。
他一心求死,身形移动极快。
“护驾护驾!”
范嵩是个有眼力的,但空有一张嘴,只会高喊禁军,阻了这黎蛮逆贼。
禁军得令,一个个铆足了劲儿向上冲。可无奈距离稍远,千钧一发之际,最快的兵士还在十步开外。
“刺啦”一声尖锐的利响,一道闪烁刺眼的寒光划过皓白长空,众人只觉头顶颓暗,一抹玄墨黑影便在半空中翻腾了个来回。
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有什么暴徒,只永治帝一人,安然无恙的杵在原地,毫发无损。
而俯之地面,贺之颉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趴在地上,双目眦睚欲裂,脖颈一道三寸长的剑痕准确划过大动脉,顷刻之间,一滩腥血淤出,染红了七八块青石地砖。
一时之间,偌大的庭院只剩下鲜血顺着光滑冷削的剑刃滑落,嘀嗒嘀嗒,捶打地面的声音。
顺着剑刃向上望去,威名赫赫的战神苏翊手握着这把青霜宝剑,宛若地狱里爬上来的孤魂,眼神幽寒,面沉无波。
征北军的将士们皆知,这才是苏翊灵魂最深处潜藏的样子。只要在杀戮中,才会跃然于人前。
下手狠准,死状惨烈,且又发生在咋眼之间。这种冲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一人反应过来后,廷中尖叫声惊恐声开始此起彼伏,更有部分家眷仓皇的逃离了座位,直奔出廷外。即便是自问深爱着苏翊的林岚,上下唇齿也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打颤,硬靠着南栀,才勉强稳住身形。
唯有琬琰,眸光越过茫茫人海,钉在那个时刻牵动着她的心,人人畏惧的杀戮之人的身上,不放过他脸上呈现的任何微表情。
渐渐的,她隐约觉着眼眶微潮,却依然不舍将视线从苏翊的脸上收回。
何其幸运,她能成为他的心上人,何其不幸,她除了安静的坐在这儿,什么都不了。
“陛下,十四年前,父王用这把青霜剑捍卫了大卫的国土,十四年后,翊儿用它斩去了意图残害陛下您的黎蛮。”
泛着青光的剑花漂亮一耍,剑尖残留的血滴皆被甩去,准确无误的归入剑鞘,完成了它的使命。
“是翊儿越矩了,还请陛下,责罚。”
苏翊双手捧着青霜,三步行至永治帝身前,伏膝跪了下来。他音色中夹杂的铁血幽寒之意,是永治帝之前从未听过的。
看着在自己脚边臣服的坚毅身姿,永治帝没有半点劫后重生的欣喜,反而比方才贺之颉向他落下杀招的那一刻,更添了几分惧惮。
卧榻猛虎,或早已生出獠牙,能为他所用,咬断敌人的咽喉,亦能倒戈相向,反咬于他。
当下外忧内患,北定王府,动不得,但这如鲠在喉的滋味确实让他倍受煎熬。
“何来责罚?翊儿救驾有功,不罚当赏!”
永治帝快悦大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沉着转身踏回至高台之上,斜睨了范嵩一眼,意会他赶紧着人收拾了血腥的残局。
这让范嵩犯了大难。
这次死的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黎国国主的亲儿子,有分封的皇子!也不明白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拿捏不好分寸,怕是要出大事。
“陛下,周王的身后事,臣…”范嵩忖度半天,还是觉着得向永治帝讨个准话。要是出了纰漏,他可担待不起。
“周王出身皇族,又是黎国国君器重的爱子,就算他不轨行刺,也总要有个交代,王叔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轻声一叹,永治帝不答,反问向苏达骞。
“缕清前后,周王是咎由自取,但此事毕竟是因翊儿而起,人也是他杀的,与两国邦交,与陛下并无关系。所以,黎国那边,陛下如实告知即可,不必替翊儿遮掩。”
他北定王府与黎国百年的仇怨未解,何惧再多这么一件。苏达骞一猜即中永治帝问话的深意,直接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王叔这话说的叫朕惭愧,私下,翊儿是朕的义子,为公,他又是朕最器重的臣子,里外都与朕脱不了干系。
依朕看,不如这样,让宫人们按照王爵仪制将周王入殓,并由公主修书一封,道清始末,一并送往黎国。至于这文书…”永治帝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贺予落。
“既然是周王的遗愿,公主不妨先收着,等接亲那日,翊儿,你亲自陪同驸马前去,将这文书收了给朕送来即可。”
“事关两国邦交,这书信还请公主仔细权衡之后,再落笔更为稳妥。”说着最后这句,永治帝犀利的眼眸几乎要将贺予落刺穿,威胁的意味溢于言表。
看来,贺之颉临死前的胡言乱语还是埋下了祸根。
脱离苦海,又入一城。
贺予落有强烈的预感,往后在大卫的日子,只怕会更加如履薄冰。
承扬,甚至吴家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别人拿捏她的短处,利用她黎国公主的身份大做文章。
如此,相见倒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