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反转的太快,有惊喜,有沮丧,有猜疑,有愁苦,都是情理之中。
唯有林岚,不分场合的丧失了理智,癫狂大作。口中不断呓语着什么,扫翻了面前的酒盏菜肴。
“不可能,这不可能!苏世子要娶的是我,不可能是何琬琰那个贱人!明明是我先喜欢上的苏世子,他怎能娶别人。”
“小姐,小姐,您快醒一醒,这儿是北定王府,不是咱们林府。”南栀竭力想要控制住林岚乱动的手脚,可碍于林岚是主子,两人身形又差不多,心有余,力却效如桴鼓。
“娘说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属意的是我,对,是我,一定是陛下搞错了,是陛下搞错了。”说着,林岚再不讲什么尊卑礼仪,直接脱离了掌控,起身冲了出去。
“小姐!”南栀压着嗓子呼喊林岚的同时,想要扯住挂在她手臂上的孔雀蓝色披帛,无奈林岚的速度太快,薄纱轻飘,只从南栀的指尖间拂过。
林夫人端坐在妇人们的行列中,揣着一口气旁观着事情的走势,不出一词,直到永治帝当庭宣召苏翊和琬琰的婚事,嫉恨不甘的阖上了双目。
“先给吴夫人道喜了,儿子迎娶金枝玉叶,甥女高嫁北定王府,一门就剩下这小女儿,不知来日又要攀上哪个高枝。”
吴夫人就坐在林夫人身边,正为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欣喜渐狂,不承想,林夫人轻言轻语的抛来一句,当头浇了她一盆冷水。
“我吴家确实双喜临门,不过恐怕,林夫人是没机会喝到这喜酒了。”林夫人双目未启,听见远处陡然间乱糟糟的也没过多在意,直到吴夫人好心提醒,“快瞧瞧你女儿,还不死心呢。”
什么,岚儿?
林夫人赫然睁开双眼向林岚所在的位置望去,只见空空荡荡,哪还有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觅,被郁气包裹着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岚儿是疯了吗?此计不成,还有别计,这般不管不顾的冲撞陛下,她是不要命了吗?
“陛下,陛下,您是不是搞错了,皇后娘娘,您快帮我跟陛下说说,是我,不是何琬琰啊。”
林岚扑通一声叩首在庭场中央。好在冲上来的急,话说的也快,永治帝只闻见台下有人喧闹,并未听清来人嘴中说的是什么。
看清这人是林岚,永治帝当即明了,侧首睨看了许皇后一眼,龙颜上的笑意微敛。
“陛下,您不是属意舞技超群的林家小姐,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这台上台下都看着呢,以后让这林家小姐该如何自处。”
许皇后对林岚这种不得召唤,擅自觐见的莽撞行径亦是不满,但还是硬着头皮向永治帝问去。
毕竟,这是她精心挑选出来能为她所用的闺秀,就这么善罢甘休,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朕何时说过属意这林家小姐的话,她不懂规矩,难道皇后也不懂规矩吗?”
永治帝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威严面孔,全然不见先前对许皇后赞许认同的模样,震吓的眼神一瞥,许皇后悻悻,再不敢说话。
“陛下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岚儿不懂规矩,无意冲撞了圣驾,臣妇愿替她领罪,请陛下责罚。”
林夫人爱女心切,小跑至林岚身侧,一并叩首在地,谦卑胆寒的样子,刺入了站在不远处琬琰的双眼。
“娘,你说过的,陛下是属意我的,不是何琬琰那个贱人,我…”
林岚还没说完,林夫人咬紧嘴唇,抬起手狠狠扇在林岚的脸颊之上。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声音之响亮,牵引住了所有人。
而林岚,一如丧失斗志的那夜,彻底镇静下来,双目空洞无神,匍匐在地,没了动作。
“陛下,臣妇教女无方,才使得这不孝女说出如此不敬之言。”林夫人心里很清楚,无论出于什么缘由,既然圣旨已下,断无再更改的可能,岚儿不分尊卑,随意苦闹,被判犯上抓起来问斩都不为过。
扫了一眼缩着身子挡在人群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林崇山,林夫人嘲讽一笑,决然向永治帝认罪,“念在林岚年幼,尚不知事,望陛下开恩,让臣妇,代承其罪。”
“今个儿真是奇了,先是黎国周王,接着是何家小姐,这会儿又来个林家小姐,还真是好戏连台,精彩绝伦啊。”
“啧啧,都是苏世子的桃花债啊,我看呐,林家小姐是凶多吉少,咱们陛下最顾忌的就是脸面,她如此大胆当堂质问,小命啊多半是保不住,可惜了。”
“就是,年纪轻轻,又是户部尚书的嫡女,这家不成,还有别家,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欸,林尚书呢,这妻女都要被问罪了,还藏的住呢?”
……
顷刻间,林夫人苦心竭力营造了一辈子的假象,瞬间幻灭。
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什么相濡以沫不相离,到头来,就只有大难临头各自飞。
林夫人秉持着最后的尊严,跪的笔挺,细纹攀爬的脸上泪痕满满,却不闻一声抽泣。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等着,等着永治帝最后的宣判。
永治帝的手指尖触在光洁的龙案,又开始有规律的敲响,忖度了一会,突然向许皇后问道,“皇后,你说这林小姐是林爱卿家的嫡女?”
“是,是啊陛下,”许皇后揣测不清永治帝的真正意图,不敢再帮腔,只就着问询答上一句。
“朕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好端端的姑娘家惹了非议,这下半辈子是要苦着了。如此,朕总要设法弥补,为她找个最殷实的夫家才好。”永治帝说的不徐不紧,不肖随口一提。
“傕铮的正妃之位空悬已久,依朕看,林爱卿这嫡女正合适。”
偃旗息鼓的温贵妃心中“咯噔”一声,望着永治帝的眼睛写满了不可思议。
今日一过,这林家小姐便是声名狼藉,闺誉尽损。小门小户都不会求娶的女子竟然要塞给傕铮做正妃,陛下这是要让傕铮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嚒!
“怎么,爱妃不乐意?”看出了温贵妃眼中的难以置信,永治帝故意反问,“还是说,傕铮要效仿别人,继续拂了朕的面子。”
陆傕铮被周王那一遭倒戈之举吓破了胆,规规矩矩的待在角落,安静的很。突然被永治帝赐予王妃,他惊讶之余没有半点想要回绝的意思。
“回禀父皇,儿臣不敢,既然父皇觉着林小姐配之儿臣正相宜,儿臣与父皇同心同德,自是认为林小姐是极好的。”
那小脸他偷偷看过了,清高冷傲,宛若幽兰,他后院的花海中还没有这种气质的,抓不住贺予落,找个林岚代替也不是不可以啊。
既能尝尝鲜,又能让父皇满意,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就是这出身差了点,还是落了老二的下乘。
陆傕铮高呼圣恩,一口应下,气的温贵妃是七窍生烟。
侧妃姬妾也就罢了,看不见心为净,这可是他的正妃,日后问鼎大宝是要与他并肩,成为国母之人,怎能如此儿戏。
但陛下的样子看起来是铁了心要把人塞给傕铮,她可没有什么木盒,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喜笑开颜。
温贵妃低垂着脑袋,与不远处坐着的安国公交换了眼神,吞咽了一口津液,不情不愿的一道叩谢了隆恩,“臣妾谢过陛下恩典。”
“哈哈哈,好,范嵩,比照方才的一并拟旨,将林家小姐指给傕铮为皇子正妃,这下双喜临门,普天同庆啊。”
永治帝愉悦笑声再起,范嵩赶紧凑上拍起了马屁。
“陛下说的是,这下咱们洛京城的喜事可要数不过来了。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林夫人,林小姐,别愣着了,快谢恩吧。”
林夫人还沉浸在一心赴死的绝望之中,突然否极泰来,逃过一劫,反而怔愣不已,忘记了要如何应对行事。
多亏了范嵩的好心提醒,林夫人拉着身侧的林岚,赶紧叩首在地,向永治帝谢恩,“臣妇,臣妇叩谢陛下圣恩。”
林夫人的声音略微颤抖,夹带着哭腔,听起来很是激动。说到底,她只是一介后廷妇人,再有手腕心计,放在皇权面前,也不过尔尔。
为了女儿,她甘愿赴死,可要说一点都不怕,那定是假话。即便苟延残喘,也想活着,因为活着,才会有希望。
到了林夫人这个年纪,人生已过中场,很多事情能辨得清,理得顺,也容易妥协。而林岚,尚在如花般的年岁,正是有执念,爱冲动的时候。
听到永治帝将她赐婚给陆傕铮,眼中还是一片空洞无光,没有掀起任何波澜,那模样已与行尸走肉无异,跟方才在场中翩跹起舞的她判若两人。
永治帝为苏翊和琬琰降下的一纸婚约彻底掐灭了她人生最后一点辉光,她这些天能打起精神,恢复如初,全靠那一口气撑着,如今气绝光灭,她再没有理由好好的活下去。
所以,嫁给谁,不嫁给谁,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念在是初犯,朕便不再计较了。既然赐婚,从今以后,你家嫡女便是皇室中人,朕不希望任何人再行为有失,做出有碍皇家名誉的事。都记住了?”
永治帝沉声吩咐,意在把今日发生的所有插曲擦拭抹去,幽暗的眼光在廷中来回扫射,不容人再挑衅他九五之尊至高无上的权威。
所有人缄口相觑了须臾,纷纷胆怯起身向永治帝行叩拜之礼,齐声高喊,“臣(臣妇)谨遵陛下圣谕。”
他们心里很清楚,陛下这是在敲打,让他们把嘴都闭了紧,莫要胆大妄为乱嚼舌根。至于他们林家,更是要打起精神,好好伺候未来的大皇子妃安分待嫁。
“请陛下放心,臣妇定会好好照顾规劝大皇子妃,绝不会让陛下和娘娘蒙羞。”
林夫人再次压着林岚一同向永治帝叩首保证,奈何林岚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完全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提线木偶。
有了紫檀木盒在手,永治帝难得情绪极佳,不愿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大臣之女扫了自己的兴致,不耐烦的摆摆手,就让人退了下去。
草草又饮了些珍酒,随便找了理由,准备带着洋洋洒洒的一纵人马起銮驾,回了禁中。
临行之前,眼见苏贵妃对此地依依不舍,更是大发慈悲,容她在王府再住上两日,权当省亲就好。
苏贵妃受宠若惊,唯恐永治帝又是试探,刚想违心的推辞,却见永治帝对手中的木盒爱不释手,急着回宫好好把玩,便绝了心思,安心在王府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