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的喉头不甘翻滚的两个来回,阖眸屈身服软,给林崇山递了个台阶。
“老爷莫怪,我也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并不是真的要背叛老爷,威胁老爷。”
“眼下这桩婚事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一举一动皆关乎咱们府门的脸面和老爷您的官誉,找您过来,也是想商量个万全之策。”
“陛下朝令夕改,将岚儿转赐于大皇子,依照今日的情势来看,咱们必须谨慎,揣摩好圣意才是。”
林夫人话不说全,果然看到林崇山方才气的红涨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琢磨着冲耳的三言两语,林崇山的手不自觉的抚上八字胡。
“你的意思是,这桩婚事不是陛下的一时兴起,而是有意而为之?”
“此事牵连甚广,马虎不得,老爷不如先进来,咱们一家三口关起房门,小心分说。以免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林夫人话有所指,眼神配合着扫向林崇山身后的某一处。
林崇山顺势望去,居然真的在摇摆的竹影后隐约瞧见了一两个鬼影。从身形来看,像极了他新纳那名妾氏身边的婢女。
尴尬的啧啧嘴,轻咳了两声,林崇山顺坡直下,负手挺身又踏入了房门。
“你这么一提,我也觉着这其中是有那么些个蹊跷。”
进屋坐定,林崇山接过林夫人奉上来的茶盏,挑眉别有深意的瞥了她一眼。
他这个夫人,心肠狠毒,手段卑劣,但不可否,她里外都是一把好手,对于朝堂之事,见识不比他这个老江湖浅薄。
“夫人有何高见,说说吧。”
“我一个妇人,哪有什么高见。”
闻见这话,林崇山又是嗤嘲一笑,林夫人竭力劝服着自己入目即忘,才好言好语的继续说了下去。
“先前老爷在陛下那,我在皇后娘娘的那都是探准了口风,才告知岚儿让她苦练好几日的舞技。
眼下被那苏世子捷足先登,求娶了何家的贱蹄子,咱们再与之对抗争锋,确实不是明智之举,不如把心思放在与安国公一脉的来往上。”
林崇山赞同的浅阖了阖首,心量,总算说出了一句人话。
“老爷人在朝中,对两位皇子的龙虎相争,比我这个妇人要见识的多。即便老爷有心向陛下献忠,做个纯良之臣,日后也恐难再维系了。瞧瞧梁相,便知道了。”
提及梁相,林崇山放下手中的茗茶,若有所思。
说的是啊,梁相出身名门望族,又是百官之首,兢兢业业为陛下操劳十年如一日。可将独女许配给襄王之后,不还是遭到了陛下的忌惮。
即便‘没有’,在陛下那也成了‘有’。梁相尚且如此,又何况他区区一户部尚书呢。
只怕今日之后,再难与大皇子一脉撇清干系。
“老爷年轻时候与安国公那些斗气的事,在京中不是什么秘闻,有心的一打听就能打听个八九不离十,陛下那,也必定是早有耳闻。”
“可明知咱们两府不合,还硬要给凑到一起,老爷想着是因为什么?”
林夫人回身探了林岚一眼,徐步过来,在林崇山身旁强忍着恶心而坐。
“要说你就好好说,又提那些做什么。”
早年间在安国公那遭受的耻辱,是林崇山心底不能触碰的痛。见林夫人坐过来,别扭着半转过去了身子。
“总不能是陛下故意盼着咱们两府交恶,闹出什么大笑话吧。”
林崇山本是想也未想,随口一说,没成想,歪打正着!
“还真是让老爷说对了,陛下算的,正是这个心思。”林夫人挺直腰身轻笑,对林崇山避讳她的小动作理也不理。
“荒唐!荒唐至极!”
陛下高坐龙台,平素里日理万机还不够,哪有功夫去摆弄大臣,造些家常理短的事。他就是太心软,给了这毒妇脸面,听她大放厥词,说些荒谬之言。
“这事要放在寻常府门是荒唐,可要是放在皇家,放在人中龙凤的皇子身上,那便是敲山震虎,高明之举。”
林崇山侧转过去的身子没有看到,林夫人此刻眼中尽是对他的鄙夷和不耻。
“老爷莫要忘了,寿宴上,那大皇子被抖搂出来什么蠢事。按照咱们这位陛下的脾性,可能这么轻飘飘的揭过去吗?
咱们林家不过是牺牲品,撞在了枪口上,被陛下使作利剑,要在安国公心上扎上那么一扎。”
林崇山仔细揣摩,是有点意思。
“要照你这么说,陛下是盼着我与安国公生嫌隙,那我又何必舔脸再凑上去。不仅非我所愿,陛下也不会乐见我二人凑到一处,劲儿往一处使。”
“老爷又错了!”林夫人冷言起身,朝着眼神呆滞且面无血色的林岚走去。
“襄王现下被幽禁府中,他日复宠被放出来,这洛京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老爷虽不比那梁相,但好歹也是六部之首,手握钱粮大权。别的就不说了,连最小的百官俸禄,都要你的手上过上一过呢。”
这‘脸面’二字是林崇山心尖上的肉,听见林夫人许久没有这般中肯奉承他,当即十分受用,先前生出的怒气也跟着消减了许多。
“那夫人的意思是,陛下有意为大皇子添翼,却又不想这姻亲关系过于融洽缜密,才选了岚儿做这大皇子妃?”
“老爷不亏是陛下宠信的忠臣,一猜即中。”
两句哄人的吹捧,便将林崇山捋成了顺毛驴。不等林夫人相邀,林崇山主动起身踱来了内室,瞧起了林岚。
“夫人的意思,为夫明白了。你说的极是,为了咱们的女儿,他安国公的门槛再高我也得踏,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今以后,咱们与大皇子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老爷不必担忧,眼下鹿死谁手还难说,只要咱们小心些,不张扬,与安国公府的距离忽近忽远就出不了大事,老爷要相信,陛下对你是有眷顾的。
万一要是赌对了,那咱们的女儿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宫之主。等‘国丈’的名头冠上,老爷自然名利双收。”
“国丈!”林崇山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呢喃重复着这两字,眼放金光。
诶呦,他这个榆木脑底,打算珠的算计劲儿都跑去了哪。该灵光时,反倒愚钝起来。
那些个滕妾,空有美貌和争宠的心思,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林崇山当即下定决心,要冷上一冷新收进来的那名小妾,跃跃欲试的想要与眼前的宝贝女儿多说几句。
但当他抬眉看到林岚还是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升上来的热度又褪去了几分。
“夫人为林家的前程殚精竭虑,为夫都会记在心里,安国公那边你只管放心,绝不会让他们辱没了咱们的女儿。只是,岚儿现如今的样子,着实有些棘手,还得夫人多多开解才好。”
“老爷说的哪的话,我是你的正房夫人,自是要荣辱与共,为你为岚儿多操持一些,今日之事,老爷不怪罪我,我已然心满意足了。
岚儿年少,性子又偏执,想不开也是情理之中。待我与她辨明道理,她会好起来的。”
林夫人见目的达成,语气跟着又软了些。
“那一切就有劳夫人了,天色已晚,公务还未处理,我先走一步,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喊我就是。”
林崇山眉开眼笑,大步流星,与来时判若两日。
“恭送老爷。”
远望着林崇山心满意足轻快的背影,林夫人煲着一丝丝温度的心底彻底寒凉冷却。眉目愈发阴恻深沉,嘴角挂出不屑一顾的耻笑。
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早晚有一天有恶鬼来收。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他的妻,只是岚儿的娘。
念其林岚,林夫人所有的坚忍顷刻间颓败,忍住鼻头泛起的酸胀,踱回至林岚的床前。
硬下心肠,狠骂道,“你也瞧见了,你是你父亲的亲生女儿,他尚且能厌弃你,又何况是其他男人。而今圣旨一下,你就是皇家人,容不得你再撒泼打滚,要死要活。”
“你若还想亲者痛,仇者快,就继续挺下去。到时苏翊与那小贱人成双入对,招摇于世,你连累的全家满门抄斩,便就舒服了。”
林夫人说完,转身就走,与上次关怀备至的姿态截然相反。临脚跨出门的那一刻,林岚遽然一喊,歇斯底里的痛哭出声。
“凭什么!世子妃的位置该是我的,怎就给了那个贱人!还有苏翊,我掏心掏肺,为了他甘愿倾尽所有,可他呢,把我当成笑话,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我不甘心啊,娘!”
林岚寸断肝肠的声音,一下拉回了林夫人决然离去的身形,顷刻间泪如雨下,小跑回床前,心疼将痛苦的林岚拥入臂弯之中。
“傻孩子,都是你错付了真心才酿下的苦果。为娘知道你痛,知道你不甘,可人生在世,就是要经历百般苦楚折磨。
你得靠着这口气撑下去,嫁给大皇子敛住了他的心,来日入主中宫,才有机会看着这对奸夫**死无葬身之地,以报今日欺辱之仇。”
“报仇?”
闻见这两个字,林岚仿佛抓住了一根能带她重见天日的藤蔓,拽着林夫人的衣袖,柳眉深蹙颤抖。
“对,报仇!”
林夫人很清楚,眼前的林岚是钻到了墙根儿,亟需一个口子将怨气都疏泄出来,如若不然,真有可能走向极端。
心怀仇怨,总比生无可恋要来的强些。一口认下了林岚的迷惘,将她推上了没有终点的不归路。
“我好不容易唬住你父亲为你奔走,等你嫁过去,安国公一脉还是会对你有些忌惮的。
温林两府沆瀣合力,不愁来日大皇子成大气候,倒时候,你就是普天最尊贵的女人,想对付谁,不都是手到擒来。
只唯一的前提,是你得争气!”
争气!对,她得争气!
林岚慢慢放过了自己,接受了林夫人所谓‘用苦良心’的熏陶。奋力憋住来势汹涌的眼泪,癫狂一般,向着林夫人猛点头。
“只要能让苏翊和何琬琰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一切,我都听娘的!”
“好孩子!娘当然会为你打点一切,相信娘,定会让你如愿以偿!”
看着林岚攀上了那枝藤蔓,有了生的希望,林夫人总算能松懈须臾,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热流涌动不止的大掌,紧扣在林岚弱小冰冷的肩头,将她如陶瓷般脆弱的身子全部拢入怀中,安静的相依偎着,毅然决然阖上了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