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迈出一步,吴夫人风火向前的身子又转了回来,犹豫的看了看琬琰,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吴承欢。
说来是自小养在身边的亲姑娘,哪会不明白亲娘的意思。
吴承欢会心一笑,连忙挪动了脚步,朝着吴夫人和琬琰福了福,
“我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我先去门外瞧瞧外祖母的马车可是到了,母亲与表姐有话慢慢聊。”
说罢,带着丫鬟向门外走去。
瞧着吴承欢走远,身旁也没有什么有心趴墙角偷听之人,吴夫人上前一步,贴到琬琰身侧耳语道,
“琬琰,我将你妹妹支走,是有一事想托你照拂。你……”
“舅母要说的可是嫂嫂手里的和谈文书?”琬琰心灵慧眼,一下化解了吴夫人难以启齿的顾虑。
“昨日,我已与苏翊知会了此事。表哥先前对他有救命之恩,不因我的缘故他也会多上心几分,今日有他一同前往,出不了什么乱子,舅母安心在府中等着接新妇就是。”
“哎,你舅父百般瞧你表哥不济,但有句话倒是说对了。承扬生性高直,不谙世故,没那些个七窍玲珑心和九曲回肠。
这是牵扯到两国邦交的大事,稍有不慎,就是要吃大亏的。你舅父也是担忧,但拉不下脸面去求人,只能在屋里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乱走。
舅母知道你是个贴心懂事的,所以才张了这个口。不承想,你竟费心安排的比我还周到,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吴夫人扯着手中的丝绢,抹不开颜面。
“我是舅舅舅母公开认下的吴家女儿,既是吴家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舅母若还要无地自容,以后可让我怎么再进吴家的门。”
琬琰抬手抚上吴夫人焦灼的那双手,指尖的温热透过手背,传至吴夫人微凉的手心,一下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愁容消散,笑靥复起。
“好好好,我不说,赶明等你大婚,再好好谢过姑爷就是。”
适时,后院苑子里的侍女又来有事回禀,吴夫人本想再同琬琰言语几句,无奈事在跟前儿,只好抽身罢了意。
“去迎亲的时辰快要到了,我先赶紧去新院子再瞧瞧,一会便回来。你就当是自己家,怎么随意怎么来。”
“在这儿打扰了月余,哪里会不随意,舅母不必照顾我,只管去忙就是。”
吴夫人闻言欣慰一笑,连忙拔腿向后院走去。
老话常言,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母。
亏得吴夫人猜的准,一早让盼鞠将今日的新郎礼服送到吴承扬的药庐而没送去新房,这才没算误了时辰。
苏翊从马车跃下后,远远瞧见琬琰入府和吴夫人欢喜热络起来,就没过去打扰坏了气氛,怡然自得的吹着口哨,抄小路径直去了吴承扬的药庐。
一路上,撞见几个做事的小厮,竟当起了主事人的派头,撒了几把零碎的喜钱。让几个小厮不由错愕,今日成婚的到底是自家公子,还是这北定王府的苏世子。
“呦,还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打扮起来还真是像模像样的。恭喜吴大神医,称心如意,如愿以偿啊。”
苏翊人未现身声先闻,穿过药庐内的几道月洞,眺见吴承扬正被白术伺候着,穿戴着朱红大紫的新郎官服,很有喜气临门的精神样子,立马调侃上了一句。
吴承扬收拾着腰间革带的手一滞,转眼看清了来人,深呼出一口气。
“以为你拖到出发,才会舍得过来,我们正打算着人,去前门等你呢。”
“我们?”
苏翊显然不在意吴承扬对他的抱怨,直接点出了令人困顿的关键。
要说吴承扬因两国媾和的文书,急着盼他过来商量对策,他是能理解的。可除了他,这旁的人是从何而来?
吴承扬闻声没有答话,只转移了视线朝房内的右厢望去。
苏翊飒飒甩袍,迈入飘着草药香气的药庐,顺着吴承扬的视线方向一探,入眼的是,侧对着的一席玉树兰芝的冠玉华白。
就那样淡然绝尘的端坐着,似从不食人间烟火。
苏翊无奈的驻足端起了手臂,撇嘴吹了吹额前垂着的两缕乌丝,眼见华白主人抿唇浅笑,朝他举了举茶盏,算是打了招呼,心中愕然大骂起‘衣冠禽兽’四个字。
明明皮子下面是一肚子的獠牙,偏要装的人畜无害,精金美玉。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家伙也不怕装的久了,人神共愤,被老天爷给嫉妒死。
“哦,这是之前是与陆兄说好了的。我怕自己紧张无措,乱了章法,便邀他来替我参详。陆兄仁义,昨日在我这药庐屈就了一晚。”
吴承扬瞧着苏翊一直瞅着陆鹤川,脸色变了几变,赶忙凑上解释。
啧啧啧,这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高人。把别人卖了,别人还在替他数钱呢。
苏翊轻嗤一声,越过吴承扬难得讨巧的身形,直接向陆鹤川踱去。
“昨日不是说大雨将至,想先消停几日,怎得还是半点机会都不愿放过,又要插一竹杠。”
“你这话可是真的冤枉了我,既是承扬兄大婚,我怎能置身事外,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懂得人心换人心的道理。”
陆鹤川不急不恼,淡笑着放下手中冒着腾腾热气的杯盏。
“至于你说的消停,我自然也是想着念着的,可这事并非是我一人说的算。你我能消停,有人可是手痒的紧,一刻也按捺不住。”
今日为了能在琬琰身边撑个主心骨,苏翊是三更天就起身驾车去了永宁公何府,别说早膳了,连杯热乎的都没饮上一口。
看着陆鹤川面前斟的满满,看上去还没让人噙上一口的清茶,苏翊问也没问,直接端起来灌了个底朝天。
陆鹤川反应过来,想要拒拦,怎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速度太快,没等他发作,就只剩下一个空杯盏。
“任哪个小鬼再不想消停,只怕遇上你鹤川公子,都会成了砧板的鱼肉,听话的很。还好我机灵,没白费功夫安排人手,不然我这心里,又得懊恼一整日,耽误了吃酒的心情。”
“诶呀,这下好了,我正好可以东瞧瞧西看看,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为我那大婚添砖加瓦。不错,甚是不错!”
白术总算将吴承扬手中怎么也规束不好的革带收拾妥帖。趁着白术去取冠帽的间隙,吴承扬用手熨帖着胸前上好的暗花蜀锦,急匆匆的朝二人走了过来。
“你们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半句都听不懂。难不成今日这婚事,还有人想从中作梗?”
吴承扬忧心贺予落处境,眉宇紧皱成了川字,目光徘徊在左右两人身上,殷切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别听他瞎咋呼,他什么样子,你还不知晓,唯恐天下不乱。”陆鹤川唇边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一只素手搭在吴承扬肩头,轻声安抚着。
“今日,你只管当好新郎官,切身体会这人生四大喜之一,其他的,有我二人,足矣。逢凶化吉,水到渠成,不是谁都有你这般好福气,承扬兄,恭喜!”
“以后你我也算是沾亲带故了,你若是有个好歹,琬琰岂会饶了我。还有你欠我的一年之约呢,我可不会眼看着熟了的鸭子飞走。所以,放心大胆的走就是,哪来那么多矫情!”
苏翊大掌一拍,扣上吴承扬另一侧的肩头。其飞扬无畏的神情,看的吴承扬心中澎湃陡热。
是啊,但凡平日他有鹤川半点从容不迫的定性,有苏翊寥寥敢闯敢拼的势头,都不至于三番两次的慌乱无主,让吴家和予落陷入任人宰割的被动之境。
今日成婚,便是成人。
父母年迈,予落柔寡,吴家的门庭终究是要靠他撑起,就算今生无心问仕,一心求医,但腰板总要立的住,立的直。
即便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有三两好友鼎力相持,他还有何可踟蹰犹豫。
“好!今日我便舍弃医者仁心,赤诚良善一日,纵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把公主接来做我吴家妇。二位的恩情,承扬铭记在心,此生,没齿难忘。”
吴承扬双臂端直,退后一步,对着陆鹤川和苏翊两人俯首作揖,眼里的真挚和感激,由心而发,骗不了人。
“行了,我要你这点恩情有何用,你若真心过意不去,往我军中再多留一年也不是不可以。日子长着呢,有你还报的机会。”
苏翊佯装不在意,蹭地大跨步上前,扶起了吴承扬俯下的身子。
“你我十余年地交情,还说这些做什么。莫不是之前承扬兄替我医治寒症的情分,也还记在心里?”
陆鹤川亦是难得松弛,竟捉弄起了吴承扬。
“当然不是!”吴承扬立刻矢口否认,“只是两位屡次因我与公主的婚事,被牵连,我这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吴承扬怎么也不会想到,向来清高自傲,不被俗尘所扰的他,也有一日会因亏欠了别人而心有不安。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若这是与予落缔结连理的必经之路,纵是再不安,他也认了。
“留着你的过意不去,等今日洞房花烛,你再感谢我俩也不迟。”苏翊坏笑着撞了吴承扬一下,暧昧的气氛瞬间再三人中间发酵。
苏翊趁四下无人,正想勾着脖子向吴承扬再讨问点什么,幸好白术回来的及时,将他罢了意。
“公子,夫人来催了,说时辰就要到了,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陆鹤川接过白术捧来的新郎冠帽,亲手帮吴承扬戴上,调整至端正。
打量上下一应俱全,并无不妥之处,吴承扬转颈瞟了一眼窗外层云叠嶂,如白帆铺张的黯光穹顶,坚毅迈步,跨门而出。
“锣鼓开道,即刻出发!”
“启程!”
吴府内外,顷刻间传扬出此起彼伏的开道声,迎吉送亲的队伍就此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