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儿，我……”苏翊心虚的咂咂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原是好意，不忍她自疚承压，可眼下被瞧出了端倪，他还真是拿捏不准琬琰的心意。
“你既不言，自然有你不言的道理。还是那句话，我既信了你，就会无所保留，断不会不知好歹反责难于你。只是下次，别再随意扯个莫须有的东西，来糊弄我。”
琬琰目不斜视，牵强勾唇，即便配合着人群，拍手叫好两声，笑意也不像方才那样舒心悦目。
“我并非有意瞒你，而是，太想将你保护在羽翼之下，不忍你再倍受煎熬，劳苦受折磨。至于这东西，我也并非诳你，王府的的确确也是有一块的。”苏翊委婉解释。
“可老王爷当日献上的并不是它，对吗？”琬琰猛然调回视线，撞入苏翊眸中。
苏翊噤声未言，但眼底泛出的深邃和幽寒说明了一切。
琬琰探之了然，长吁了一口郁气，收回了目光，“你事事为我，我也想事事为你。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是与你比翼同飞，而不是躲在你的羽翼下，任你为我遮风挡雨。”
苏翊没料到琬琰会说出这番话，僵在原处，再难言语，正想全盘托出，再无掩藏，蓦的听见琬琰别着身子，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那东西多半是王府的紧要之物，你不言，是为我好。可你知道，你心疼我的同时，我也在心疼你，我多希望，眼前看到的会永远是骑在马上，肆意挥洒的那个你。”
说着，琬琰转回身子，对上苏翊的杏眸氤氲带雾，满是爱意疼惜。苏翊盯看失神，一下子就被吸了进去，心头的那块软弱被异样的情愫主导，戳了又戳。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苏翊刚褪去木楞张口，又被琬琰阻了回去。
偷偷翘起手指，勾入苏翊的大掌，十指相扣，琬琰拈笑释然，如九天华彩，美的不可方物。
“眼下两位新人正等着拜天地礼成呢，咱们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来日方长，你想说什么，有的是机会。”
俯瞰一眼与自己手心相对，手指紧扣的芊芊玉指，苏翊端平的唇角复扬，那笑容正是琬琰最想看到的，卓颖不羁，纵情自在。
“好，今后什么都听你的。”
“贫嘴！”
琬琰娇嗔一声，拉着苏翊神思回拢，又钻进了眼前的热闹。
“既然吴大人谢过恩典了，那咱们这就按照规制赶紧行礼吧，眼看吉时将过，不好再耽搁了。”
礼官见吴家正如永治帝所料，诚心拜谒，接下了恩典，当即身姿端的更恭敬几分，提醒吴易之着二人新人行礼。
“全凭大人吩咐。”
吴易之敛去眸中的惊诧肃震，恭顺的从旁将宣平侯夫人扶于上座，自己与吴夫人分侍两旁，接受新人礼拜。
“请两位新人转身向南，朝拜天地，叩谢君恩。”
随身的喜娘眼色极快，礼官一声令下，赶忙拿出备好的朱红蒲团，铺在吴承扬与贺予落的足前。
二人膝着红锦，拱手向前，虔诚肃正的朝禁中所居的南侧一叩拜，堂前拥着的亲友发出一阵叫好。
“请两位新人转身向北，叩拜高堂，孝仁双全。”
吴承扬悉心照顾，将贺予落扶起转过身子，目光猝不及防的与吴易之撞了个正着。
二十年的含辛茹苦，铺就前程，终于等到今日他吴家承嗣立门之人成家大婚。吴易之嘴上不肯说半句软话，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
眼含热泪，眉目轻颤，生硬的咧开嘴角，就等着吴承扬携新妇送上叩拜大礼。可在目光与吴承扬交汇的那一刻，好不容易生咧开的嘴角，硬声往回又收了几分。
说到底，他还是与这个儿子未能推心置腹，抹不开脸面。
吴夫人就大不一样了，早已扯着帕子不停在脸颊上拭泪，心中是有又欢喜，又感怀，十分矛盾。
眼看着两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像极了她与吴易之年轻时的模样，赶紧示意盼鞠，把厚厚的红封准备好。
而老夫人则是一脸怔懵，端于上座不停在吴承扬脸上细看，拧着花白的双鬓，像是认不得人。
“母亲，这是承扬，您的外孙，这个盖着盖头，就是她的新妇，名叫予落。您不是准备了见面礼吗，这会儿就能亲自给外孙媳妇带上了！”
吴夫人止住哭泣，喜气满满的贴在老夫人身侧耳语，指着面前的一双璧人，为其解惑。
“承扬？”老夫人迷茫的重复一声，而后瞬间恍然大悟，“我想起来，是珠儿你生的那个小玉人儿。都长这么大了，跟从前一样，唇红齿白，比姑娘家还要秀气几分。”
老夫人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在场的宾客闻之，哄然大笑，纷纷附和老夫人说的极是。独剩吴承扬一人，怨念了一声‘外祖母’。
“这就是他媳妇吧，来来来，外祖母准备了见面礼，来给你戴上。”老夫人招呼着贺予落，作势就要起身，给她戴上成色上好的翡翠镯子。
谁承想，钱嬷嬷还没使力将老夫人扶起，贺予落一个利落上前，撩起盖头，蹲在了老夫人的面前。
她这一番洒脱的举动不要紧，惹到堂前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这样一副容颜，说是举国倾城，瑶池仙女也不为过。黎国第一美女，哦，不，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也是能当的起的！
饶是吴承扬看了那么多次，也一如既往的只觉惊艳。就像那一夜，随便一个眸光流转，顾盼神飞，便能摄他心魂，勾他就范。
“诶呦，我的天爷，承扬这是哪修来的福气，能娶得这等美貌的姑娘，简直是庙里的仙人娘娘托生了凡胎，来这尘世走一遭啊。”
老夫人喜不自胜，端看着贺予落绝魅无双的小脸，毫不吝啬的赞许起来。
“你这孩子，还没入洞房，盖头是不能揭的，快把它放下来。”
触及堂前众人眼中的惊愕，吴夫人骄傲的挺直了腰背，扶着贺予落站起，要帮她放下了盖头。
“没事的，夫人，我看老夫人亲切，又要赐我恩赏，岂有让长辈委屈起身的道理。予落虽出身黎国，但这点事理还是知道的。”
吴易之闻之，舒心满意的点点头，当下在心底对这个儿媳褒奖了一句‘孺子可教’。
娶妻当娶贤，能明白事理，就说明不是个矫饰伪装，是非不辨的性子。
妾身丝萝，依托乔木。若这丝萝是根会吸人血的藤蔓，乔木纵然冠大蔽天，又能繁昌到几时。
两人互依互绕，相互补给，才是长久正道。这下，他算是能安心了。
“傻孩子，高堂都拜了，你还唤我夫人？”吴夫人黑眸闪的晶亮，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期待。
贺予落被这眼神盯看的发毛，转念一想，随即明白了其言下之意。大大方方的露齿展笑，高亢唤了一声‘母亲’。
‘诶！’吴夫人喜极而泣，赶紧将红封塞到了贺予落手中。
‘咳咳，’擎坐着吴易之斜瞥了一眼，掩唇轻咳。
贺予落心领神会，赶紧跟着又唤了声‘父亲’。亦是老夫人，也没拉下，欢欢喜喜的唤了声‘外祖母’。
认亲声，应答声，在堂前此起彼伏，惹得吴家其他的远门亲戚也跟着眼热了起来，不落人后的凑上前来，想听新娘子唤一声婆舅叔嫂。
“好了好了，予落都嫁进了咱们家，何愁以后没有机会让你们都过了瘾。眼下还有一拜才礼成呢，没瞧见我们承扬都等着急了吗。”
吴夫人也是个爽快性子，将老夫人赐下的镯子戴在贺予落的皓腕上，张口替她挡下来了那群喜热闹的。放下盖头，将人扶着送到了吴承扬的对面。
“请两位新人转身对望，交首相拜，永结同心！”
这最后一拜，是皆为二人夫妇，对彼此做下的承诺，吴承扬最是慎重不行。挺直了背脊，垂下了头颅，在心底暗暗宣誓。
予落，这一生，权势富贵也好，牢狱囚徒也罢，形影不离，我绝不负你！
贺予落心头压着另一件事，哪里会知道吴承扬对她立下的山盟海誓。按照礼官的吩咐，谨慎的屈身对拜，即是罢了（ｌｉａｏ）。
“礼成！送入洞房！”
礼官扬臂高呼，迎来众人附和的一阵雀跃。不嫌热闹的涌上前，推着送着将两人送去了新苑新房。
到了新房，又是一大堆繁琐的流程。琬琰和承欢瞧着新鲜，跟着凑了进去，而苏翊与陆鹤川几人是外男，自要避嫌，勾搭着肩膀，向外院的席面走去，一轮轮的推杯问盏，好不畅快。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吴承扬掀完了盖头，喝完了交杯酒，姗姗来迟，苏翊着白术端来了三大坛珍酒，非要把吴承扬喝趴下不可。
“我费尽心思的努力了这么久，没想到却让你这清冷没情趣的家伙拔得了头筹，先我一步成了婚。今儿个这酒，你非得喝尽兴不可，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苏翊笑骂着，斟满酒盏，递到吴承扬面前。那架势，分明就是在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灌着你喝。
“苏大将军屡次为我赴汤蹈火，这酒我是得喝。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陪你喝个不醉不休！”一仰头，吴承扬手中满满的美酒下肚。
“爽快！这才是好兄弟！”苏翊拿起酒坛，就往吴承扬的酒盏里填酒。
“好了，大喜的日子，你将他灌醉成什么样子，新娘子还等着，忍心坏了人家的洞房花烛？”
陆鹤川见两人喝的豪放淋漓，一点也不斯文，浅啄了一口为他特置的温酒，出言阻拦。
“你身子不好不能喝，何必来拦我们。也就是看你可怜，身子不济，不然你以为你如今能竖着走出吴府的门？”
苏翊冷哼一声，显然是不听劝，“再说，他的洞房花烛早就体验过了，多今夜一夜不多，少今夜一夜不少。即便咱们吴大神医真的想做些什么，喝了汤药扎上两针即可，你当他的医术是纸糊的？”
“你！”白日宣淫，嘴上每个把门的，这种事也就苏翊能放到嘴边来打趣。吴承扬憋红了脸，‘你’了半天，到底没说出来一个字。
毕竟，苏翊说的都是事实。
不，不对，他身子又没毛病，吃药行针作甚？
“你什么你！喝就对了！”
不等吴承扬向苏翊讨个说法，苏翊先一步上前勾住了他的脖子，挟制着他端着酒的手腕，三两下就把酒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