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贺予落规矩的独坐床前已愈两个时辰。
若是按照她从前的性子,早就生恼随意了去,可如今她嫁为人妇,有了牵绊,一切都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任性妄为。
不为自己,也得为了吴承扬,为了待她再好不过的吴家人。
其他都还好,就是腹中一日未进食,此刻实在是两眼昏花,寒痛难忍。瞧了进屋伺候她的婢女两眼,攥紧了嫁衣裙摆。
“少夫人,辛苦了一日,奴婢帮您把钗环卸了吧。一日未进饭食,饿坏了吧?奴婢已让小厨房去温粥了,一会便能送来。”
这是吴夫人精心为贺予落挑选的侍婢,冉秋,身世干净,人品厚道,手脚勤快又麻利。最重要的是,她是早年家许过人家又被遗弃卖进府的,不会生了什么旁的心思,惹的承扬不快。
她这个儿子是什么心性,吴夫人最是清楚不过了,自小到大都是小厮药童跟着伺候的,从不让侍婢近身。若不是贺予落入府需要婢女贴身伺候,他是断不会允许其他女子,入了他的房门。
冉秋瞧着贺予落脸色渐白,似有不适,连忙上前问候了一句。
“不用了,只把钗环卸了就好。”贺予落眸光流眄,回绝道。
“少夫人不必拘着,奴婢来之前,夫人都交待了,少夫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非得按照劳什子规矩尽善尽美。你舒心了,少爷就能舒心,少爷舒心了,家宅才能和睦。”
冉秋扶着贺予落坐在梳妆台前,帮她一一卸去满头珠翠,余光瞥见镜中贺予落惊为天人的容貌,不由轻叹。
“老夫人说的没错,少夫人生的就跟庙里的菩萨一模一样,奴婢身为女子,都要忍不住多瞧上两眼呢。”
贺予落对这种赞誉早已心如止水,只稍稍扬起了嘴角,反问道,“你叫冉秋?是夫人,不,是母亲让你来的?”
“回少夫人,正是夫人让奴婢来的。夫人知道少夫人您远嫁他乡,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顾,便寻了奴婢过来。
少夫人尽管放心,今后冉秋会尽心侍侯,绝不会惹您不快。”冉秋手上很是麻利,向贺予落答话的同时,速度一点没降。
“瞧你的样子,是有些年纪了,可许了人家?”贺予落在黎国受尽了苦楚,遭人背叛过多次,陌生人凑近身前,她不能不防。
只是防的不是吴家,而是想以吴家为跳板的别有用心之人。
“不欺瞒少夫人,奴婢之前是许过人家的,只不过奴婢之前的夫家嫌奴婢日久未孕,不能生育便将奴婢休弃了。
奴婢自小孤苦伶仃,无父无母,是一路被发卖来的洛京城,姓甚名谁,家乡又是哪里,全然已是不知了。
本想到许了夫家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没想到好景不长,就又没了根,成了这世间的浮萍。
幸好遇见夫人这种善心的大好人,不嫌弃奴婢的出身和背景,允了奴婢进府做事,这才有了少夫人今日的垂问。
常言道,日久见人心,奴婢不想向少夫人多保证什么,日子久了,您自然能瞧得清楚明白。”
没等贺雨落一句句盘问,冉秋自己便将的身世和背景一一交代清楚了。
透过眼前的妆镜,贺予落把她所有的动作神情尽收眼底,悲切的目光,勉强而又自嘲的微笑,看上去很像是内心流露出来的真性情。
“看来,你我都是苦命的,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日后,都会好起来的。”
贺予落这话不知是安慰冉秋,还是在说与自己。望着镜中额前的花钿,笑得百媚嫣然。
“少夫人说笑了,奴婢人贱位卑,难免要在这世间飘零,您是金枝玉叶,即便是远嫁别国,也是尊贵无双。
奴婢看得出来,吴家的主子们是个顶个的喜欢您,特别是少爷,奴婢还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有这般照拂呢。”
“是吗?”说起吴承扬,贺予落心中泛起似蜜糖甜。但转而又想到了什么,羞涩的唇角降下去了几分。
“是啊,奴婢进府不久,少爷就学成而归了。不是整日待在药庐里摆弄草药,就是去北城门义诊,从没见他寻花问柳,或是与哪家小姐有过牵扯,连贴身的女婢也是一个都没有呢。”
冉秋左右探探见四下无人,贴在贺予落耳畔又补上一句,“吓得夫人啊,以为少爷不正常呢,这下好了,少夫人进了门,夫人总算能放心了。”
怪不得那夜,他如此……生涩,原来是这般缘故。
主仆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倏地,苑外传来一阵吵嚷异响,打破了夜间的沉静。
“呦,应是少爷回来了,奴婢去瞧瞧,赶紧端来醒酒汤来。”
冉秋放下手中鬓头的篦子,朝贺予落福了福,转身向苑外走去。借着暖人意的红灯笼一瞧,果不其然,正是一身喜服的吴承扬。
由白术扶着,歪歪扭扭的正向苑中走来,蓦的撞在了大开的门框上,疼的抱膝直跳脚。
冉秋仿佛被这喜气浸染,瞧着吴承扬与从前清冷傲人的样子相去甚远,立在门口掩嘴喜笑了两声。
没有像其他苑子中的婢女一般,极近热络的上前伺候男主子,只是远远的朝吴承扬拜了拜,转身便去了后院的小厨房。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白术身形瘦弱,比吴承扬矮上半头,使出浑身蛮力才将人连拖带拽的扛回新苑,天知道,他此刻有多怀念从前那个不入红尘,滴酒不沾的公子。
“人,人都走了吗?”吴承扬垂头搭在白术的肩膀上,小心向后瞄着空无一人的步道。
“都走了,公子,苏世子见您不济事,就扫了兴,扛上两坛酒,自个儿消遣去了。”白术竭力想稳住吴承扬摇晃的身形,涨红着脸回禀吴承扬的问话。
“嗯,”
耳边传来一声清醒的承应,白术陡然惊觉身上的重量消失无踪,再一抬眼相望,哪里还见吴承扬有半点醉酒的模样,正理着衣衫,神色如常。
“你没醉啊公子!可你,明明喝了那么多。”白术挠着脑袋,想不明白。
“欲先攻其事,必先利其器。苏翊是混久了军中的莽汉,他的酒量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我岂能败损了身子跟他去拼。
去前厅前,我就在舌下压了解酒药,任它是一坛,还是十坛,都只是穿肠过,白水而已。”
吴承扬把自己唬人的小伎俩说的理所应当,听得白术是一阵阵发愣抽搐,歪着头盯看着吴承扬,许久未言。
“咳,怎么了?”吴承扬被白术盯的浑身发毛,不自然的轻咳一声。
“没,没什么,就是觉着公子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您之前最是不屑这种表里不一的勾当,怎么如今…”
白术跟在吴承扬身边多年,名为主仆,胜似亲人,从来都是想什么说什么。闻见吴承扬有此一问,当下想也未想,直接吐露了出来。
“你!你懂什么!我这叫与世沉浮,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吴承扬手指一个爆栗打在白术的额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悻悻一哼,急不可耐的甩手进了房中。
夜里的习习微凉来回吹过了几许,白术依然伫立在风中凌乱着,倏地瞧见冉秋端着温好的醒酒汤,正向主屋内送去,立即小跑了两步,上前阻了她。
“诶诶,冉秋姐姐,你这是干嘛去?”
“我,我给少爷送醒酒汤啊,我瞧他醉的厉害,喝了这汤才好安置,明儿一早起来不会头疼。”冉秋浅笑解释着,作势要绕过白术将汤碗送进屋内。
“这醒酒汤就不用了!公子是什么人呐,医仙老人的亲传弟子,名震天下的大神医,他有的是法子,用不着咱们操心。走走走,回房歇着,别扰了公子的洞房花烛,我瞧着他早就全阵以待,等不及了。”
“诶诶诶,我这汤炖了好些时候了,喝了一准惯用,…”
“诶呀,真不用了…”
不容冉秋回旋,白术推着攘着将人推了出去,徒留两个心乱如麻的人儿厮守漫漫长夜,共阅春宵到天明。
翘首以盼了这么些时日,真到了眼前儿,吴承扬反而失了阵脚,没了主意。
想来也不是真的要做些什么,他寻医问道多年,深知贪恋闺帏之事损肾阴,伤正阳,与身体毫无益处,自然约己节制的心志比旁人要更坚稳些,即便今夜没成就好事,也不会过多纠结。
反倒是贺予落的感受,他要更在意些。
她初入吴府,难免会多有不适。况且他独身多年,从无与女子和居一室的经历,他这般的不解风情,会不会就此惹恼了她?
放眼瞥见贺予落黑发如瀑,一身正红寝衣端坐在妆镜前,吴承扬方才的焦躁荡然无存,反而手足无措了起来,有些慌了神。
“你回来了?”
比之吴承扬的畏首畏尾,贺予落反倒大方了许多,侧颈莞尔一笑,犹如森林中藏匿的暗夜精灵,美的缥缈失真。
“啊,苏翊拖了我一阵,所以晚了些。你劳碌了一整日,可用了饭?我这就叫人去给你拿些吃的。”
吴承扬舔舐了一下略微干燥的嘴唇,寻着由头想要出门。
“不用了!”贺予落站起身,出言阻了吴承扬的脚步,“冉秋给我送来了一些清粥和糕点,我已经用过了。”
“那就好,我先去梳洗更衣,你多披件衣服,小心着凉。”
音落,不给贺予落再说话的机会,吴承扬转身夺出了房门。远眺望去,仓皇的背影,狼狈又可爱。
贺予落阖眸舒悦一笑,听话的踱近衣橱,找了件敝体的寝衣,披到了肩上。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突然间,街巷深处的打更声传进苑内,惊得泡在浴桶中的吴承扬陡然回了神。
瞥了眼窗外被乌云挡的几不可见的玉兔,吴承扬哀叹一声,起身拿起一旁的暗红寝衣,裹在了身上。
算算时间,他已盥洗了近一个时辰,热水都添置了两次,是不能再洗了。
套上舒适贴服的棉质足袜,吴承扬轻手轻脚的推开主卧的房门,探着身子迈了进去。
本以为贺予落不会等他,独自上塌先睡了去。没想到,喜塌上干干净净,空无一人,就连结成好意的‘早’‘生’‘贵’‘子’都还在床上零零散散的洒着,摆明是没人动过的痕迹。
左右相顾好一圈,哪里还有那抹嫣红的影子。
吴承扬当即撇去了从头到脚的不自在,焦灼的暴走,在室内高喊了起来,“浔阳?浔阳?”
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的寻个了遍,愣是连个衣角都没瞅着。
焦急无奈之下,吴承扬正要破开房门,去外面找找看。猛然间,一双雪白的藕臂从身后悄无声息的勾住了他的脖颈。
“不是想躲着我,怎的这会又着急了?”
贺予落身上独特的体香一阵阵飘入吴承扬的鼻息,当即让他抬起的双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更磨人是,她纤细无暇如葱白的手指,正似有似无的试探着他的喉结,撩拨的人心醉,不自觉的惹了他喉头上下翻滚。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了。”吴承扬紧张的吞咽了一口津液,没敢转身。
“我一直都在这,只不是,是你没瞧见。”贺予落气吐幽兰,身子向前贴近了吴承扬的后背。
“怎么会…,”方才,这屋内明明是没有人的。
感受到后背贴上来的异样柔软,吴承扬绷直的身形为之一震,未及出口的后半句话直接咽回了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