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风俗守正,对女子的贞洁颇为看重,能在人前自行招认,毁败清誉,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联想起方才那人意图对她做下的勾当,琬琰肩头微颤,小挪一步,往苏翊怀中缩了缩。
“建武军拥军十万,上下官将枚不胜数,你可知毁你清白的姓甚名谁?”
苏翊心知,没有冯唐的授意,建武军下面的低阶武馆绝不敢肆意妄为,可若真要趁机讨伐,必要有个毫无疏漏的名头才行,知道姓甚名谁,才好指认。拥紧琬琰的薄肩,苏翊问向丘南霜。
“苍天有眼,让我在病亡之前,见到大仇得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带着龙威军追赶我等的校尉,方才,我亲眼所见,他已被将军斩于马下,身首异处。承蒙将军拯救,小女子实感仁恩。”
丘南霜又是一拜,起身再次失笑,“不过他就算今日不死,也总有一日会死。”
“他只看我身处芳龄,又有几分姿色,就妄起歹心,哪会知道我是个染了病的破烂身子,与我交缠一番,他以为他能善终吗?这病凶恶的很,只要口鼻相对说上几句话便能染上,又何况是肌肤相亲呢。”
丘南霜惨笑着,抱着必死之心,将那些腌臜事全部吐了出来,立直的身子一虚颤,失力瘫坐了下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所有人的眸光避之不迎。
“闺女,你,你这是何必啊!”丘里正彻底死了心,被苏肃压着的身子没了挣扎,只剩下的痛哭。
人人都等着苏翊处置施令,可谁知,他二话没说,脸色冷彻发青,拥着琬琰立马向后退了十数步,与所有人拉开了距离。并吼向丹月,命她与身边扶着她的木夫人一同后撤。
“世子,这是怎么了!”苏肃以为丹月一身内伤还要被苏翊责难,当即慌了神,松开攥在手里的衣襟,跑向苏翊与丹月退去的方向。
“琬琰!苏翊,快放开她!”情急之下,何广砚也忘了和琬琰不与人前相认的默契,同样滑步上前,深怕苏翊一个失心疯,再伤了她。
“都站住!不准过来!”苏翊震慑喝止,肃穆的表情与当日燕州城外如出一辙。吓得苏肃和何广砚再不敢乱动,狐疑的对望一眼,想不通苏翊究竟要做什么。
仰头瞻望着苏翊毫不动摇,非要揽她在一处的星目,琬琰缄口无言,心中有了思量。
丘南霜适才宣声,她已然猜到了七七八八,可不听见苏翊亲口相诉,她还是不能甘愿死心。
“他们染得,是什么病?”
听着琬琰音色轻颤,小心翼翼想要从他口中探听出虚实,苏翊的心在那一刻,痛彻无边。艰难的吞咽了一口津液,如实和盘托出。
“瘟疫!”
“什么!瘟疫!”这个当头一棒的消息,令当场所有闻见的人都炸开了锅,苏肃和何广砚纷纷收回了前驱的双腿,明白了苏翊此举的良苦用心。
是啊,丘南霜遭受了那校尉的欺辱,多半此人也感染了瘟疫,刚刚他又意图对琬琰行不轨,赤手相搏,免不了会有口鼻相对之机。
琬琰乃一介平凡女儿家,身体底子薄,对付这种凶恶的病症,多半没什么招架之力,倒是苏翊,何必要坚持己见,非要陪在她身边呢。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绝不能疏于儿戏。饶是何广砚这位琬琰的亲大哥,也实在认为,苏翊没必要以性命做赌,为两人的情意明证。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瘟疫不是开玩笑的,我只是与你说了几句话,距离并不算近,兴许你还没有感染,快放开我!”
琬琰侧着头颈不正对苏翊,扭动着身子想要挣开束缚,可惜,铁臂如石臼,任她怎么挣扎,都未能逃离出去。
“离的怎就不算近?你忘记你趴在我肩头哭的半晌了?眼泪鼻涕抹了一大把,在孱弱的病症也要种到我身上了,这会想着要与我破开距离,晚了!”
苏翊将手臂收的更紧,硬是把琬琰不安分的脑袋摁入了胸膛。
“那不一样!你是男子,又常年习武,抵抗力和免疫力都要比我强上许多,好在咱们发现的及时,这会隔开,或许还来不及!”
琬琰哽咽着,抵死不从命。前世超级传播的疫病,还在她脑海中历历在目,何况是在这得个风寒就会死人的年代,一个不小心,百万城郭都可能一夜倾覆。
苏翊肩负着戍守大卫北境的重任,二十万征北军士还要指着他活命,她定不能因一己之私,拖累他一同染上这凶险的疫病。
“来不及了。”话音方落,苏翊不顾琬琰的激烈反抗,一口含住了她沾满咸泪的绛唇。辗转反侧,情意绵绵,渐渐的让琬琰抽空了手臂,忘记了拒绝。
他不清楚琬琰口中的抵抗力和免疫力指的是什么,但他清楚,眼前被他拥在怀里的人儿,是他毕生的挚爱。
且不说两人或多或少已有接触,破不了染病之嫌,就算没有,他也再不会离她而去,放任她一人在黑暗中横冲直撞,担惊受怕,而求援无门。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一吻酣畅淋漓,十息方休。惊呆了所有人,也逼迫的琬琰,不能再说一句避开的话。啜泣着倚在苏翊怀中,五味杂陈。
若不是她私自跑来睦州,又怎会有今日这三番两次的遇险告急,更不会拖累了彼此染上这不知名的疫病。这下好了,他们两人是真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的,非得要拿性命去自证情意,真当这疫病是好玩的吗。
自古以来,时疫大作,不死万千不罢休。
若依那女子所言,这疫病是通过口鼻传播,前后他们这一路得有多少人中染。好在瞧着那群百姓的面色和体力尚可,病发多日尚能自行走动,应该不算凶险。
但结合前世的经验,不少致病的细菌和病毒会存在一定潜伏期,早期的症状清浅,后期的症状凶猛,现在确诊有人发病只十日左右,还是不能懈怠。
为今之计,再纠结她与他是否要隔开保持距离已没有任何意义,唯有振作起来,共克时艰,方有大家共同活命的机会。
还好临行前,去吴府走了一遭,算算日子,应该是快了。
琬琰振作精神,止住哭腔,从苏翊怀中退了出来,从袖口掏出两方锦帕,分别掩在了自己与苏翊的口鼻之上。
“这会可是想开了?”苏翊极力的掩盖住内里的忧心忡忡,哄弄着琬琰,勾唇说着调皮话,尤其是那双灿若辰光的星目,比黑幕之中烁耀的云汉还要皎然。
“你都这样了,我想不想的开,又有什么区别,”小粉拳猛地在苏翊胸膛上捶打了一下,配着眼角盈盈的珠泪,此刻琬琰的样子,别提有多惹人怜爱。
“那就不要想了,有我陪着你,今生今世,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一次。”苏翊情难自抑,再次拥人入怀。
本想着多日的疲惫,总算纾解,整日能与他的言儿朝夕相伴,也不是为一件因祸得福的好事,怎料,慢慢的,他眼前竟感觉有些发晕。
“你这个样子,才是最让我担惊受怕!”琬琰闷气吐槽,故作气恼推搡了一下,谁知,本该如城墙般瓷实坚固的怀抱,竟然轻易的就被她挣脱了出去。
再一抬头,方才还精神矍铄的苏翊,陡然间,眼皮耷拉,手抚眉心,虚弱难受的样子,似乎下一刻就会晕倒。
果然,这个念头还未在琬琰脑海中存留须臾,威耸若岳泰的苏翊像山体崩塌一般,赫然倒地。众人惊呼,一个个全围了上去。
“世子!”
“将军!”
“苏翊!”
“都别过来!”琬琰全力克制住心头的慌乱,尽可能的保持镇静,匍匐跪于沾了潮露的草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查验苏翊的情况。确认呼吸,脉搏一应正常,立刻阻止所有人近前。
“应该不是什么凶猛的急症,眼下我们俩人很有可能已染上这疫病,为了你们自己,为了睦州百姓,更为了征北军,你们绝不能再上前一步。”
琬琰音色发抖,但口吻中夹带的气势十足,纵是何广砚自幼与她相熟,也从未见过这个妹妹有这样果断肃威的一面。
当即伸手拦在了苏肃面前,眼神凝重,对他摇了摇头。
“苏肃,在城中找一处居所,把大家都安置下来,召集城中所有大夫,不计代价为他们医治。睦州城有征北军在一日,就不会抛弃任何一人。”
琬琰思路还算清楚,这么多人逗留在这儿始终不是个法子,还要尽快离开此处将染病的人都隔离起来为上策。
还有苏翊,昏迷的原因尚不可知,得有医术高明的大夫相看才行。谁倒下,他都不能倒下,即便要倒下,也绝不能是现在。
“苏肃,去把黑曜牵来,劳烦这位壮士,与我一道,扶他上马。”
“诶,诶”,原先扶着丘里正的那名壮汉赶忙点头应下,抄着小碎步跑到两人身前。
也不在乎什么传染不传染的,直接架起苏翊的胳膊,将人抽到了马背上,而后又将琬琰扶着骑上马,才得了功夫,攥紧袖口,抹了抹额头布满的汗津。
“小姐,您吩咐,属下这就着人去办,只是,黑曜性子刚烈冷傲,向来只听世子的话,您甚少骑行,别再伤着您。”
苏肃瞧着琬琰是要扯着缰绳,独自骑上黑曜带着苏翊回营,心中更是忐忑,侧走到马头前一丈,拱手提醒。
“没事,黑曜乃罕有良驹,几次与我心意相通,眼下苏翊昏厥不醒,它会知道轻重,甘受我驱使的。那些百姓就交给你了,时疫凶残,万不能大意。”
“属下遵旨。”琬琰主意已定,苏肃多说无益。躬身应下,深看了丹月一眼,转身而去。
“驾!”琬琰扽紧缰绳,双腿猛夹马腹,支撑着苏翊压在她单薄背脊上的身躯,尽力保持着平衡。
好在,一语成谶。马随人愿,黑曜只哼哧两下,打了个响鼻,便慢慢悠悠的朝征北军营所处的东南方踱去,马步平稳,脊背不颠,让琬琰不由自主的松释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