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刚走远,苏翊一屁股坐回了军案前,没有目的的翻来翻去。
“行了,我知道你是不想用我的人,可现下没有更合适的,你就先将就着,等到后日,洛京那边,应该就有回音了。”
“哎,我现在是有名无实的挂名将军,这里里外外,哪个不是听你小公爷的差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是都不在乎的,但他们若是胆敢把主意打到言儿身上,我可饶不了你。”
苏翊随手拎了一本军策,隔着老远,正指着陆鹤川的脑门。眯眼威胁又嘴酸的模样,引得陆鹤川一阵失笑。
“什么就叫里里外外只听从我的差遣?你们征北军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吗?个顶个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也就我,仗着跟你这点交情,勉强能在台面上说上几句话,背地里,都不知把我骂成什么样了。”
“哼,骂你也是对的…”苏翊不知哪来的自信,斗起架势神气了起来,可还没显摆两下,立马被干完琐事得闲的琬琰给摁了下去。
“这大夫都走的不着边了,你怎的还露着膀子,不知道将衣服穿好。”亲手上手,将披在苏翊背上的外衫替他穿好。
余光瞥见他又是老套路,在她面前端着笑讨喜,板着的脸说什么也不能再轻易罢休了去,嘟着嘴,止不住的念了一长串的唠叨。
“桑先生方才说的,你是又当耳旁风去了吗?现下最为棘手的,就是你这膀子上的伤,天气炎热,湿潮难受,当好生养着才对,你倒好,偏要逆行倒施。
还有这桑先生,虽不如表哥医术卓绝,却也是鹤川好意请来的当地名医。每次行针都跟要了你的命一样,真是搞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从前最嫌多话的麻缠,如今自己竟也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当真应了那句,事不关心,关心则乱?
她想不清楚,却也不愿纠结,而今真正在乎的,唯有两人体魄康健,再无病痛而已。
琬琰嘴上埋怨,手上却是十分小心,为苏翊系着前襟的纽扣,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扯到了他的伤口。
这样一副琴瑟和鸣,郎情妾意的模样如常落在陆鹤川眼底,令他不由微微一怔,转而极快的便释然了去。
“桑敬虽是通过他们结识,但对我还是有几分敬畏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还不敢擅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方才你也听见了,琬琰的病症,他说的是实情。”
琬琰的体虚,他从前听吴承扬提过几句,情况与桑敬的推断相差无几。魏子建即便有心想要架空他这个少主以令门人,眼下也是不会把事情做得决绝。
毕竟,他们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少了彼此,可都不好过活。
被琬琰敲打了一下,苏翊的乖张劲儿明显敛收了不少。
起身让座扶着琬琰坐下,从一旁的小案上端来一盘芙蓉酥,讨好的送到了跟前儿。
边哄着琬琰塞到她嘴里,边回着陆鹤川,“你说的倒也是实情,你有难言苦衷,我也不逼你。但你要说这里里外外压不住阵仗,我可不能违心的依你。”
“这话怎讲?”陆鹤川哭笑不得。
见琬琰终于脸色转好,松口将他送到嘴边的芙蓉酥含了进去,苏翊眉眼又开始上扬飞挑,嘴边勾着笑,简直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灿烂。
就是这口吻中的那股子酸劲儿,还没罢去。
“十万的建武军,就这样被你手到擒来,还在这儿跟我演。那雷义恨不得在征北军营门前,一天晃三次,你当我没瞧见?”
小案上,还躺着的一盘水蜜桃,绯红硕大,汁多蜜甜,是下面几个县衙闻风,孝敬来的。刘旭瞧着成色还不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做主收了下来。
苏翊刚想顺手再送到琬琰身前,继续献殷勤,倏地想起桑敬的嘱咐,转而反手将盘子挥了出去。
准确无误,正好落在陆鹤川半靠着的膳桌中间儿。压在最顶上的一颗,个大成色最好,依着惯性,滚了下来,正好滚到了陆鹤川的手边。
他隐约记得,鹤川最喜食的果蔬,便是这桃子。七八岁的年纪,一口气就能吃上三颗。
“建武军和征北军营门俱闭,无事不得乱窜,能在两军门前游晃的,除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晦气,就不会再有别的了。你当真瞧着是和雷义一个模样?”
陆鹤川瞄了手边一眼,起手将桃子拾了起来,在手心握了又握,眼带揶揄的打趣着苏翊。
“我瞧着,是跟你一个模样!”
苏翊回眸,怒目而视,十分后悔把这上好的水蜜桃给了那家伙。言儿不能食,他还能食不是。
“区区十万人马,也能入你征北军首帅的眼?若单论战力,恐怕连你这儿的三万人马都打不过。”
陆鹤川犹豫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送到嘴边,小咬了一口。蜜桃入唇,甘甜的汁液立马钻入檀口,沁润着灵舌,别提有多清凉舒爽。
许久没有用过桃子了,果然比从前,还要喜人。
“这话说的还中听,不是我自吹自擂,若是我亲自带兵,两万人马就能杀的他们片甲不留。”
苏翊扬挥着没受伤的右手,又开始放旷,刚要不拘一格,跃坐至军案上,一把又被琬琰拽了下来。
“你战力再强,也得养好了肩上再说这大话。上蹿下跳,我可总算知道表哥为什么说你伤比别人好的慢一倍了。”
忖度着两人对话内容,从不过问军政之事的琬琰,拧着眉,忍不住开了口,“如今正值紧要关头,人心惶惶,咱们这边还成,有你二人坐镇,建武军没了首将,岂非上下要乱了套。
那校尉恐怕不是个例,算算日子,建武军营或许已有人出现了病症。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排查才是,一经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并不是她非得在这儿插一杠子,而是,十万人或要命丧于眼前,她怎么也做不到闻而不见。
不管那冯唐是不是罪大恶极,他手下听令的兵卒们总没有大错的,一杆子将人全部打死,总不是一个可取的办法。
而且,两个营区之间就隔着十丈远,免不了前后有所接触,救人等同于救己,当以同等视之。
前世科技医学发达,对病毒这东西尚且畏惧,更别提此处卫生条件落后,更得警醒非常才是。
虽然她不甚了解其中复杂的染病缘由,但也知晓,不少时疫病毒是存在潜伏期的。视人身体之好坏,而发病时间不一。
听从后丘村的百姓所述,此次时疫有症状,大约是在有接触的七日后。
这两日,刘旭已经听从她的建议,在征北军营中又大规模的铺查,所幸,除了几个吃坏了东西,闹肚子发了烧,其他的都没什么异常。
可这建武军,就不一样了,算算日子,或许已然有动静了……
“大前日收揽了虎符之后,已着雷义在建武军中大肆排查,时至今日,已有两千余兵士或多或少出现了症兆,好在多数操练时不曾偷懒,身体底子尚可,由军医的草药吊着,还未有病亡身故的先例。”
提到建武军营中的瘟疫形势,陆鹤川也不免焦炙,攒紧了眉峰,将只啃咬了几口的蜜桃缓缓放下,掏出白绢拭了手。
“两千余人,这么多!”苏翊与琬琰视线交汇,不约而同的惊呼。
瞧着琬琰微微摇首,没了继续用糕点的心情,苏翊放下手中还夹着的半块芙蓉酥,带上蒙面的棉布,几步踱身,挨着膳桌坐到了陆鹤川的正对面。
“建武军坐拥兵力十万,照这样下去,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顾不及施救啊。得想个法子,将局面控制住才行。”
“说的不错,”陆鹤川微颔首,将这两日的所获所得一一道来。
“自古疫症多发于灾荒之后,与时节气候有莫大的关联,我查找了古籍,对比了一二,发现此次瘟疫有一点较以往不同,颇为蹊跷。”
“何处?”苏翊眉尾上扬,侧颜稍倾,尽量不正对着陆鹤川言语。
“不管是百姓还是军士,染病的多为年少正壮之人,年岁集中在弱冠至而立之间,各处打杂养着的童子兵和年迈体弱不堪辛苦的老兵,反而鲜有发病的例子。
我想着不会是巧合,便着苏肃留意了下城中百姓染病状况,果不其然,与军中情形大同小异。”
苏翊似乎被这消息镇住,拧眉琢磨了半晌,才又问道,“淮南那边呢?可有雷同?”
“昨夜人定之后,消息回来了,”陆鹤川话还未讲,先沉了沉骨瘦的肩膀。
“淮南水系硕达,即便发了水,也并未酿成大灾,与地方官员回报的情况没什么较大出入,只有景州辖内的溧水县灾情旷古,尸横漂野,全县尽万户人口所剩无几。这疫症就是从那传出来的。
好在医道世家景氏盘踞在那多年,于当地颇得名望,族人十之八九身从岐黄之术。疫情扩散初期,仁心仁德救助染病难民,并连通当地知州知县,大闭要塞,不容人随意进出,这才拦住了闸门,没让时疫趁机流窜肆虐。”
“那后丘村的百姓是如何沾染上的呢?”
琬琰虽离得稍远,却也是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拿出惯用的锦帕将口鼻遮掩好,莲步踱来,安慰意味的拍了拍苏翊的肩头,挨着他,在一旁跟着坐了下来。
“后丘村里正丘荣河,与那里的守城门将是远房亲戚,赶在闭城之前,给这伙人递了消息,连夜趁乱逃了出来,以为能就此躲过一劫。
后来,当地的知县戍城之时,偶然得知了此事,为保全官位不受牵连,立刻通禀给了上峰秦州知府许思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