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温?可是三月前被左迁的工部侍郎许思温?”提及此人,苏翊垂首沉思的额头突然扬起,睨向陆鹤川。
“不错,正是此人!”陆鹤川颔首沉吟,“花朝节之事,后续不了了之,可陛下心里还是存了忌讳的,工坊之事划归工部管辖,出了任何事,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这许思温是许皇后的远房子侄,不及而立已官至从三品,放眼满朝文臣也是少有的,再加之他冠上的这个许姓,陛下早就有心弃之。
恰逢此事,便顺水推舟,随意找了个由头,让他担下了这罪责,外放到了偏远的秦州,做了这一州之长,也算是给树大根深的许家一个警醒。”
听闻这来龙去脉,苏翊讽笑着,放松了笔挺着的脊背,“这天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无心插柳,反倒让柳成荫了。”
“难不成是这许思温将事情压了下来,私下传消息,递给了冯唐?”琬琰跟着细细琢磨着,大胆猜测。
陆鹤川可媲仙人的面上,温润一笑,对上琬琰的疑惑,眸光浅浅,“正是如此。”
“许思温才被贬谪到秦州不久,闹瘟疫是天灾,再怪也勉强不到他头上。但敷衍塞责,玩忽职守,罪过可就大了。
他心知肚明陛下有心修剪许家伸的太过的枝丫,若还将此事扩而大之,岂不是惹火烧身,自取灭亡的糊涂行径。
所以权衡之下,就派人一路暗暗追查。得知这些逃民原籍睦州,归属冯唐管辖,立马去信一封,告知了实情,相求冯唐将这些人收押。”
冷哼一声,苏翊唇边噙着的嘲讽更甚,“可他万万不会想到,冯唐会是个不拘安逸的猛虎性子,私放了这些人不说,还想就此为陆傕钧造势,以供他们来日忤逆反叛。
也不是我故意要贬低他陆傕钧,就靠这些养尊处优的人马,到不了并州,就得全被剿灭了去!”
并州,是毗邻洛京南向的城郭,远近不过五十里,乃南取之要塞,无论北上,还是南下,均得经由此路。
建武军多年屯居中原腹地,不比边塞将士久经沙场,加之这些年冯唐御下的怀柔政策,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软骨头。
向雷义那种不望脚下,只盼着攀高结贵的,只怕不在少数。
就这样一群人马,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能攻到并州,都是多说了。
“当下风波局势已平,他们再怎么殚精竭虑的谋划,都是白费了心机。睦州这盘棋,襄王殿下,再无筹码。”
陆鹤川语气淡淡泛出,可眸中的泰然若定之色,格外招人眼。
琬琰狐疑望之,不明其中夹藏的深意,而苏翊却是轻浮瞥之一眼,便已窥得天机。
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一种无形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化开。
“算了,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要压制住这时疫,洛京禁中已传来消息,派遣的太医,五日之后,方可抵达。”
“五日?”苏翊闻之跳起大叫。
“瘟疫一日便可传至千人,多耽误一刻,睦州就多危急一分。就这么点路程,打马两日即可,他们竟五日才能到,真是敝帚自珍,视旁人的命如敝屣。”
一提到禁中太医院的老迂腐,苏翊就气就不打一处来。
早年间,吴承扬外乡游历未归,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只能到禁中求了恩典,派了太医到家中诊治。
北定王府世代行军,从无族人修缮医德,自然,也不能居于例外。
永治十一年那会,他记得可清楚得很,那正是上次黎卫修和止战的间隙,他回京小居了小半年,正巧赶上料峭春寒,老头子一个不小心,就染了病。
永治帝为表重视,前后三次着派太医院正景朝来相看,可人家次次都是推拒了再推拒,才不情不愿的入了王府的门槛。
拖拖沓沓半月的工夫,才见大好。一个太医院正,寻常的风寒都治的糊里糊涂,说出去谁信。
还不都是些墙头草,见风跑,不在御前长脸,不愿尽力罢了。若不是顾忌着禁中的颜面,他早就花重金去外面聘请名医来医治,也省的看人脸色,受些窝囊气。
这会儿一听又是太医院的这伙人,当即掐腰踱步,炸了毛。
“你先好好坐下,别乱蹦乱跳,再扯到伤口,”琬琰扯着苏翊的袖口,令他坐下,又起手执起倒了杯清茶,送到了他跟前儿。
示意他少喝两口消消火,款款说道,“既然这是上头的意思,那你这会儿急也是急不来的。不如安坐下来好好想想,或许还有用些。”
苏翊不忍再惹琬琰气恼,闷呼了一口气,甩腿坐了下来,想要端起茶杯小酌两口,一看冒着嚯嚯的热气,实在下不了嘴,就又放了下去。
琬琰瞧见他这副懊恼不已,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模样,心里也不甚好受,跟着长叹了一口气,抬望向陆鹤川。
“鹤川,方才听你言语,说是染病的兵士,年青人居多,老人,小孩,反而不易得?”
陆鹤川不明琬琰为何有突然提起这厢,肯定一句,反问道,“雷义送来的文书,我细细核实了两遍,确实如此,怎么了?”
闻之,琬琰蛾眉螓首扭成了一团,耳后挽着发丝也因眉宇的攒动落下了一缕,撩拨着唇畔,唯有一番温婉滋味。
出门在外,没了帮手在身边跟着打点梳妆,琬琰都是挑着最简单的盘髻,将发丝束于头顶。
鬓上也没有什么华丽点缀的珠翠,只插着那只苏翊送给她且染过血的玉簪,耳垂挂着一双翠玉耳坠,就再无其他。
此刻的她,根本没工夫去在意这些不顶用的劳什子,飞快的将发丝复挽在耳后,便绷紧了丹唇。
“按照常理,青壮年身体康健,抵抗能力强,不轻易得病,反而是老人孩童,体弱多病,不堪一击,多的是遇上一阵变天的凉风,就能倒了去。
倒了这瘟疫,居然反了过来,实在匪夷所思,细细想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可能为何?”
苏翊倏地想到从前琬琰口中说的那些怪诞俚语,一下子紧张起来,凑近琬琰身前,口吻急切又忧惧。
叹了一口气,琬琰沉闷道来,“这治病的病邪,不肖以往好对付,专挑身体底子好的人来寄居。越是强健,便越容易沾染,反应也会越重。不妨再去查查,是否刚刚及冠的兵士们病的最重。”
若她猜的不错,这次诱发瘟疫的致病病毒,应和‘前世’当年的非典病毒品类相近,专挑青壮年人传播扩散。
青壮年免疫能力强,更加灵敏强烈,遇到易结合的病毒品类,更容易产生免疫系统的过激反应,引起肺部的不适,乃至高烧,呼吸困难。
并且,这类病毒还有一定的适应症,通过口鼻吸入后大量积累才得以发病,也许今日出现征兆,早在半月之前就已染病。
这对排查、救治都增添了不少难度,也是为何封建时代一有瘟疫传播,就必有屠村屠城之事出现的重要原因。
可惜,这些高含科学技术,只有通过精细研究观察才能得出的结论,再目下这个时代,是没有人可以理解的。
她只有巧妙润色,尽量通过适宜的表达说与两人,退而求之。
毕竟,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谁也不可能相信,能逆天改命的,居然只是一个小到几不可见,不是生物亦不是非生物的物种。
既看不到,又摸不着,这种东西最容易被有心人妖魔化。他们两人面前也就算了,若让旁人听见了,指不定要把她当成什么祸国妖女,架到木框上烤了去。
“你这么一提,我好像有些印象,近两日恶化的那百余个,确实都在这个岁数上下。”陆鹤川歪头用心回想,深感琬琰言之有理。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可有什么破解的好法子?”
在陆鹤川眼中,琬琰从来不是那些安居于后宅的脂粉女子,她既能一针见血的提出此问,必是对这时疫也颇有想法。
如此一来,或能解这一时困局。
可令人惋惜的是,在他期盼的目光中,琬琰只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不擅医术,也只是在奇闻杂书里看到过类似的事罢了,若谈破解,我并无行之奏效的方法。”
稍稍停顿,琬琰面露难色。
忽而瞥见一旁的苏翊握住了她的手指,又予以肯定的朝她点了点头,犹豫了半晌,才决下心思,继而言道。
“可若是只想控制局面,以防更多的人染上这疫症,我或许能说上一二。”
陆鹤川谨肃的视线在对面两人身上游走一圈,神情微恙,“愿闻其详。”
他听得出来,琬琰这话说的,多半是托词。
她方才说的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明显是对这疫症颇有了解,怎可能到了这处,反而就不得其要了呢?
只可能是她不想说,或者不懂该怎么说。至于这其中的原因,也只有苏翊一人可知了。
“这几日,我细想了下,在如今的基础上能做的,不外乎这四点。”得了苏翊的支持,琬琰不再扭扭捏捏,大方而谈。
“其一,细致盘问各个染病的兵士,前数十日之内与何人有接触,又到往过何地。但凡有密切接触者,一律收押隔离。绝不能再以发病和不发病作为唯一标准。
其二,广设隔离帐,重症轻症区分开来。眼下湿邪暑热,难免体质病弱之人沾染了其他病邪,一旦在同一军帐中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每日每间军帐掀帷三次,以便清气流通。正是热燥的时候,闷在帐子里不能外出活动,已经是强人所难,多通风透气,也有利于身体康健。
其四,去城中收购大量的高浓度烈酒,撒扫于军营各处,特别是收押染病军士的帐子里,任何细小旮旯都不能放过。早晚两次,不能有一日懈怠。”
陆鹤川与苏翊旁边听得仔细,对于前三点不可否置,还颇为赞同,可到了这最后一条,不谋而合的挑起了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