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就叫大师兄,就如同大长老就是大长老一般。
元曲里曾经讽刺刘邦改名叫作汉高祖,刘宣此时心里却只能腹诽不已,为了当大师兄连名字都能舍弃,百分百的纯净官迷。
大师兄自然是有大师兄的气度,眼看着刘宣张牙舞爪说个不停没有说话,眼瞅着刘宣拿起旧碗摔个粉碎也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刘宣的脸从讨好到炫耀再到震惊依旧没有说话。
大师兄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目瞪口呆的刘宣面前,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身后的杨轩之则狗腿子一般奉上了笔墨和红印泥。
纸片上几个大字刺人眼球:欠款凭书。
悲催的刘宣在进入仙门逍遥观的第一个晚上就完成了负债万贯的新手任务。
大师兄举着欠条,踱着方步一步一步走出了宿舍,剩下的修行新手们吹熄了油灯,屋内瞬间被黑暗重新笼罩。
月光从窗子里斜斜照射进来,刘宣坐在新被子上托着下巴半晌没有动静。
当然了,并不是陷入什么悲痛,而是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杨师兄,睡了吗?”刘宣明知故问捅了捅杨轩之的胳膊。
“没呢,啥事儿?”杨轩之睁开眼睛。
“问你个问题呗?”
“说吧,都是师兄弟!”
刘宣略微沉吟一下,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望着窗外明月便问道:“咱们大师兄怎么随身带着欠条单子啊,连金额都不用改,就是一万贯?”
“……”
刘宣没有等到回答,好奇地扭过头来看向杨轩之,这家伙此时一动不动,双眼紧闭,除了起伏不定的呼吸节奏,简直和睡着没什么区别了。
“至于吗,这么快就睡着了?”
话音刚落,杨轩之的呼噜声已经响起,紧接着满屋子的呼噜声纷纷开始,像极了夏日的一湾蛤蟆。
一夜无话!
一夜只有呼噜。
早上总是喧闹的,一堆半大小子端着木盆满院子跑来跑去。
精神抖擞的刘宣站在两人面前:暂时的师父胖道人和负责新门人弟子教学的庄则先生。
庄则先生是观主的好友,人生没有大问题,修行资质和天赋都是上佳,只有两个小小的问题,一个是懒,一个是好为人师。
懒,所以不想周游天下,所以不想遍访名山,所以不想开辟洞府,只能赖在逍遥观,做一个宅男。
好为人师,自然喜欢指手画脚,经常有打坐顿悟的道长被他唠叨醒,可能只是因为坐姿差了一寸。
观主无奈,只得把教导新人的重任塞给了他,一方面省的吃闲饭别人说闲话,一方面好为人师庄则和叽叽喳喳的学生在一起不打扰别人,岂不美哉!
庄则眼前腾起了薄雾,似乎若有若无的神光从眸子中射出,瞬间消失。
“资质不错!”庄则满意地点点头。胖道人揉着屁股跟着皮笑肉不笑。
刘宣深鞠一躬,转身准备回去洗漱。刚走两步,又被喊住了。
庄则伸手搭在刘宣的肩膀上,眼前紫色云气翻腾,刘宣竟然有了一丝丝心悸的感觉。
“神灵交汇,神气内藏,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庄则长叹一口气说道。胖道人挠了挠头,毕竟境界不够,搞不清庄先生到底看到了什么。
刘宣自然心中大喜,脚下生云,冲着庄则和胖道人深深一躬,又要离去,只是还没离开两步又被叫住了。
庄则双手掐起了繁杂的手印,一道天光从无尽的宇宙中接引下来,没入他的百会穴,又从双眼中射出。刘宣此时感觉自己全身的血肉骨骸像是被人翻检了一遍,恐惧的感觉萦绕不去。
“纯空之体,纯灵之根,简直不是时间能有的资质了!”庄则脸色煞白,刚才的些许动作耗费了太多的精力。胖道人则捏着胡须若有所思。
“先别走!”庄则轻声喊了一句。
“哎,我没动呢先生!”刘宣心中惊喜和恐惧夹杂在一起,缠绕不开,一时间不知道该跳起来大叫,还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少了一些东西,你先别动!”庄则施下一道符咒,定住刘宣的身形,接着朝着自己的胸口猛地拍击了一下。
暗红的血液喷出,悬浮在半空开始随着庄则的动作幻化成各种形状。
“过了,庄先生着相了!”一个声音在刘宣的身后响起。
脸色狰狞的庄则止住动作,脸色舒缓起来,接着大笑两声,“得天下英才而教之,实乃人间幸事!”
说完便提起仍旧思考问题的胖道人瞬间消失了,刘宣身后的声音也消失了,就像从没有来过。
但是众人都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问题:刘宣还被术法定在原地。
刘宣一动不动。
吃完早饭的弟子们嘻嘻哈哈走出小院,向着溪流边上的宣道院赶去。
一个弟子好奇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刘宣好奇不已。
“师弟这是怎么了?”
“负债太多,心如死灰了呗!”
其实弟子们是见怪不怪了,毕竟修仙的人,整天呆在深山老林之中有几个精神不正常的也算平常事情。
弟子们的声音转出门外消失不见,日头却渐渐升了上来,秋日早晚寒,中午赛暑天。日头最先把刘宣的头发给晒热了。
两只谈恋爱的麻雀落在刘宣头着情话,不是翻动着刘宣的头发,想要找出一点儿秋日的餐点。
三只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刘宣的鼻尖上,指手画脚比划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两只蚂蚁掐在一起撕打起来,另一只则心急如焚转着圆圈不知所措。
中午师兄弟们又绕了回来,个别好心的帮刘宣驱赶走了腻腻歪歪的麻雀和撕打成一团的蚂蚁,又有两个把他抬进了屋子里当成了门栓,顶住了宿舍门。
“今天歇息一天,真是难得!”
“开始疯起来!”
接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高昂的笑声,欲把屋顶击穿。
一个师兄悄悄走过来,在刘宣耳边说着悄悄话,“今天我们偷偷烤了一只兔子,啧啧,外焦里嫩,皮脆骨松别提多好吃了,尤其是外表刷了蜂蜜……”
“哦,对了,你没吃到。不过没事儿,我把味道给你形容形容,哈哈哈!”
术法是有时效的,修为越高的修士施展出来的法术越是凝练,持续的时间越长。刚学会了练气的小道士偶尔施展一个梯云纵,升到半空就得掉下来;胖道人偶尔用些障眼法也能唬住别人一整天;庄则先生呢,据说一身修为逼近了神游道人,又一次无聊之下用幻术把一丑妇幻化成美人,直接被接入了宫中,一直到被赶进皇帝的坟坑陪葬都没人发现她本来面目。
古人观棋烂柯,刘宣从被庄先生定住一直过了一天一夜才被胖道人给驱散法术,恢复了行动。
虎兕出于柙内一般都会活蹦乱填,被定了十二时辰的刘宣咋一获得自由只是揉了揉腿,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面带微笑地扫视了周围的师兄弟。
多年以后,杨轩之回忆道,当时刘宣的眼神像极了山林中混迹多年的狐狸。
刘宣跳进溪水中好好洗漱一番,换上新的道袍,又把原来的一个包袱塞进怀里,找到胖道人办理正式入学修仙的手续。
是的,要有手续。
胖道人拿出了一沓纸,各种各样的问题需要刘宣一一填写。
“填完这些,再回一次俗世,安顿好父母家人就算是正式修道了!”胖道人压制自己的心跳,其实他不安的感觉一直没有散去。
“哦,还要回家一趟吗?”
“废话,你这修炼不是三五年,有可能在山中一待几十年上百年,回家交代一下也是应有之意!”
刘宣若有所思,突然推开纸笔,大步流星赶了出去。
“就没有个省心的时候!”胖道人嘟囔一句,趴在案子上开始冲盹。
一众修行的弟子们正坐在宣道院的台阶上等待庄先生的到来,只不过比先生来的更早的却是刘宣。
此时的英俊少年不见,脸上不知怎么弄了一块块污泥。
“我本名叫刘宣,
生在牛屎山,
家中穷且困,
无房又无田,
讨活被人欺,
乞食无人怜,
家中老父母,
跟着受苦寒!”
刘宣唱着凄惨的歌凑到了杨轩之面前。
“你要做什么?”杨轩之问道。
“借钱!”
“借多少?利息多少?”杨轩之问道。此时刘宣怀疑他的家中定是开当铺的,否则哪有什么利息的概念。
“五百两银子,一年,翻番!”刘宣认真回答道。
“成交!”说着杨轩之掏出一沓银票数了数塞进刘宣手中,顺便从大师兄哪里借了一张空白借据,让刘宣填写完整。
借钱的过程很顺利,虽然利息很高,但毕竟修仙的没几个简单人,这帮小伙子手里还是相对宽裕的。
只是大师兄那里出了一些问题,现钱没有借到,只是原来万贯借据后面多了一行背书:
“兹,欠款减去五百两白银,明年此时欠款再加一千两!”
喜欢一梦入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