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宴请,这对禄东赞来说可非同一般。见不到皇帝,能见一下太子也不错啊,他于是欣然前往,我自然也寸步不离。
宴席间,承乾极尽地主之谊,不仅礼数周全,更是与禄东赞相谈甚欢。交谈中,承乾不止一次地流漏出对于此次吐蕃的和亲请求自己所持的支持态度,并且明着暗着地表示皇上对此事也是很有诚意的。我不住地为禄东赞斟酒,观察他的神情,显然承乾的态度让他不止是松了一口气更是由衷的高兴。
“尊使,”承乾找准时机,终于开口问道,“孤有一事好奇,还请尊使解惑。”
“太子殿下客气了,禄东赞一定知无不言。”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孤有二十多个妹妹,除去年纪过小和已经婚配的,还有八位。不知赞普为何偏偏对高阳情有独钟?”
禄东赞答道:“其实是这样的。听往来的商旅们传言,说大唐皇帝最最宠爱的女儿是高阳公主。有过这么一个传说,说有一年冬天,公主突然想看百花齐放,皇帝陛下就命令那一晚家家户户点亮五颜六色的灯笼,于是整个长安城一片姹紫嫣红,宛若百花齐放,才哄得公主开心。不知可有此事?”
承乾大笑道:“有这么回事。不过传言夸张了,不是整个长安,只不过宫里闹了下而已。”
“原来是这样。如此看来,皇帝陛下对这位高阳公主确实十分宠爱。我们赞普将这些传闻都听进了心里,他说能被大唐皇帝如此宠爱的公主该是多么美丽、聪明、讨人喜欢啊!所以,这次才专程遣在下前来大唐向皇帝陛下求亲。”
承乾听完笑得更起劲了,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有点浮夸,他一边抹着眼泪儿一边说:“这些边贸商人啊!孤算知道什么叫‘以讹传讹’了!”说完,又立刻觉得自己失言了,连忙故作镇静地说道:“孤的意思是传闻难免夸大事实。贵国赞普因为传说而倾慕高阳,可见是个性情中人,孤喜欢和性情中人交朋友,来,为了赞普与高阳的千里姻缘。”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禄东赞也连忙干尽杯中酒。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子殿下,在下斗胆,在下也是好奇皇帝陛下对高阳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啊?”
承乾听到这个问题,不由眉头皱了下,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尴尬,这些自然逃不过禄东赞的眼睛。承乾略微顿了下,然后故意岔开话题道:“高阳是孤的妹妹,在孤眼里自然是什么样的宠爱对于她都不为过的。尊使,你还没有参观过大唐的皇宫吧,正好让孤带你四处走走,顺便也解解酒意。”
禄东赞不好推辞,于是便跟随承乾开始参观皇宫,方才的问题就算被承乾蒙混了过去。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全部转移到了对大唐雄伟、富丽的皇宫由衷地赞叹上了。承乾一路侃侃而谈,我看着禄东赞的表情一点点由惊讶变得羡慕和崇拜。
我们走到湖边,沿湖亭廊里有一群衣着华丽的少女正在喂鱼、逗鱼,她们嬉笑着,互相追逐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这些少女的出现立刻吸引了禄东赞的注意力,他几乎是瞪着眼睛逐个地扫视了一遍。
“这是孤的几个妹妹。”承乾说道,“她们见了生人会害羞,咱们还是悄悄地。”
“在下明白。”禄东赞说着眼睛向我脸上瞟来,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你不是说大唐的公主都比你漂亮吗,这就是你所说的极美的公主们?”我连忙把眼神移到了别处,心想:承乾,你好歹也找点差不多的啊,这毕竟关乎大唐的颜面不是。
禄东赞紧跟着又问道:“殿下,高阳公主可在其中?”
承乾忙说:“没有。她怎么会在这儿玩耍?”说完又谨慎地看了禄东赞一眼,仿佛在担心自己言多必失。
我当时那个想笑啊,我在想如果在21世纪,承乾一定能拿金马影帝,再加上他的外形,什么梁朝伟,吴彦祖估计都得靠边站了。
我们继续向前,一阵悠扬的乐曲声引着我们一行来到一处沿湖而建的露台。只见几位白衣姑娘正在乐师们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她们一个个身姿袅袅,容貌清秀,称不上倾国之色也算是少有的美人了。这个禄东赞的眼珠子都要冒了出来,我看着他的脖子越伸越长,没有栏杆挡着的话就要掉水里了。
一看就是个好色之徒,还是他们吐蕃没有美女?我心里想着,对这个禄东赞的好感度立刻大打折扣。这时,承乾悄悄靠了过来,低声说道:“这家伙要待到什么时候?”
“和亲的事情解决的时候。”我目不斜视地答道,“你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他。你最好小心点,他看你的眼神很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反正让人看了很不舒服。君羡会更不舒服的。”
这个承乾也太大惊小怪了,我正要反驳他,只听禄东赞说道:“殿下,这几位也是贵国的公主吗?”
承乾连忙上前道:“不是的。这些是乐馆的舞姬。”
禄东赞的表情立刻变得充满了失落,他再次将眼神落在我的脸上,我再一次移开目光,转而投向承乾,承乾的眼中流露出强烈的不满。
虽然承乾说他不喜欢这个禄东赞,可是替皇上招待使臣是他这个太子义不容辞的使命。接下来的几天,承乾接二连三地宴请禄东赞,为他安排了各种精彩的节目,足够让他流连忘返了。而我,每天都要向皇上汇报禄东赞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天,我从甘露殿回到住处,一推门就看到雪雁正在给自己脚上药。
“你怎么了?”我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崴到了而已。”她说着还把脚踝展示给我看,“瞧,没事。太医也说擦点药过两天就好了。”
“你呀,”我说着接过药帮她擦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嘿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是呀,这段时间我只顾忙和亲的事情,都疏忽了身边的姐妹。想到这里我不免感到有些自责,于是,我暗下决心,要赶紧了结了这件事。
自从上次承乾带他见过那些假公主之后,禄东赞就一直对公主的事情耿耿于怀,但凡有机会他就要向我打听高阳公主的事情。我呢,自然是环顾左右而言他,时不时又透漏点讯息,让他心里发毛又不确定,越不确定他就越着急。
终于,我感觉时机到了。于是,当他再次向我打听高阳公主的时候,我狠了很心,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样子,“禄大哥,看在你对我这么照顾的份儿上,我豁出去了,就统统告诉你吧!”
“高阳公主是所有公主中最漂亮的一个,这我可一点也没夸张。”我一本正经地说道,眼睛中充满了诚恳,“她不仅漂亮而且聪明伶俐,在公主中是最有主见的,因此皇上对她很是偏爱。要说高阳公主真是哪儿哪儿都好,只可惜——”说着我故意缓了缓,瞟了禄东赞一眼,他的眼中正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这才继续道:“只可惜,她有病!我入宫时日尚浅,听说这病是几年前就有了的。平时看不出什么,只是发作时什么也不认,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完全失控,见什么砸什么,之前还用花瓶砸死过一个宫女。”
我边说边观察着禄东赞的神情,只见他听得十分专注,于是更加来劲地说道:“这病说发作就发作,毫无预期,之前发作的次数还不算多,只是近两年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就是前几天,我还亲眼看到高阳公主拿着匕首对着皇上,那场面真是惊心动魄。为恐再出事,皇上就下旨将公主关在了寝宫里。”
“原来是这样。”禄东赞一边点头一边说道,“那,这病可有办法医治?”
我摆手道:“这几年里,皇上想尽了各种办法,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无可奈何。有传言说,公主是中了邪,可皇上最不信的就是鬼邪之说了。而且,这件事关系皇家的颜面,所以给公主治病的事情也只能悄悄进行。”
禄东赞听完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现在我明白为什么皇帝陛下既想同意这桩婚事又有所顾虑了。”他的声音极其平淡,表情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一点冲击力也没有。到底不是自己找老婆,如此不上心。不对,如果高阳公主真的如我所说有这种间歇性的疯病,那么他们赞普真的娶了回去岂不是在枕边放了一个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杀手,作为臣子他怎么能够坐视不理。除非,他乐见这种情况的发生。再或者,就是他对我所说的并不相信。想到这里,我不由觉得心口一阵凉气,如果说是后者还有办法,如此看来只能先尽力而为了。
这天,我随禄东赞在御花园闲逛,这里已经成为他喜欢散步的地方,一来是景色优美,二来他大概是希望有机会邂逅皇上吧。走着走着,我们就看到前面跪着一个宫女,双手高举着一只铜盆,看她的样子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想必那盆子里也是装满了水的。
我连忙小跑上前,关切地问道:“梅子,你怎么在这里?又罚跪了?”
叫梅子的宫女几乎是带着哭腔答道:“中午我实在困得不行,就打了个盹儿,结果公主把我绑了起来,偷溜出去了。”
“那,出了什么乱子了吗?”
“把敬才人的猫摔死了,还打了两个宫人。”
“这些都是公主打的?”我指着她手臂上的道道伤痕疼惜地说道。
这下,梅子哇一声哭了出来,恳求道:“好姐姐,救救我吧。求你跟皇上求个情,把我调到别处去吧,洗衣、烧火,什么粗使都可以。我再这样呆下去,不被皇上处死也会被公主打死的。”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会跟皇上求情的,想开点,眼下还要咬咬牙挺过去。你这还要跪多久?”
“还有一个时辰。”
我摇了摇头,无比惋惜地说道:“难为你了。我这就去跟福公公讲,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你免了接下来的责罚。”
我和梅子的对话禄东赞听得一清二楚,走出御花园他就问我这是要去哪里,是不是要去为刚才那个宫女求情。我回答说:“我去找太极宫的管事公公,看他能不能帮帮忙,就回皇上说梅子已经领完罚了。”
“这不是欺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