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堵住他的嘴，“嘘，小声点。你没见梅子多可怜，摊上这么个主子，换谁谁受得了？”
“可是，把她调走还是要有人来服侍公主啊，到时候你又要帮那个人求情吗？”
他倒有心请关心别人，却一点也不为他们赞普着急？我于是直接问道：“你就不为你们赞普担心？”
“担心？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回换我诧异了，“高阳公主的病情你也知道了，你们赞普还要娶她为妻吗？”
“为什么不娶？”他回答得很轻松，“我们的求婚文书已呈交贵国皇帝陛下，表明了我们赞普的诚意，我们是言而有信的。”
“可是之前你们赞普并不知道公主有这种病啊？你不要将这件事告知赞普吗？”
“不用不用，”他摆手道，“我此次出使大唐就全权代表赞普，我的任务就是将贵国公主迎娶回去。只要高阳公主嫁到我吐蕃，大唐皇帝陛下如何待她我们赞普也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其他吗，就不计较了。”
“不计较？怎么能不计较？”我这下可着急了，“这关系一个人的终身幸福，你这做臣子的只为完成自己的任务就一点也不替你们赞普考虑？我看你们赞普真是瞎了眼派你做使臣！”
可能我的语气重了些，禄东赞连忙解释：“你误会我了。其实，我们赞普还有其他的妻子，即便迎娶了贵国公主也还是会继续纳妃的。所以公主的身体状况并无关系，因为赞普要迎娶的其实只是一个大唐公主的名分。”
他这么一说，我完全明白了。这本就是一桩政治婚姻，因此，管她聋子、傻子还是疯子，只要她是大唐的公主就可以。看来高阳公主誓死不去和亲是做对了，如果真的嫁了过去，面对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过一辈子，那才叫痛苦。
我这儿正暗自感慨，禄东赞却继续说道：“媚娘，我听说过你们汉人的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一位国君，他的公主很丑，为了把她嫁出去，他就选了十名绝色的宫女做公主的陪嫁，于是很多人争相向公主求婚，这个丑公主就轻松地嫁了出去。我在想，皇帝陛下嫁女儿会不会也效仿这位国君啊，如此一来不就可以打消皇帝陛下的顾虑，这桩婚事也就能早些定下了。”
好一个禄东赞，我怎么没看出来他如此有心机，照他所说我们大唐岂不是要赔上一个公主还要再附送一批美女？想到这里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没想到，禄东赞看出我在生气之后反而语气一转十分严肃地说道：“媚娘，说实话，其实高阳公主并没有生病是吧？”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我一下子惊住了，却看到禄东赞正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异常平静。他说道：“你和太子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主动放弃向高阳公主求婚的请求，对吧？”
我承认，我完全愣住了。这个禄东赞，他是什么人，他的聪明大大超出我的想象。与他相比，我的这些简直就是雕虫小技，我自导自划的骗局不仅完全被他识破，还搭上了大唐太子的名声，我这是在做什么，我真是丢人丢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禄东赞见我不回答，又说道：“让我猜猜，是皇帝陛下舍不得女儿？还是高阳公主不愿意？”
好吧，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既然人家都挑明了，再装下去只能更加贻笑大方。我于是横下心，回答道：“是公主不愿意。之前跟你说的公主在御前动刀是真的，就是为了不去和亲。”
禄东赞微微一笑，“你很诚实。”
我真是有火发不出，“都被你看穿了还有装的必要吗？跟你说吧，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承认设计欺骗是我们不对，可是皇上希望两国修好，不愿意横生什么误会。公主又以死相逼，一面是国家大事，一面是骨肉亲情，皇上左右为难，我这才出此下策，希望可以为皇上分忧。我这么做可都是瞒着皇上的，要笑就笑我吧，如果你还讲些情分就别张扬，否则我和太子都将吃不了兜着走。”
“看起来你和太子的关系倒是走得很近。”他说着笑了笑，那笑容很友善，我却看着别扭。
“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就是说强迫别人做的事，结果对自己也不会好到哪里。高阳公主既然不愿意，贵国是否可以考虑考虑？你不是也说，你们迎娶的不是哪一位公主，而是大唐公主的身份，既然如此——”
我的话还没说完，禄东赞就打断我道：“话虽如此，可是如果身份和人都能得岂不是两全其美？我们赞普中意高阳公主，贵国皇帝陛下为何不能设法说服公主？而且，公主不愿意想必也有她的理由，不过如果见到我们赞普，保不住她又会乐意呢？”
这回我可真是火大了，于是也顾不了其他，厉声说道：“你们赞普什么样我不知道。可是，高阳公主才十岁，才十岁！”
禄东赞呵呵一笑，“不要生气嘛。其实，如果高阳公主真的不愿意，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转还的余地。我也可以跟赞普奏请，说大唐有更好的公主，他一定会听我的。”
“此话当真？”
他笑道：“我们吐蕃人是最讲信用的。只要满足我两个愿望，禄东赞愿意解决这件事。”
“你说什么愿望？”
“第一，久闻大唐美女如云，此次来访所见，果然名不虚传，如果贵国皇帝陛下也能赐给我一位美丽的女子为妻，禄东赞定当感恩图报。当然，我不看出身、门第，只要是美女就行。”
果然是色鬼投生，我心里暗道，然后问道：“第二个呢？”
“第二，我来长安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长安的街市呢，如果你能做我的向导带我出宫游玩一天的话，我就不再计较你欺骗我的事情。”
好一个禄东赞还真会提条件，怪不得承乾说他看我的眼神有问题，要我小心呢。想到这里，我说道：“在我答复你之前希望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在骗你的？”
他微微一笑，满脸的自豪，“从一开始。”
“什么？你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可能？”
“赞普希望娶高阳公主为妻，的确是因为听了边贸商旅的传言。不过，联姻这种大事我们还是十分谨慎的，所以我这次来访自然要多了解公主的情况。那天公主持刀惊了圣驾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知道公主不愿远嫁。偏偏这事发生后的第二天皇帝陛下就召我入宫，又派了自己贴身的宫女来服侍我，我就猜这其中必有联系。所以对于你后来的一言一行我都十分小心。要知道，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再好也会有破绽，只要我足够小心、仔细，看穿你的小动作还是不难的。毕竟，你才多大，禄大哥我虚长的年岁可不是白长的。”
禄东赞，这一刻这个名字深深地刻进了我心里。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陪我演戏，这样说来他才是当之无愧的影帝，我真是太低估这个对手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讽刺道：“禄大哥的年岁当然不是白长的，装傻充愣的水平确实不是一般的高。”
“你还不是一样，把自己伪装得单纯、无知。年纪不大，却有如此头脑，这份心机用好了是聪明机智，用不好可就……”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用那种迷离的眼神看着我，让我一阵一阵的不自在。“不过，即便高阳公主真的如你所说天生缺陷，赞普决定了要娶她就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放弃。”
“我知道，你们赞普要的只是大唐公主的身份。这个你已经说过了。”我的语气中充满了不满。不过，事已至此，我必须回复他的要求了，雪雁说过，当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惟有选择相信，那么这回我就选择相信这个禄东赞吧。
“你的第一个要求并不算过分，我想皇上看在赞普的面子上也会成全你的。可这第二件就没那么好办了。我是宫女，要遵守宫规，这皇宫可不是随便出入的地方。所以这一条恐怕很难，你还是换一个对你更实在点的吧！”
“难吗？去求太子殿下不就可以了？我看你与殿下的交情似乎非同寻常啊！”
看来他也误会我和承乾了，也是，他哪里会明白我与承乾之间的交情，又有谁会相信太子会和宫女作哥们儿。不过，他怎么想着实无所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让承乾帮个忙也没什么，还不是为了和亲大计。
果然，承乾对禄东赞的要求并没有异议，也很爽快地给了出宫的令牌，因为他也知道，基于这个特殊的理由，即便皇上问起也不用担心。
“我这也是为了让你有个机会出宫透透气。”承乾说道，“不过，说是就你们两个人，我还是要安排人暗中保护。这件事我就交给君羡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暗笑，承乾还真是为兄弟着想，他这是不放心那个禄东赞啊。好吧，冲着他的这份心意，我领情。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和禄东赞两个人出了宫门，开始了我们的长安一日游。说实话，走出宫门的我心情真是好极了，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离开皇宫。走在大街上，这一条条曾经被我踏烂了的街道，如今看来是那么的亲切，到处充满了温馨的回忆，令人怀念却又似乎充满新意。
前面的街角向右转就能看到我曾住过的“家”，可是自莺莺出嫁以后那里对我而言就再无什么可留恋的了，所以我果断地转向了左边。
我带着禄东赞走过的都是曾经我时常去的地方，我偷偷向后望去，君羡和他的手下正悄悄尾随着我们，他应该已经感觉到了，这些道路，这些风景曾经都是我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虽然今天这难得出宫的日子，我们依然没有机会讲话，他也只能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看着我的背影。但是，我希望他能感受到，对于过去的点点滴滴，我都一直放在心里。
我和禄东赞一边逛着街市一边聊起了天，这是我们彼此坦白过之后第一次都用真实的自己跟对方交流，而且没有了宫里的束缚，我们之间的沟通更加随意和轻松。
“禄大哥，说真的，在你心中你们赞普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之前回答过你，他其实也是个普通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男人。”
“正经点，我是很认真地问你的。我是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
“我回答得也很认真啊。不然怎样，难道非要我说他是一个英雄，诸如此类地表示崇拜，你才满意？”
“说得也是，一国之主首先也是个人。这样看来你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你知道吗，当初听说他向吐谷浑的公主求婚被拒就亲自率军攻打人家的时候，我是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
“当时我以为他这叫冲冠一怒为红颜，于是当着皇上的面说他这是男子气概，想想我当时有多傻！”
“皇帝陛下怎么说呢？”
“他只说了四个字：‘你懂什么？’”说完，我俩都哈哈大笑。
“你的想法的确和别人不同，一般人都会说这是霸道，是不讲理。”
“霸道是霸道，不过如果他真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话我就不后悔自己说过的话。只可惜啊，我才知道原来你们那些都是政治联姻，可悲的爱情啊！”
我并不确定他能否听懂我的话，可是那一刻我怎么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的失落？
走着走着，我们又来到了我最熟悉的那条街道，那条我和君羡第一次相遇，之后又一起走过许多快乐时光的街道，直着往前走就是君羡的家了。
我下意识地向街边的摊铺望去，希望看到那个面人儿摊。在，它还真的在！我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却看到低头捏面人儿的不是那位长者，而是一个小伙子。我的心刹那间凉了半截，我下意识地回头向君羡望去，他每天从这里经过应该早就知道了吧。那位老人去哪里了？只是这一次偶然不在，还是要一段时间，还是……这个小伙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吗？我不敢问，害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害怕心中的美好记忆刹那间被悲伤遮蔽。
“姑娘，要面人儿吗？”小伙子抬起头，看着我问道。
“不。”我摇了摇头，连忙转身离开。我走到禄东赞身旁，问他：“走了这么久，饿了吧。我知道这里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馆子。”
一听到吃的，禄东赞立刻两眼放光，他的胃早已被我们这里的美食所俘获了，这次出来怎么能放过品尝民间小吃的机会。我于是将他领到了一家熟悉的饭馆。我们坐下，点了几样特色菜。小二刚跑开，禄东赞就对我说：“你在这里稍等我下，我去去就来。”起身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一会儿菜上来了先不要动哦，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