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重楼烟雨中,
朱颜翠瓦色消融。
霓裳一曲舞曼妙,
红绡帐里醉芙蓉。
尤恨当年初见晚,
谁知仙缘早萌生。
若怨秋风催离恨,
却道最老是多情。
长安多雨的季节又来到了,一连多日阴雨绵绵,我几乎快要忘记了太阳的温度。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天地间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屋檐落下的水珠晶莹如珠串,落在地上画着一朵朵涟漪。我伸出手,让雨水落进我的掌心,划过我的手腕,此时此刻,人们的眼中只有这场雨,没有人看得到我心中的泪。
接到家书是在数日前,我翻来覆去将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白纸黑字,那个噩耗像梦魇刻在我的心里让我喘不过气。莺莺走了,如花般的年纪,她几乎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她写信跟我说要自己挑选如意郎君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我那乖巧可人的妹妹啊,我的脑海中依然存留着初次见面她那甜美的笑容,那个不擦脂粉只爱墨香的小女孩儿,在她出嫁后的第一年就突发急症走了。原来,上天并不懂得怜香惜玉。莺莺、牡丹、雪雁,她们分别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我。如今,在这层峦叠嶂的深宫中,我突然觉得四周好冷清。我低头看着地上汇聚起来的水流,它们从天上匆匆落下,现在又这么急急忙忙要奔向哪里?
“武才人,”突然有人在旁边叫我。我这才缓过神,回头一看是小全。他神色紧张地说道:“不好了。长孙大人现在甘露殿外罚跪呢!”
我心里一惊,外面的雨可不小,长孙大人就这样跪在寒气逼人的石板上吗?我不假思索,立刻往甘露殿赶去,小全紧跟在我身旁。
我一边走一边问:“是为了什么?”
“我当时在殿外候着,没听仔细,好像是长孙大人请皇上下旨让魏王回封地,因此冲撞了皇上。”
魏王,又是魏王!这个李泰,皇上对他的宠爱真是与日俱增。诸王中他的封地最大,最富庶,皇上的封赏也最丰厚,除了延康坊的魏王府,皇上还先后赐他洛阳府宅以及皇家园林芙蓉园。而他竟然久居长安,与文武百官交往甚密,分明就是有所图。皇上不仅不过问,还纵容他在府宅设文学馆,招揽学士,这不是要效仿皇上做秦王时的秦府十八学士吗?难道说皇上真的有心栽培魏王,那么传言皇上欲废承乾而改立魏王就有可能是真的了。如此看来,长孙大人因魏王而与皇上发生争执就在情理之中。想到这里,我更加紧了脚步。
甘露殿外,长孙无忌衣衫单薄地跪在湿地上,浑身已经淋透,却依然挺直了腰身,保持着庄重、优雅的体态。我向前紧走两步,将雨伞为他遮上。他抬起头向我望了一眼,轻声说道:“武才人,不必了。”
我将伞递与他,他却不接,反而说:“微臣谢过武才人,还请武才人先回吧。”
我见他如此固执,于是说:“你不爱惜自己,往后谁替太子主持公道?”他愣愣地看了我一眼,充满了惊讶和怀疑。我将伞放在他面前,然后用袖子遮着头跑到了廊下。
我稍事整理,然后抬脚迈进殿内,太宗正靠在榻上对着一盘棋发愣。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正要施礼,他却开口道:“长孙无忌还跪在外面呢?”
我回道:“是的。”
“这个老顽固!”他说着,拿起一枚棋子思索半天不知如何下手。我抬眼瞄去,好熟悉的棋局啊,我定是在哪里见过。
“皇上的意思是还要他继续跪着吗?”我轻声问道。
太宗的眼神还专注于棋盘之上,“他想跪就让他跪着吧,想凭这个让朕就范,妄想!”他的声音不怒不亢,说话间手中的白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上,继而又摇了摇头,像在思索着什么。那盘棋的格局奇特得很,黑子步步紧逼,白子险象环生,这是?我突然想起了初入宫闱的时候,就是在甘露殿内被太宗掀翻的那盘棋……
“皇上,外面阴雨不断,湿气重。要不要臣妾煮些酒来为陛下驱寒?”
太宗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我便应声退下。殿门外,我吩咐小全道:“快去煮些酒来。”然后提起裙摆小跑着冲出甘露殿。我一口气跑回房间,翻箱倒柜,雪雁把它放在哪里了?我越是着急越是手忙脚乱,终于在书架的里层找到了那张画着棋谱的纸。我仔细看了一遍,是它,当初我凭着记忆画下的这盘棋局,还好没有丢掉。那时我奇怪这下棋的人是谁,看来今天正是个揭开疑惑的机会。想着,我将整盘棋又熟记了一遍,然后跑回甘露殿。
小全煮好了酒等在殿门外,我接过托盘,定了定神走进了殿内。太宗果然还在研究那盘棋,我将酒盘放在一旁,然后走上前去,“皇上,酒已备好了,皇上是要在这里用吗?”
“嗯!”他再次哼道。我满了酒,送上前去。
“皇上盯着这盘棋看了半天了,能让臣妾也研究研究吗?”
他瞟了我一眼,说:“坐吧,也是有阵子没跟你下棋了,来,看看你有长进没有。”说着就要动手收棋。
“皇上且慢。”我连忙制止了他破坏棋局,他愣了一下,收回了手,好奇地看着我。我却动手将这局残棋填补完整。太宗惊讶地看着我,我再次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君王的怀疑。
我连忙起身禀告道:“启禀皇上,臣妾初次侍奉皇上的时候,在甘露殿内看到了一盘残棋,臣妾觉得这盘棋很是不同,就不觉记在了心中,今日看到皇上重摆此局,不由想起往事。无论那时还是今日,臣妾看皇上对着这盘棋总是眉头紧锁,似乎这盘棋牵着皇上许多的愁绪,臣妾斗胆还原了棋局,请皇上恕臣妾界越之罪。”
“你倒是坦白。”他的声音还算平静,我的心这也稍稍安定了些,“在这宫中,也只有你敢这么做。不过,看在你的坦白,朕不追究就是。坐!”
“谢皇上。”我这才又坐回原处。
他扫了一眼棋盘,然后看着我说:“为什么记下这局棋?”
“回皇上,臣妾好奇。那时臣妾初学棋,在皇上寝宫看到这盘棋,又见皇上看着它时神情严肃,眼神中似有愁虑,便不自觉地记下了。”
“你好奇什么?”
“臣妾好奇这盘棋怎会令皇上如此不悦,臣妾还好奇和皇上对弈之人是谁?”
“你如今的棋艺已然精湛,你倒是说说,从这盘棋你看到了什么?”
“回皇上,臣妾斗胆。这盘棋中,黑子占尽上风,从一开始就对白子步步紧逼,可见用棋之人行事十分大胆,因为这样的下法,要么速战速决,要么就败得很惨。而白子,一直是在防守,看似被黑子逼得步步后退,却是在退让中寻找机会。所以,臣妾大胆推测,这盘棋不是皇上所下。”
“看来,你对朕的棋路已经颇为熟悉了。没错,这的确不是朕所下。当初朕也是旁观了此局。朕现在就可以解开你的疑惑,这局是太子和魏王所下。”
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并不令人惊讶。太宗紧跟着又问:“不过,你倒是说说这黑子和白子哪个是太子所下,哪个又是出自魏王之手?放心,说错了,朕不怪你。”
“那臣妾就大胆一猜。这黑子出手果断,而白子步步谨慎,所以臣妾推测,黑子出自魏王殿下,而白子乃太子所下。”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赞赏,但是身上也未见怒气,“你猜对了。”他平静地说道。
这个时候,我很难揣测他心中所想,虽然我日日琢磨他的心思,可那深邃的心底终还是有我触碰不到的地方。我于是什么也没说,又为他满上一杯酒。
“你也喝!”他说道。
“是!”我于是也为自己倒上了一杯。寂静而空旷的大殿,外面是落雨的声音,空气里是水气的味道,我能感受到他此时是真的希望有人陪他喝上几杯。
看着他有些微醺的样子,我壮起胆子问道:“陛下烦心是为了太子和魏王吗?”
他听罢,停住手中的酒,重重地将杯子放下,然后瞪着我。我立刻起身,跪倒在地,“臣妾多嘴了!”
“你的好奇心还真重!”他探下身子,看着我。
“臣妾只是想为皇上分忧。有时候,把心中烦闷说出来会比憋在心里舒服。”
“起来!”他命令道。我于是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酒没了。”他淡淡地说道。我慌忙应道:“臣妾这就去取。”待我重新端着酒回到殿中,只见太宗已经趴在棋盘上,像是睡着了。我连忙上前轻轻推了推他,轻声道:“皇上,皇上醒醒。”他的身子动了动,微微抬起头来。我忙说:“皇上,臣妾扶您休息去吧。”他用迷离的眼神看着我,我连忙将他扶起,费了好大的力气将他扶到床上躺下。我为他整理好一切,然后放下帘帐正要离去,手却被他一把紧紧抓住。
“玉儿!玉儿,不要走,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