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他在醉酒后的梦吟中反复呼喊的名字是谁?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陌生的名字被他叫得这样令人心碎,那是他心底不能被人触碰的角落吗?他把她藏得这样深,这样久。
我走出大殿,雨已经几乎停了,还有一些微零的毛毛雨打在脸上,雨天的黄昏要比平时黑得早。长孙无忌还跪在那里,伞被丢在一旁,他就这样淋了几个时辰的雨。
“小全,扶长孙大人起来吧!”
小全应声前去搀扶长孙无忌,却被他拒绝了。
“皇上喝醉了,现在已经歇下。你再这样跪着也无人理会。”我上前说道,“大人要是再这样,我只好去请太子殿下了。”
长孙无忌听我这样一说,才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他浑身颤抖,已经站不稳了,还好小全在一旁及时扶住了他。
“天色已晚,扶长孙大人到武德殿休息。”我吩咐道,“先帮大人沐浴更衣,然后请太医来瞧瞧。”
小全于是扶着长孙无忌一瘸一拐地走了。我朝着甘露殿内望了一眼,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然后吩咐门外的宫人们好生候着,仔细里面的动静,这才离开。
武德殿外,我碰到了刚从里面出来的太医,他说长孙大人只是着了点风寒,不过身体硬朗并无大碍。送走太医,来到廊下,恰看到小全拎着食盒走来,我便顺手接过食盒,然后嘱咐道:“今儿的事先别惊动太子。”
小全点头说明白,然后我便让他到外面守着。
我走进殿内,却看到长孙无忌正伏案写着什么,于是上前问道:“大人这是在写什么?”
他放下笔,起身说道:“我在抄写佛经。心烦意乱的时候,佛经可以为我解忧。”
我笑道:“我只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大人一天没吃东西了吧,这里有酒有菜,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忧虑。”我一边说,一边拿出饭菜放在条案上。
长孙无忌二话不说,先连干两杯。他和皇上还真是一样,心里不痛快就灌自己酒。我忙止住他这第三杯,“大人,酒武媚已经备足了,大人但可以慢点喝。”然后我给自己也满上一杯,“一人喝酒着实无趣,就让武媚陪大人小酌两杯吧。”说着,我一口干掉杯中酒。说实话,这些天来压抑在我心头的悲伤今天正好借着皇上和长孙无忌的不快让我也发泄一下。
长孙无忌看着我,有所顾忌地问道:“武才人这是?”
“大人有话大可直言不讳,武媚是向着太子的。”
长孙无忌被我的直截了当吓了一跳,他机警地起身朝殿外看了又看,然后才回到我面前,小声道:“武才人讲话还请自重。”
我不屑地笑道:“大人误会了。宫里的传言大人必定是听过,不过我跟太子之间绝非传言说的那样。我欣赏太子为人坦荡和待人的真诚,他既诚心与我相交,武媚也定不会负他。所以,关于魏王之事,我一定尽全力帮助太子。”
“你怎么敢跟我讲这些?”
“因为大人是太子的亲舅舅,大人心里处处以太子为重,所以武媚也愿与大人坦诚以对。”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武才人”长孙无忌说着亲自斟上两杯酒,“这一杯,我替太子敬你。”
我接过酒杯,“太子与武媚是朋友,朋友的事情自当尽心,所以长孙大人不必如此。这杯酒,武媚先干为敬。”说着我一仰脖,干掉杯中酒。长孙无忌也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早知武才人是如此性情,我当初就不该——”他说着满含愧疚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道:“实不相瞒,当年君羡来找我,求我想办法阻止你入宫。那时,皇上并未见过你,只是听英国公李勣提起武士彟的次女聪慧、美貌,这才下旨召你入宫。那时,我若想阻止这件事还是有机会的。我却责怪君羡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君臣之道,教他切不可因儿女私情影响自己的仕途前程。为此,君羡着实埋怨了我一阵子。看来,是我错了,我该相信君羡的。”
原来如此,我的脑海中又重现了当年在湖边小亭中与君羡诀别的情景,他的冷漠我的心寒历历在目,依然痛彻心扉。原来,他那时不仅去找了太子还求了长孙无忌,他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那个时候他该是多么的绝望啊,我还那样误会他。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皇上说的没错,你这个老顽固,你用自己的伦常道德衡量我和君羡的感情,就这么白白地断送了一段佳缘,我怎能不恼你?
长孙无忌停下来,又自斟自饮了一杯,然后问我:“我毁了你和君羡的缘分,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很恨我?”
“恨,我当然恨。”这话绝对无假,我此时的心情真是恨不得用鞭子抽他一顿,可是我还没醉,还有理智,他有他的立场,我无法要求人人都按自己的价值标准生活。
“可是,事已至此,我抱着仇恨又有什么用呢?缘分天注定,很多事情强求不得。现如今,我们不是谈这些陈年琐事的时候。”说着,我环顾了一下大殿,“这武德殿,皇上命人收拾出来本是要给魏王当寝宫的。如果不是魏丞相进谏,他怕是已经成为这里的主人了。”
“是啊。这些年,多亏魏征和褚遂良在皇上面前不断进谏,否则太子之位很有可能已经被魏王窃取。”
“皇上偏爱魏王这是不争的事实。在这个时候,太子惟有守住自己的本分,不给魏王制造机会,才能伺机而动。恕武媚直言,长孙大人今日的举动有些过激了。”
“你说的是,可是我实在是担忧啊。去年正月,皇上去了一趟魏王府,马上大赦雍州,还免去延康坊百姓一年的租赋,又大加赏赐魏王府上下。这魏王的用度已然超过了太子,褚遂良为此进谏,皇上竟然不予理会。而今,魏王修著的《括地志》已完工,皇上为此是龙颜大悦,更是大加封赏。这魏王的势头是一日高过一日,现在朝中已有不少官员倒向了他那边,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啊。”
“其实,皇上对太子和魏王之间也是左右衡量,不乏考量。”我于是将棋局之事于长孙无忌和盘托出,而后又说:“明日,若是皇上召你,就说明还有机会。如果没有召见,大人不妨告病几日,再做谋划。”
长孙无忌看着我,不无感慨地说道:“没想到武才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谋略。”
“不过是常年在皇上身边,耳濡目染,对皇上的心思揣摩了一二罢了。”我说着又为长孙无忌的杯中添上了酒。
我和长孙无忌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觉,我已经开始感到头有些发沉了。我望了望窗外,何时天气已经放晴,月亮已经出来了。
“大人,天色已晚。今夜,您且在此休息,武媚先行告辞了。”我说着,起身准备离开。长孙无忌连忙起身相送。他显然比我醉得厉害多了,身体摇晃已经站不稳当。他抢先一步替我开门,却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我连忙将他扶住。
他抬起醉眼看了看我,突然一把将我的袖子抓住,然后问道:“你是谁?”
“长孙大人,您醉了。我扶您去休息吧。”我说着上前搀扶他。他却一把甩开我,向后退了好几步,嘴里不住地说道:“说,你是谁?你究竟是谁?”然后,他又突然一下子冲上来,抓住我不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芙蓉?芙蓉,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一听芙蓉二字,我的心马上提了上来。显然,长孙无忌是醉了,才会错认了我,他是不是就是牡丹所说的负了芙蓉,害死她的那个人?这也许是一个弄清真相的机会。想到这里,我于是抓住长孙无忌的手,说:“你认出我了?”
我从长孙无忌的眼中看到了晶莹的泪花,他捉住我的手,无比激动地说道:“知道吗,芙蓉,我真高兴,你能来看我。”突然,他的神色又变得无比失落,“不,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看他的。他伤你伤得那么重,可你终究还是想着他。”
“他?他是谁?”我紧跟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