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你不要欺骗自己了。这么多年,我们每个人都在欺骗自己,欺骗对方。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怨。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我们谁也没有忘记你。”

    “为什么要恨呢?我又怨谁呢?”

    “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要怪就怪我吧。你不要怨恨音儿,她也是不得已。”

    “你说什么?不要怨恨谁?”我刚要继续追问,只见长孙无忌身子一歪,扑通躺倒在地,醉得不省人事了,再怎么摇晃也没有知觉。我只好叫小全来将他移到床上。

    晚风轻凉,我的酒一下子醒了不少。方才长孙无忌的醉话中提到的除了他和芙蓉,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纠缠不清的关系。他说他对不起芙蓉,又要芙蓉不要怪音儿,音儿是谁?还有那个他说和他一样没有忘记芙蓉的人,会是皇上吗?可是皇上口中不断呼唤的玉儿又是谁?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让我的头一阵阵发紧,看来一切只有等明天他们酒醒才有机会知晓了。

    甘露殿内,太宗揉了揉太阳穴,昨日的酒醉令他此时依然有些头脑昏沉。他抬眼看了一下面前跪着的长孙无忌。

    “听说你昨夜也喝多了,留宿在武德殿了?”

    “臣知罪!”

    “哼,朕留你陪朕喝酒,你每次都是推三阻四的。真是该知罪时不知,不该的又乱认。”

    “臣知罪。臣昨日冲撞圣颜,罪该万死!”

    “万死就不必了,仅一次朕都承受不起。昨日淋了半天的雨,身子没事吧?”

    “回皇上,臣无恙!”

    “到底是小朕几岁啊。”太宗说着站起身走到长孙无忌面前,“这么多年了,脾气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倔!”说着,他朝长孙无忌伸出一只手,“起来吧!”

    长孙无忌惶恐地看了他一眼,在那坚定的目光注视下,他将手搭在了太宗的手上,缓缓站起身来。

    “这个——”太宗看着长孙无忌手背上的伤疤,“还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长孙无忌连忙收回手,轻声哼道:“是。”

    太宗没再多说什么,他的眉头微微一簇又展开来,“坐!”

    于是两人相对而坐,中间的棋盘上还摆着昨天的那局棋。

    “无忌,”太宗轻轻地唤道,“看看这盘棋,你看到了什么?”

    无忌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眉头紧锁,显得有些迟疑,没有立即回话。太宗又说道:“一个小宫女都能从这棋局上看出下棋者的心态,你一定也发现了吧?”

    “皇上,这是?”长孙无忌虽然昨晚已经听说了棋局的事情,但此时他还是要装作全然不知。

    “是太子与魏王所下。”

    “如此说来,这黑子是魏王?”

    “你也发现了?”太宗说着摸了摸胡子,“朕自继位以来,身边虽然不乏魏征、房玄龄这样的忠臣贤士,可是真正贴心的人没几个。皇后去世之后,这跟前连个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了。无忌啊,你我自小相识,既是君臣,也是亲戚,更是朋友。朕的心事不想瞒你。”太宗说着,低头又看了看棋局,“魏王的心思,朕清楚,太子的顾虑,朕也明白。魏王每一步都咄咄逼人,太子却是步步小心。一样是朕的儿子,朕都同样疼爱。”

    “可是,毕竟长幼有序,嫡庶有别。”

    “所以朕一登基就下旨立承乾为太子。”

    “难道皇上这些年就无半点动摇?”

    “是,朕是犹豫。平心而论,青雀像极了朕年轻时候,朕是想过,如果把江山交给他是不是更合适?”

    “万万不可!”

    “朕知道,你是承乾的亲舅舅,自然要向着他的。”

    “陛下,废长立幼历朝历代都是大忌啊!况且,太子并无过错。”

    “说实话,承乾并非没有帝王之才,而是没有做帝王的性情。”

    “皇上正直壮年,如日中天。太子年少,性情也有待磨砺,只需假以时日,必能成器。”

    太宗叹了口气道:“怕只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太子性格洒脱不羁,却待人真诚,内心纯善。而魏王——”长孙无忌想了想,还是继续说道,“而魏王,未免显得心机颇深了些。”

    太宗抬眼看了看长孙无忌,并没有生气,而是平和地说道:“做帝王,心机深不是缺点。相反,你看这盘棋,黑子气势磅礴,步步直逼要害,相比较,白子步步后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长孙无忌接道:“黑子杀气腾腾,一副不置白子于死地决不罢休的架势。白子看起来已被逼到绝境,其实是隐忍待发。白子不是动不得,而是心存仁厚,尚且给黑子留有余地。但是,白子一旦忍到不能忍,”长孙无忌说着,从棋篓里拿出一粒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只需这么一下,”说着,他抬眼望着太宗,太宗的表情刹那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无忌啊,或许你说得对。”太宗说着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朕说你倔,其实朕经常也很固执。这件事就此打住吧,朕还要好好想想。”

    “可是,皇上,”长孙无忌刚想说话,太宗一摆手将他止住了,“朕今后对魏王的恩赏会适度,你也不要再提让魏王去封地的事情。至于储位,既然朕正值壮年,往后就不想听到关于这件事的议论。朕也会颁旨,百官如有擅自与王子结党者,定重罪!”

    长孙无忌走出甘露殿,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连续的阴雨天气之后,这是第一个晴天。而他此时的心情说不上轻松却也没有那么压抑了。

    我看到长孙无忌走出来,连忙找了个空档将他截住,又让小全去把风,这才问道:“怎么样?”

    长孙无忌微微叹了口气,“暂时是没事了。但是皇上的心里还是有魏王,他不让我再提及让魏王回封地的事情,但同时也承诺,不准官员议论储位之事。”

    “皇上深谋远虑,他决定的事情别人是很难扭转的。他既然肯与大人推心置腹地谈,就说明他心里还没有定论,而且他需要大人的意见,这是好事。但我们也绝不可掉以轻心,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而后行事了。”

    “不管怎样,今天的事还多亏才人的棋局之喻,皇上心领神会,省去不少口舌。”

    “大人客气了。其实,武媚今天还有一事希望请教大人。”

    “哦?请讲。”

    我刚在想怎样开口才更妥当,只听小全高声说道:“奴才给晋王殿下请安!”

    晋王?他怎么偏偏这时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