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郁闷,晋王已经看到了我们,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嘴里还喊着:“舅舅!”

    “舅舅,”晋王来到近前,“有阵子没见了,舅舅一向可好?”

    长孙无忌施礼道:“谢晋王关心,臣一切安好。”

    “舅舅,这里没有外人,就不必拘礼了。”

    长孙无忌听晋王如此说,不觉拿眼瞄了一下旁边的我。晋王却立刻说道:“武才人早跟雉奴熟识了。”

    长孙无忌再次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颇有深意,他一定是在想,这个丫头到底还跟几个王子有交情?

    晋王在一旁又说了:“舅舅,到雉奴那里小叙一下,我这里有好些话想跟舅舅说呢。”长孙无忌拗不过晋王,只好跟着去了。

    也好,我也确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去问芙蓉的事,我总不能告诉他说我的前世和芙蓉有关吧,这么说也太离谱了。容我再好好想想,想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这天的午后有些闷热,我端着茶具从甘露殿出来正好撞到承乾。“嘘——”我用指头在唇边比了一下,拉着承乾走开。

    “皇上刚睡下。”我小声说道,“昨晚皇上批奏折到深夜,今儿个一早又去上朝,接着又是接见使臣,累坏了,让他好好歇会儿吧。走,我给你泡壶清茶,等皇上醒了再通禀。”我把承乾带到了偏殿,趁着这会儿清静,喝着茶闲聊几句。

    “那盘棋你真是几年前看到,然后记在心里的?”承乾问我。

    “嗯。长孙大人都告诉你了?”

    “这种事情想瞒也瞒不住,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宫里的嘴有多杂。”

    “既然如此,魏王也必定知道了。他要是知道棋局的事情我有参与,指不定该多恨我呢。”

    “怕了?”

    “哼,谁怕他啊。当朝太子我都不怕。”

    承乾笑了笑,“不过,说真的,这么多年的事情,你当初怎么会想到去记一盘棋,听说还画了下来,怎么会那么巧?”

    “这个嘛,天意喽!说明你前世积德,今生上天派我来帮你的。”

    承乾呵呵地笑个不停。我突然灵机一动,随问道:“对了,你有没有听长孙大人或者皇上提到过音儿这个名字?”

    承乾立刻收住了脸上的笑容,差异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我疑惑地看着他,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对人了。

    “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那天长孙大人在武德殿喝醉了,念叨了这个名字,隐隐约约好像是这两个字,我想可能也是皇上认识的人。”

    承乾吸了口气,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轻轻说道:“音儿是我母后的小字。”

    我承认,这真的是我没有想到的答案,我愣了一会儿,才连忙站起来解释道:“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有意冒犯——”

    承乾一把将我摁回了座位上,“有什么大不了的,看你紧张的。也是,也只有舅舅才会在心底记念着母后。我多希望你刚才说的是父皇酒醉喊出的名字。他怎么会呢?”

    我突然想到承乾曾经说过皇上不爱长孙皇后,我那时还觉得不可能,定是他误会了皇上,而现在……承乾如果知道他那晚呼喊着的人叫玉儿,又会作何感想呢?

    “我还想问一个,长孙大人除了念及长孙皇后的名讳外,还有其他几个名字。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芙蓉还有玉儿?”

    承乾摇了摇头,“完全没有。自我有记忆开始身边就没有叫这两个名字的人,连相似的都没有。说不定是舅舅以前喜欢过的女人,真是这样也不稀奇。”

    承乾不知道,至少可以说明那个时候承乾还小或者说根本就还没有他。我的头脑飞快地转着。

    “媚娘,你想什么呢?”承乾问道。

    “哦,”我恍过神来,“皇上该醒了吧,我去看看。”我赶紧借机结束了刚才的对话。

    入夏后的空气里总是裹着燥热的气息,于是清新雅致的菊舍成了我闲暇时打发无聊的去处。煮一壶绿茶,与薛婕妤聊一聊文字,闲扯些家常,时间总是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午后,我跟薛婕妤像往常一样在树荫下喝茶、聊天。我讲了几个笑话,逗得她呵呵直笑。这时,晋王悠哉游哉地游荡了过来。薛婕妤看到他,轻轻打了个哈欠,说道:“我怎么困了?好吧,我要去眯上一觉,你们两个年轻人聊吧!”说着站起身来,又冲晋王说:“今儿的茶你没喝过的。”说罢笑咪咪地走了。

    晋王一屁股坐下,笑呵呵地递过杯子来让我给他倒茶,然后又用那双清澈地眸子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自始至终嘴角都保持着一丝笑意。真是一个孩子,那脸庞单纯明净,眼神清澈无瑕。我微微一笑,把一杯茶递给他。然后我俩就这样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和晋王实在是没什么可聊的,他也从不主动找话题,你不说话他就静静地看着你,这让我觉得十分无趣。

    “我要先回去了。”我说着站起身来。

    晋王也连忙站了起来,“怎么这就走啊?我才刚来。”

    “那你在这儿呆着吧。反正也没什么意思,我也回屋眯一会儿,晚上还要值夜。”我说着就要走,晋王却一把拉住了我。

    “别走。我有好玩的去处,要不要一起来?”他看着我,眼睛忽闪忽闪的。

    “好玩的去处?”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神采,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花冢,听说过吗?”晋王煞有介事地说道,“那可是这座菊舍的秘密哦。”

    我被花冢这个名字吸引了,听起来既美丽又悲伤,而且还是这座菊舍的秘密,向来好奇心重的我怎么能错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于是欣然跟着晋王前去察看。

    晋王带着我走进了菊舍的后院,然后沿着一条爬满藤蔓的庭廊走到了一个类似山洞口的地方。再往前已无路可走,四周一片荒凉,似是到了尽头。这菊舍的后院竟然连着这么一个地方,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这皇宫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幽静的角落,除了层层叠叠的爬藤植物和这个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再没有别的。

    “你说的花冢呢?”我问道。

    晋王说道:“这就是啦!”

    我仔细一看,这洞口周围被藤蔓包围着,密密麻麻的绿叶中间开着一朵朵白的、淡紫色的小花,整个形状是像一个冢。

    “走,跟我来!”晋王说着第一个走进了洞里。我也随后跟上。只见晋王娴熟地摸出火石来打着,然后点燃了蜡烛。我这才看到,这的确是一个假山的山洞,里面空间狭小。在我和晋王面前放着一张条案,上面竖着蜡烛,有一些干枯的花瓣,再往上看立着一个牌位。我凑近了,借着烛光看到上面刻着的字:玉芙蓉。

    玉芙蓉?我不由大惊。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皇上口中的玉儿和长孙无忌所念的芙蓉难道说应该都是一个人?她叫玉芙蓉?可是……

    “这是谁的牌位?”我立刻问道。

    晋王说:“不知道。在这里好久了。”

    “好久是多久?这牌位是谁立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我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别着急,让我一个一个回答。”晋王说道,“这个是几年前我在菊舍玩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当时先生发现我跑到了后院还训斥了我呢。后来,我跟踪先生又来过这里,再后来我发现,每个月的十七先生都会前来祭拜。别人祭拜都是初一十五,先生好奇怪每次都是十七。更怪的是,先生每次都用鲜花做祭品。所以我叫这里做花冢。我猜,这个牌位供奉的会不会是哪位花神。”

    晋王肯定没有想到他的胡乱猜测竟然是对的,玉芙蓉应该就是芙蓉仙子。

    “你说这里是薛夫人布置的?”

    “自然是,这后院平时都不让宫人进入的。所以我觉得这里一定藏着菊舍的什么秘密。”

    这个晋王,他的好奇心原来也这么重,不过,多亏了他的这份好奇心和误打误撞。

    “那你知道这里面的秘密吗?”

    晋王摇了摇头,“所以才叫你来一起探秘啊!”

    我不屑地说道:“探什么秘啊!这芙蓉是天庭的美神,女人们拜祭她是为了保留住青春和美貌。这都不知道!”

    晋王听了有些失落,他叹了口气道:“原来是这个样子啊。真是没意思,我还以为有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呢。害我这两年一直琢磨这件事。”

    你没有瞎琢磨,这里面的故事何止是曲折离奇,爱恨情愁,天上人间,你这个年纪怎么会懂呢?而且都是你父辈们的事情了,你是体会不到的,所以,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表面上打发了晋王,暗地里却已经开始了安排。这个月十七,我根据晋王说的时间悄悄溜到了这里,在月色和藤蔓的掩护下,我藏在了山洞旁边。果然不多时,薛婕妤一个人提着灯笼,捧着鲜花走了过来。她走进洞里,献上鲜花,然后焚香祭拜,神情十分庄重。等她祭拜完毕起身要离开的时候,我堵在了洞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