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讶地看着我,那由于吃惊而不知所措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道。

    我平静地答道:“恐怕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在宫中生活多年,宫里的规矩你应该比我清楚,这私设祭坛祭拜可是违反宫规的。”

    薛婕妤毕竟是见多识广,她毫不慌张,镇定地说道:“你来这里总不会是为了警告我注意宫规吧?”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薛夫人,我想请教您这牌位上的人和她的故事。”

    “原因呢?”

    “实不相瞒。皇上和长孙大人都说武媚像一个人,不知道在您眼里是不是也是这样?”

    “哦?像谁?”

    “皇上口中的玉儿,长孙大人念叨的芙蓉。我猜,她们应该是一个人,就是这牌位上的玉芙蓉吧?”

    薛婕妤笑了笑,“这就是你费尽心思跟踪我到这里的原因?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一点也不觉得可笑。试问,有人第一次看到你就不住地问‘你是谁?’你不会想要知道那个‘谁’究竟是谁吗?而且,在酒醉之时,他拉着你的手,让你不要走,呼喊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你难道不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这些疑问从我刚入宫第一次见到皇上开始就萌生了,而后越来越重,如果不弄清楚原委,我怕自己在皇上,在长孙大人面前会不知如何自处。”

    我必须跟薛婕妤说这些,因为我实在没有能够让她信服的理由。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扫视了一遍,我以为她又要问出什么更细致的东西,担心自己的回答不能成为说服她告诉我实情的理由。可是,她停了一会儿却问道:“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这一问让我心里扑腾一下,连我自己都经常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和芙蓉仙子之间的牵绊,我非知道这牌位背后故事的真实缘由,这所有的一切是没有办法跟这一世的人讲清楚的。

    大概是我的迟疑让她以为我是不信的吧,她笑了下,没有再追问,而是说:“像!你和她真的很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差一点被吓到。不过,你和她的像不是容貌,而是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息。这比容貌相似更恐怖。容貌相似的人世上本就有,可是气息相似的就太不可思议了。我想皇上和长孙大人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一定也吓到了吧!”

    “你说的她就是这个玉芙蓉?”

    “嗯!”她点了点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玉芙蓉与皇上和长孙大人是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要在这里设坛祭拜她?”

    “好吧,既然你都找到了这里,我就不妨告诉你。只是,听完这个故事,你还能不能自在地呆在甘露殿我就不敢保证了。毕竟,你们太像了。”接着,她说道:“我们薛家和长孙家是世交,我的叔祖父和先皇也有交情。我自幼跟随在叔祖父身边,和长孙大人还有长孙皇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时候,我和长孙皇后情同姐妹。”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和长孙皇后情同姐妹?薛婕妤看到我吃惊的表情,笑了笑,说:“怎么,看不出来吧!实际上,我和长孙皇后同岁,看起来却要老很多吧?”

    确实,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是不注意保养吗,还是常年在深宫之中忧思过甚?

    薛婕妤继续说道:“当初,两家的意思是要我和长孙无忌联姻,看起来是一桩挺合适的姻缘吧!我当时也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合适,也乐意接受。我想,长孙无忌当时也该是不反对的。长孙皇后就更不用说了,她当然赞成。那会儿,我跟长孙无忌一样都叫她音儿,他们叫我佳佳……”

    时光的痕迹停留在薛婕妤的脸上,她的眼睛望向空洞的前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停车!”薛佳佳从车里探出头来,冲着车夫喊道,然后回过头冲着同车的长孙音儿说:“我的耳坠子不见了一只,大概是掉在刚才休息的湖边了。”

    “什么样的耳坠子,要不很是贵重的话就算了吧!”音儿说道。

    “不行,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对坠子。”佳佳说着推开了车门就往下跳,“我去去就来。”

    这时,长孙无忌骑马从前面跑了过来,他对音儿说:“我带佳佳回去找,你们慢慢前行,我们稍后就追上来。”

    音儿连忙嘱咐说:“要是实在找不到就赶紧回来,我们天黑前要进洛阳城的。”

    长孙无忌答应着,带着佳佳策马而去。

    “无忌哥哥,我去那边找找看。”佳佳说着就朝刚才她和音儿活动过的地方跑了过去。长孙无忌则低着头逐寸土地地认真查找着。突然,他的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长孙无忌侧头一看,是一根花枝。在他身旁,一株花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一根花枝有明显的断痕,土里的根也露出了半截,不知道是被风刮的还是被什么动物刨的。长孙无忌看到那地上散落的花叶和刚长出的花苞,不由心生怜悯。这花要是就这样没人管的话必定要枯死的,可惜了那些花苞,连绽放的机会都没有。长孙无忌想着,于是蹲下身小心地将花杆扶正,将露在外面的根茎重新埋好。然后他跑到水边,用帽子乘了水抱着快跑回来。

    远远的,长孙无忌看到那株花旁什么时候多了位姑娘,她一身粉裙,乌黑的长发随着风轻轻飘摆着,她的手好像正在抚摸那株花,动作很轻,充满了柔情。长孙无忌轻轻走上前去,那姑娘被惊动了,抬起头望了他一眼。乌黑的双眸,长长的睫毛,宛若天上的星辰,深邃而灵动。长孙无忌的心被重重地一撞。姑娘看看他,又看向他手里抱着的正嘀嗒往下滴水的帽子,然后莞尔一笑,那笑容嫣然如三月春桃,早春的桃瓣上还带着晨露,裹着晨风的清新,吹进长孙无忌的心里。他刹那间愣在了那儿,呆呆地看着那姑娘,宛若泥塑一般。

    “这个——”姑娘指了指他手中的帽子,轻声说道,那声音清凉如泉水叮咚。

    长孙无忌这才慌忙回过神来,赶紧蹲下身,就要将帽子里的水浇下去,却被姑娘轻轻压住了手背。姑娘接过帽子,用手指撩着水洒向了花枝,那花枝仿佛也感受到了姑娘的温柔,在长孙无忌的眼中它们似乎顷刻间就来了精神,枝叶也都舒展开来。姑娘将帽子递还长孙无忌,然后解下自己的发带,仔细地将那根断枝扎了起来。

    佳佳找到了耳坠子,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找长孙无忌,恰巧看到刚才的一幕。她没有走上前,而是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长孙无忌和那姑娘一起挽救那株花。

    “你嫉妒了?”我问薛婕妤。

    薛婕妤笑了,“没有。我那时还真没有嫉妒。或许是年纪太小还不懂得这些,或者是那幅画面真的太美了,就只顾得欣赏。”

    从薛婕妤的眼神中我甚至能够看到,碧水蓝天下,少年少女在一株花下相视而笑,那场景一定如画一般。

    “这是什么花?”长孙无忌问道。

    姑娘一边扎发带一边答道:“芙蓉。”

    “在下长孙无忌,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芙蓉。”

    长孙无忌一愣,刚要再问,只听有人喊他,“无忌!”

    长孙无忌回过头,只见不远处立马站着一个人,“无忌,佳佳的耳坠找到了,我们赶时间呢!”

    “噢!”长孙无忌答应着,慌忙冲姑娘施礼,然后跑去牵自己的马。他再一回头,姑娘已经不见了,就像做梦一样,可那花枝上的粉色发带分明正随风轻摆着。

    原来长孙无忌和芙蓉真的是在芙蓉花下相遇的,难怪那天他看到站在花下的我会有那样的表情。

    “是皇上把长孙大人叫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