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就好似阶下囚,虽除却第一日被抓吃了些苦而后就只是赶路,但受制于人的滋味任谁都不好受。不知这三个师徒为何执着于寻李辞,江可芙倒希望这一路不要遇到他了。
这日,晚间。荒野破落道观。
案前烛台落尘,随着门缝挤进的风忽明忽暗。这仨师徒近日不知私下总嘀咕什么,赶路的行止也越发令人捉摸不透。便如今日,明明能再走进个镇子住客栈,偏要在此处歇脚。
“干粮。吃了赶紧睡。别动歪心思。”
怀疑他们有仇家要来,神色严肃警惕,恐怕今夜要发生什么。盘算着自己能否趁乱逃走,司白过来扔给江可芙一个饼子,恶声恶气的恐吓。嗤笑一声,并不在意,这几日也惯了,江可芙不答话,啃一口发冷发硬的饼,目光转向远处闭目打坐的女人。
“今夜要出事吧?”
女人不理。司白总是走在和江可芙对骂的前面,立马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有仇家要来。你们要栽了,我不也没了?考虑考虑松个绑?我不想不明不白死,来人了我帮你们一块儿砍。放心,你在这儿,我跑不了。”
循序善诱,但也是自己不想折在这儿的心里话,女人仍旧闭目不答,司白却气急江可芙看透了。
“老实闭嘴!”
“命都要没了老实管什么用。”
“找打!”
“...给她松开。”
已扬起了手,闻此二人俱是一愣,司白下意识又唤一声“师父”,女人闭目不看,只重复道:“给她松开。”
怪事了,江可芙也纳闷如此爽快,却很快听到一句警醒:
“今夜若出事你行踪随意,我们确是无暇顾及,但你别以为就脱身了。那小子我一日见不到,你就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逍遥出去。”
路上已听过几次如此论调,说是恨李辞吧,没道理,再有旁的也猜不出,问出什么就更莫想了。撇撇嘴,江可芙活动活动手腕,一歪就靠在案上。
“是是是,我哪儿跑得过您呐。老胳膊老腿儿的,倒是活泛。”
*
有预感的事基本八九不离十,依经过一次的经验仇家定是后半夜搞偷袭,江可芙就没打算睡。果不其然,半夜三更听道观顶子上一声轻响,几人都警觉起来。江可芙摸上腰间并未被收去的短剑,不受控打了个哈欠。
真是半分出其不意也没有。
随后顶子就被破出一个大窟窿,漏进几许月光和并不诗意的土渣瓦砾。四人各自跃了开去,道观大门又“彭”一声,就冲进几个鬼魅般的黑影。
估摸一下,人还不少。保险起见自己是决计不能趟这趟浑水的,余光瞥向头顶漏光的窟窿,不及动身,寒光一闪直冲面门而来,赶紧还了一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打上了。
“你们寻仇好歹记住仇人啥样啊!”
踹开又冲上来一人,江可芙无心恋战,奈何那边人多将一起的都认成敌人,缠了好一会儿方才拉开距离,喊声“对不住先走了”,赶紧从头顶窟窿跃了出去。
隐隐听见下面司白在骂她,再低头有黑影已追上来,不敢耽搁赶紧跳下,往远处奔去。这帮人大多功夫不高,只胜在人多,她轻功这两年大有长进,只要不是那女人那样的功夫,很难追上她。跑出没多久,身后就渐渐没了动静该是知晓追上她无望,渐渐慢下来,江可芙擦了擦汗。
虽有把握,但就这么逃出来了还是惊喜。一想那三个师徒,接下来的路不免要躲藏了。如此又该把李辞拖出来骂一顿,装什么大无畏牺牲自己瞒着旁人。她不谢他为自己考虑,若有一点心意相通,就该知道自己的打算。她肯定是要和他一起去做一些事的。
突然一阵风起,警觉回头嗅到一丝血腥气,一道黑影在月色下定格在眸中,不及闪躲不及思考为何悄无声息,颈上一痛江可芙没了意识。
*
彼时,金陵禁宫。
该清凉的节气,殿内帘幕拉得厚重,随着一声极轻的“那就杀了吧。”,一道黑影闪出,极快的,令人疑心眼花。唯有微动的明黄色布帛证实那道痕迹。内殿是散不开的药草味儿。
李隐又病了。
这次,是真的。
季节交替令人受了凉,往日伤害不了身体,但这位帝王已经不再年轻。断断续续将好不好,或许将这样一两个月。直至钟氏中宫自裁,他给予厚望的文则,也病入膏肓。
厄运是接二连三的,他恨中宫入骨,却未想过要她死,他冷淡太子,却未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情分在,他也想再看一眼那人生前的地方,去查谁要害他们的儿子,但他先是一位帝王,这些于天子毫无意义。
所以他压下了已有猜测的阴谋,利用李盛所剩不多的人生中最后一点价值,彻底将常家失势后一家独大的钟家也搞垮,同时抬举苏家与沈家刘家相争。李盛死后他会马上再立东宫,这是为他无可奈何的选择铺路。
但隐藏的情感或许掩埋太久就会报复人,他终于在这些安排好后,病情加重倒在金龙殿,在汤药中苟延残喘。
对,苟延残喘。未大限将至,李隐却总有自己将死的错觉。他不允许。所以在影司呈报盛京异动时,他极力的找回自己无情帝王的权威:
“那就杀了吧。”
对他们的小儿子。
床前灯火忽明忽灭,为秘密的见影司卫,他将沐季也支走了。空荡荡的昏暗里忽然让他生出恐惧,且愈发强烈。他想唤一声,又觉没了面子,终归是病中疑神疑鬼,到底还是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未能睡去,沐季也该回来了,却也不见影,他的汤药该有人取来了才是,李隐终于觉出一丝异样,却在勉强起身后,听见了殿外极轻的脚步声。
“才回来。”
为心中适才恐惧后生出的尴尬找到了发火的人,三个字,不怒自威。可回应李隐的不是沐季或宫人诚惶诚恐的讨好笑容。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浅青色,不施粉黛的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琉璃碗,面无表情。
“父皇。儿臣来给您请安。”
竟是沈妙书。
李隐怔了一下,很快神色如常。
“你不在东宫看太子,深更半夜到朕的寝宫做什么?还是太子让你来的?他为储君,不知宫规么。什么事明日再议,回去罢。”
摆手,李隐有些不耐,沈妙书为李盛的事已求见他数次,人之将死他已决意不追究,再见她,无非添些帝王本不该有的歉疚,便更会生出难堪与烦躁。
沈妙书不答,甚至一改往日守礼规矩的冷冷一笑,反上前几步。
“原来文则还是储君,我还当已经是颗废棋。届时人死和中宫一样西角门抬出去扔去钟家墓地,只当宫里没有过这么个人。原来是儿臣错了,这棋子还没到死就还有用呢,毕竟父皇如此贤明,死人都是能拿出来做文章的。”
“你说什么!”从未见有人如此放肆,更何况是从沈妙书口中道出,李隐气急不由咳声不止,指向沈妙书的手都微微颤抖,“放肆!你怎么敢!”
“时至今日我还有什么不敢。”沈妙书又近了一步,“文则死,我不苟活。只是我怎么甘心呀,他心中敬重的父皇,期望却从未偏心过他一次,过去总用大局捆缚他,而今又在生死间榨干了他最后一点价值。您该很得意吧,所有皆可牺牲,才是您以为的天子。呵,如此冷酷绝情的为别人铺路,还没完,您怎么能倒?正好,儿臣将您的药取来了,父皇,喝药吧。”
笑容有些诡异,不和谐的出现在过去温良的脸上,灯火下却生出妖冶的美感。紧紧握着那只琉璃碗,沈妙书毫不犹豫的走到塌边按住李隐,因猛然的大动作将汤药泼出些许在李隐衣襟。
“混账!你疯了!沈家是想下去见沈纵?来人!来人!沐季!”
“夜路难走,沐总管大概迷路了。父皇不必多此一举,我敢如此,定然,有把握。”
被死死按在榻上,李隐从未想过这个过风就要咳的女子能生出如此大的力气,病中虚弱,他也不再年轻,竟被指甲深深陷入两颊皮肉掰开了嘴,苦涩的汤药流进喉咙,洒在衣襟枕头。
“咳咳!”
清晰感觉到一阵烧灼自喉咙蔓延,李隐按住胸口,想推沈妙书却是一空。怒目圆睁恨不能咬死面前女子,却见她笑着,随手扔了碗,再次扑上去掀起那床被子就蒙头按了下去。
“你!该死...”
光明骤然消失,一切在压抑的死亡黑色中,李隐被死死蒙住口鼻,不能呼吸。一个帝王,在自己的寝殿,被一个文弱女子诡笑着压在龙床上。与草民无甚不同的求生欲望让他不顾威仪胡乱扑腾着双手双脚,却只是在被上金龙犹如活物的翻腾中丢失自己为君的尊严,又在金龙渐渐变回死物的平静里,停止了一切。
在咽气那刻他依然不可置信。
原来,真的大限将至...
大启的第七代君主元庆帝就这样儿戏一般,被自己的儿媳毒死闷死了。沈妙书掀开被子,看见的是死不瞑目。
不去管那双满含怨毒的眼睛,她只是掏出帕子,在床尾坐下慢条斯理的擦着自己的手,仔仔细细,从手掌指缝到指尖。她没有疯,原来亲手杀死痛恨的人是如此痛快。一切结束了,她现在要继续做那个文静知礼的自己,去陪着文则,最后共赴黄泉。
左手在李隐挣扎时被抓出两道血痕,帕子擦过带起细微的痛,垂着眸子,怎么与李盛解释。突然,昏沉诡秘的室内响起一声熟悉的“皇嫂”。
心间一颤,抚摸伤处的指甲一顿指甲戳在伤口上。
抬眸。李哲!?
“你怎么在这!”
决意要做的事,被发现仍有一瞬心慌,下意识起身挡了一下李隐,只是,见到不该出现在此的沈妙书和一室狼藉,李哲一点都不惊讶,更不愤怒。反盯着沈妙书的脸,带着一丝笑。背着手,走到床前。
琢磨不透,沈妙书警觉撤开了两步,李哲瞥她一眼,探头看向李隐,长叹一声。
“父皇,儿臣还是来晚了啊。皇嫂,你当真是豁出沈家去了。”
“你想怎样?别说自己名正言顺,这时辰你不该在宫里。”
“我不该在宫里,弑君的也不是我。”
李哲噙着笑,不以为然。沈妙书死死盯着他,半晌,忽而一笑。
“将死之人,我害怕你什么?他死了,没有遗诏,也够你们折腾,来日便你坐上龙椅追究,我和文则,早已黄土白骨。”
“皇嫂是不在乎沈家了,那,四哥的身后名呢?”
“你什么意思?”
沈妙书蹙眉,李哲笑意更盛,上前一步凑近她,在女子抗拒警惕的目光下垂首,近耳低语:
“四哥无福,享不成为君的乐,但名声却那般好,令人嫉妒。来日我若为君,皇嫂觉得,我将弑君的罪名安在四哥身上如何?”
“你敢!”
怒意横生,沈妙书咬牙狠狠推开李哲,却倏的被攥住了手。带着薄茧的陌生触感甚至有意无意的摩挲她的手背。
“放肆!”
“嘘。皇嫂轻声些,莫将人引来,届时如何都说不清。”自然是挣扎不开的,李哲指尖轻轻点在她唇间。嫌恶的瞥过头,身侧却一声轻笑。
“我也不想。好歹都在学堂随沈太傅读过书,皇嫂也算我半个青梅。论起年纪比我还小,那时还称一声妹妹。这些情分,不论昔日的人如何,臣弟终归记着。如此,皇嫂服个软,求求我,我兴许,成全四哥生前身后名声无暇。”
并未放弃挣扎,沈妙书闻此还啐了一口。
“你脑子里有两瓢刷锅水?求你?我疯了!”
似料到此种结果,李哲叹了口气,似真的在无奈。
“从小就这样。你和所有兄弟姊妹都客气疏远,更遑论说几句好听的。可如果一视同仁我就当你如此性情,为什么待四哥就与我们都不同呢?万卷楼够不到的书你会晃四哥的袖子求他帮忙取。学堂柜子上你父亲要的书那么厚重,只有你我二人,你却自己搬凳子都不找我帮忙。他随手一串街边的糖葫芦你都笑着说甜,我从母妃宫里带到学堂给你的点心你却说自己不喜甜食。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李盛是储君?”
这已经飘远了,李哲更像喃喃自语,沈妙书愣了一下,似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气急左掌抬起想扬他一巴掌,却再次被李哲扣住。一把将人拉近,指尖轻轻抚过手背上明显的血痕。
“看着父皇毒发就好,何必再动手。幸亏不深,不然又要像握四哥剑刃那次,留下疤了。”
说着翻转过她的手,白嫩掌心一道浅灰色印子直直斜过,还有些轻微凸起。那是两年前李盛以死抵命那次,她夺剑留下的痕迹。
“你松开!”
“为什么呢?李盛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么?因为我知道,并非绝对良善的人,在希望接二连三破灭后,是什么心境。你眼底的那簇火,我懂。妙书,你的纠结和痛苦都是李盛给的啊,他可以心怀天下不计得失,宽厚的像个白痴,你的不甘心却要伪装得和他一样,良善得令人作呕。一面怕他发现,一面又担忧这样的人能走多远。何必呢?你就该这样,恨什么,设法除掉就是。父皇也一样,只是,下次,无需亲自动手了。”
“胡说八道!松手,我现在就喊人,不怕暴露,我不可能求你。文则无需明白我的不堪。他的心胸也不需要你们认同什么,毕竟,李隐不配有这样的儿子,你,也只能仰望他的所有。”
李哲微怔,沈妙书狠狠一甩,终将手抽了出来。手上一空,李哲不死心仍要拦她,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似乎很远,就有人惊慌失措的喊着一句话:
“陛下!东宫!东宫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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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终于死了,让我们举杯!
江可芙:我再次生死未卜,结果这大半章就卡在那儿讲了个太子妃屠龙?
李辞:什么?我爹没了?
(恭喜您达成成就大意失亲爹)
江可芙:可拉倒吧,你爹想宰了你去陪他,我怀疑你根本不是亲生的。
李辞:是不是亲生的,我现在也父母双亡了。
江可芙:啊这...不是骂人,你这是真.孤儿。
李辞:爹生前不疼,娘死了没法爱,我是地里小白菜。
江可芙:还有,哥将入土,嫂要自杀,你是孤寡小青蛙。
李辞:...
江可芙:不过结尾这瓜吃的真刺激,谢谢提供素材,拿走编《大启秘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