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存什么心思,楚先并未在众人面前点出江可芙身份,悄悄一句,就不再提及。只一路不时投来晦暗不明的目光,让她不舒服。
行踪应当不是胡诌,之后一行人带着她,明显是在村镇有目标的搜寻。朝中消息灵通又有影司那样的组织,定比她知晓的多。如此稍稍松口气,自己找对了地方,李辞,也应当是没死。
小酒馆里一群人推杯换盏,嚷着三五一伙猜拳,缚着双手立在角落,江可芙看着他们默不作声。搜寻一日无所获找了此处歇脚,这些人倒一点不急,言语中只听什么“明日最后一个镇子”,好似马上就要寻到李辞一般。
被这氛围影响也信几分,在晋州发现他随身事物已月余,如今还滞留此处必是受了重伤。若消息不错,碰上这些人凶多吉少。
不免忧心,竟此时才突然生出这些日子经历真荒唐的感慨,冷不防耳畔一热,是楚先凑过来低语:
“王妃在想什么?”
立时躲开,轻声咬牙切齿:
“我想你这狗东西怎么还活着。”
楚先一笑,不以为然。
“王妃没听过祸害遗千年么?”
此时再说只让自己越发不快,江可芙扭头不再理他,楚先却执意搭话:“王妃与王爷有段时日未见了吧?啧,这一路也不及说更多,可惜了。才做三年夫妻又这般聚少离多,如今相见也相伴不了几日了。”
“什么意思?李哲他...”
“嘘。王妃慎言。眼多口杂。”
有意看向身后已有醉意的众人,又暗指门口。知晓他盘算什么在引导二人独处,必然不是好事,但人越少越利于脱身。于是任楚先拿起缚着自己双手的麻绳,江可芙没出声。
山野村落荒芜,这酒馆还算个热闹地方,出了门就只能看见远处低矮茅屋,灯火时明时暗。疾风阵阵,似让她警醒着楚先举动。
“李哲让你们找到人直接灭口是不是?”
“若真如此,王妃如何?”
“生死有命。我能如何?”
回望一眼,已到安全的距离,楚先却还牵着绳子往前。他那点花花肠子江可芙一清二楚,危险,但她今夜必须脱身。
“天高皇帝远,办事的是我,王妃或许可以,贿赂贿赂楚某?我就是想放水,也得旁人给机会是不是?”
“怎么放水?放了我?这么大罪过,我得贿赂什么让你不怕掉脑袋?”
一只手已暗暗脱出麻绳,江可芙应付着,余光打量四下,看中了枯草堆里那块儿石头,不知道能否搬起来。
“王妃知道楚某所求,何必再问呢?”
另一只手也挣出,前面楚先却停了,不知他搞什么也顾不了许多,两手横着绳子几步上前就要从后面勒他脖子:
“我只知道你想死。”
楚先身量高,只能蓄力扑上去,若不能得手,她就搬石头砸晕再跑。他没什么功夫,犬马声色的日子身子想必比两年前更弱,自己若拼死力气,很大把握能成。
心中胜券在握,尽力一扑绳子竟真绕过去,但楚先却似早有预料,不待落地收紧,转身,扣腕扳肩,顺手夺去绳索,竟将江可芙死死锁在身前。
低头,下颏触到冰凉,不知何时取的一把匕首。耳畔是楚先轻佻不减的低语:
“王妃知道楚某什么心思,巧了,楚某也知道王妃的心思......行了,人呢?定得等着我全摆平了再出来?”
从楚先转身那瞬就懵了,此时匕首抵喉生死攸关,忽闻他竟还有人做帮手,心中紧张的弦已绷到极致。话音刚落,不远的杂草堆中窸窸窣窣,就钻出四个汉子。见了楚先点头哈腰,不似跟随手下,打扮言语倒似本地庄稼人。
生出不解,不及思索,背后突然被狠狠推了一把,膝后一脚,江可芙一下扑在地上。束发的发巾也被扯下,头上一轻发丝被风扬起挡了视线,颈上轻微刺痛,是匕首收慢了,划伤脖颈。
“就是这么个人,看看,可以吧?便宜你们了。”
身后楚先再次出声,周围几人也应和聚拢过来,顿感不妙,江可芙有些慌了。
“你想干什么!”
楚先不答,江可芙被几人捆上才踱步到前,扯了她面上还粘着的胡子,幽幽道:“王妃不会以为此前种种楚某不记仇吧?干什么?有个机会不易,自然是报复了。”
语闭对四人道:“找个隐蔽地方,你们随意,人留一口气就行。”
几人嬉笑着应下,哪个还上手摸了她脸颊一把。
“放肆!你们想跟他一起死!我是朝中搜寻的昱王亲眷,有罪自有朝廷!你们敢动也看几个脑袋!”
迫不得已,赌一把这些人没胆。李哲再想他们死,名面也要寻他们护他们性命,楚先不点破她要带出来,应就是恐那些怕惹事上身的官兵坏事。吃官粮的尚且如此,她不信底下百姓不怕牵扯。
果不其然,四人一愣确有忌惮,回头求助楚先。
“信她胡说。昱王违祖制进京是大罪,亲眷带回去也是阶下囚。荒山野岭你们玩完灭口,谁又知道。总归我担着,你们慌什么。”
“你们敢!他算什么东西!能做朝廷的主!”
确实震住这些人,江可芙开始奋力挣扎,楚先却不乱,又一脚踹在她膝上,就听闷哼一声女子扑在地上。
俯身,逼近她:
“我有密诏,你说我能不能做朝廷的主。事到如今,如是说,找李辞是幌子,他早就被先帝派影司杀了。宣扬出来灭你的口,倒是真的。”
瞳孔骤缩,一瞬恍惚,反应过来江可芙立马反驳:“胡说八道!”
“不急,等和他黄泉相见就知道了。”
*
夜风呼呼的,吹来阴云蔽月,似不愿让皎洁月色被底下不堪玷污。深夜村头废旧茅屋漏了半个顶子,被人按在地上,奋力挣扎间江可芙抬头能看到,好像预示着她将遭遇的。
喊人已徒劳,却还是被撕下衣摆团起塞进口中。挣扎似和风细雨,很快被人压着腕子捆在头顶。难闻的汗味已侵犯呼吸,夹杂久不浆洗衣物的霉味儿。和楚先终得“泄愤”的畅快言语一起,刺激她不甘愤恨的情绪。
“省省力气,总归李辞死了,又轮不到立牌坊,装什么贞洁烈女?头遭瞧个活春.宫,演好了说不准我留你一命?我原就说过,定得讨回来,当年我吃了大亏你逍遥,而今风水轮流转!你瞧不上我,那就找些最下贱的来,路是你自己选的,受着吧!”
说不清是愤恨更多还是恐惧胜过,希望渺茫,挣扎大概也只成了恨意的表现,随着身上能越发清晰的感知冷意,心里有什么正在崩塌,却还紧紧咬着嘴里的布,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想过百年后的死法,寿终正寝,凄凄惨惨都想过,林卫说过生死之事当坦然,所以她不避讳不惧怕。但现在,她正以一个万分之一可能的,对一个女子而言最羞辱最愤恨的方式,接近死亡。不甘中带着恐惧的无力感,正燎原般烧灼内心的希冀。为什么,会是这样窝囊的死啊?
耳畔是粗重呼吸,还夹杂楚先“让她死明白”的小人得志。脑子里嗡嗡的,一切都不清晰起来,她希望心中翻腾的情绪先将自己气晕吓晕,最好久一点,不要经历那些龌龊,自欺欺人的,意识清白的死。
“嗖”,有什么突然穿进茅屋,楚先放肆的言语好像停了。风中是不是有利刃的声音?还是她幻听了?模糊的意识在身上骤然冷意和敞开木门带进的光影中渐渐清明。无法忽略的是室内闷哼和惨叫,尖锐之物刺在人身的闷响。身畔作恶者倒地,她嗅到了淡淡血腥气。
“你怎么样?”
一个莫名熟悉的影子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都有几分耳熟。紧接着扔来一件衣服。而后大概察觉她动不了,便矮下来扶她。
“没事了。你别怕,我路过,和他们不是一伙。”
下意识瑟缩,那黑影微怔安抚了一句,避免过多接触只拽住她亵衣完好的那只袖子,要先替她解开麻绳,却在黑暗中陡近的距离里看清彼此面容后,双双愣住了。
讶异当先,其余紧随,万般心绪一时在心头飞过。因那布尚塞在口中江可芙说不出,只能看着对面人面上闪过种种与自己一般,最后,化为微微发颤的一声:
“可芙...”
怎么可能不熟悉?
那是李辞。
原来,他没有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