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从初识到现今，两人相处不像是相识不过数月的熟人，倒如同交往颇深的密友。
当然，这和瞳本身自来熟的性格有关，但边凡觉得他和瞳的关系确实有些超脱寻常。
不过边凡也未感到奇怪，毕竟他和瞳屡次见面都会结下“过命”的交情，生死之间产生的羁绊必然与寻常不同。
只是瞳的问题，边凡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的确有不少避免涉险的选择。
为了虹？不全是，他与虹虽然互相欣赏，但还未到以命相搏的程度。
单纯为了瞳本人，边凡也觉得说不过去，两人间的恩怨在此之前早就有了个了结。
虽然瞳看上去总是一副随性模样，但触及家人时，确实另一副面孔。
边凡先前还因此吃过暗亏，他明白若是真的触及了眼前女子底线，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手抹去的陌路人。
所以自己为何要为眼前女子搏命呢？边凡抿了抿嘴，发现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难道因为我长得像你先前的心上人？”山洞里再度响起清亮的女声。
见边凡久久未张口，瞳终于将头撇过来，一双赤眸直勾勾地盯着有些出神的边凡。
果然，提到心上人时，边凡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尽管动作极小，但还是被女子捕捉在了眼里。
“你们长得并不像。”边凡双眸微敛，幽幽的声音响起。
“那我们总有相像的地方。”瞳并未因此将话题跳过，而是继续盯着边凡道。
这一次边凡没再回答，而是微微垂下头颅，算是默认了瞳的话语。
“我明白了。”瞳收回目光，平淡的话语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帮我捡回这条命。”瞳轻仰着头，有些失神地望向被火焰熏得发黑的壁顶。
“你不是不喜欢谢来谢去吗？”边凡抬起头，正巧和闻言望过来的女子目光交织在一起。
“噗嗤——”最后还是瞳脸上没有憋住，绽放出一抹笑颜。
不过那抹笑容似乎带着些边凡看不懂的意味在其中。
“也是，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多言谢。”瞳嘴角微勾道。
“边凡，想要听听我的故事吗？”瞳拾起身边半截枯枝，扔到扑腾的火焰之中。
夜间的凉风自岩隙渗进山洞，将跃动的火舌轻轻拨弄着，摇曳的火光在那双琉璃般的赤眸里绽放出一抹别样的红艳。
边凡没有言语，只等女子再度开口。
“其实我当初化形为妖并未因为对人类抱有什么兴趣，只是族里长辈们反复强调人类是如何狡诈可怕的种族。”
“我在族里虽有些天赋，但不听教也是真的，族里那些老顽固看我也很碍眼，我一赌气，便干脆脱离族群，化为人形开始修炼。”
瞳眼里涌现回忆神色，嘴角却挂上一抹苦涩的笑容，看样子当初从族群脱离并非完全出于本愿。
“尽管化成了人形，但族内上一次去过人类世界的祖先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族内对人类避之不及，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所以当时我面对的一切都是未知。”
“就在我处于最迷惘的时候，一名人类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说到这里，瞳目光落到边凡身上，话语也变得沉缓起来。
“他是一名普通的书生，我和他相遇之时，那人和你一般年纪，一样呆头呆脑的。”
“不过现在看来，他是真的有些愚痴，而你终究和他不一样。”
提到口中男子时，瞳神色罕见地变得正经起来，言语间也泛着一股温柔之意。
边凡没有任何应答，这个故事里是绝无他的身影的，所以只需做好听众即可。
“初遇之时，我甚至不懂为何人类要蔽衣遮体，也是那一天，他捡到了一无所有的我。”
说到这里，瞳嘴角泛起一丝回味笑容，仿佛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之后的日子，我便跟在了那人身后，他教会我穿衣吃食，教导我鉴人识物……，可以说我来到人类世界后的启蒙都源于他。”
“他出身贫乏，本是独自出门闯荡，所以干脆收我做他身边的一个小侍女，他也开始教我读书写字，不过他也时常因此恼火罢了，毕竟像这么不听话的侍女，他可能从未遇见过。”
尘封许久的记忆不断浮现，瞳脸上的盈盈笑意逐渐浓郁起。
不过随后涌上的回忆令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甚至已然换上了一副愁容。
“原本我就没想过那样的祥和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不过风暴来得比我预料中更快。”
“因为一次意外，我的身份暴露了，一切的安宁平静也在那时瞬间破裂。”
“边凡，你知道当人类知道遇见妖之后会怎样吗？哪怕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真正的妖。”
瞳嘴角挂上一抹轻蔑笑容，但很快又湮灭，化作苦涩。
修葺的高墙让多数人一辈子可能与妖兽无缘，更别提身份比妖兽更神秘的妖了。
在和陈家结仇不得不出走临安前，边凡这样生活在修士宗门的人都鲜有了解妖这一存在的。
不过人们对妖会抱以何等情绪，边凡不难猜测。
畏惧，仇恨，厌恶……
一切能在妖兽身上找到的嫉恨同样适用于妖，因为绝大多数人而言，妖和祸害一方的妖兽无异，甚至威胁更甚。
“我见过一只妖被当众处刑。”边凡淡声回道，五年前的那道目光似乎穿越时光向他望了过来。
边凡永远无法忘记广场上那阵狂热失序的喧嚣声中，那个名为鸢泠的女妖最后留存的眼神。
“是吗？”瞳自然明白边凡话里隐含的意味，因为彻底暴露在人类世界的妖结局只有一个，便是消亡。
“我依旧记得他们叫嚣着要报官抓捕我，要烧死我，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容就像我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一般，哪怕我从未伤过人，甚至是为了救他们才出手暴露了自己。”
“后来……”说到此处，瞳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一张脸也遍布上寒霜。
边凡静静等待着瞳恢复情绪，山洞再度恢复沉寂。
异样的宁静足足持续了半刻钟，最后回过神来的瞳深深看了边凡一眼，随即晃了晃脑袋。
“也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还忧心什么呢？”
“后来的事也顺理成章，因为发觉了我的身份，他也再容不下我，我也就此从他身边离开了。”
似乎触及了心底的伤心事，瞳草草给自己的故事画上了句话。
“你说的那人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你的身份吧。”边凡倚在冰凉岩壁上，心中声音缓缓吐出。
听到边凡的话，瞳先是一愣，随即闷哼一声道：“没错，他是早就察觉了我的身份，他也是我遇见过的第一个不排斥妖族的人类。”
“记得我先前和你说过的话吗？人、妖、妖兽三者共同构织的历史是由无数鲜血着墨的，哪怕个人实力再出众，也无法轻易将之改变，那是他与我说的。”
女子的话唤醒了边凡和其初次相遇时交谈，那时的他对妖，对过往历史的那份沉重还一知半解。
“所以你们也是触犯禁忌里的一对？”边凡沉吟一声，不过抬头再看女子时，却发现对方眼神中多了几分古怪。
“看来你有所误会，那时的我甚至对人类的情感都不甚理解，而他又是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再说外出闯荡前他家里又给他定了姻亲，所以他对我也并无那般情感。”瞳摇摇头解释一句。
“听上去有些遗憾？”看女子表情，边凡不觉得她没有半点私情。
“并不奇怪，比起爱慕，我对他的情感更多是——憧憬，应该是这个词吧。”瞳仰头思考片刻，才寻出一个能表述清楚的词汇。
听到这里，边凡脑海中不由闪过一道身着鹅黄长裳的靓影，只是那道靓影的面容却有些模糊不清，但也因如此，他对瞳的思绪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一开始，我还不明白当初他为何要救下我，后来我才慢慢领悟过来。”
“他从小就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亲人好友为他铺垫好的路，读书也好，考官也好，哪怕是姻亲，也是按照他们的意愿来决定。”
“他已经这样活过了十年、二十年，接下来的一辈子也可能这样过去，可是那一天，飘着冰雪的荒野之地，我却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
“他时常和我说，自己像笼中的鸟，虽衣食无忧，甚至因为漂亮的羽翼成为他人嘴里啧啧称奇的对象，但也再无法飞进广袤的天空。”
“一个最听话的人类与一个最叛逆的妖相遇，或许只是老天的一场玩笑。”瞳讥笑一声，只不过讥笑的对象，不是他人，而是自己罢了。
“可是他留下了你。”边凡淡淡的声音传来。
“没错，他猜出了我是妖，但选择将我留在了身边，这是他第一次想张开翅膀，飞向外边的天空，可最终还是没能如愿。我想做出选择的时候，他也应该明白了，困住他的早已不是身后的亲友故旧，而是名为世俗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