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恨他吗？”边凡随即问出口道。
“我哪里有资格恨他，若不是我闯进他的生活，或许他能更平稳地度过一生。”瞳仰头长叹一口气，似乎想将心中郁气尽数吐出。
“那些赶走你的人呢？”
果然，听到这个问题，瞳一时间也沉寂下来。
“直到昨天，我都很看不起那群胆小懦弱之人，也想不明白为何明明我出手救下了他们，他们却不领情，反而恩将仇报。”
“可这些日子失去了灵力，甚至一路要依靠你求生，我似乎能理解他们了。”
“他们都是最平常不过的凡人，面对妖也好，妖兽也好，都是那般无力，无力到看着亲人倒在自己眼前，也只有仓皇逃窜的结局。”
“不管我救不救他们，只要我还是妖，生活在他们身边就是一个莫大的威胁，驱逐我也无可厚非。”
“你的想法可比不少人类更像人类。”边凡没料到瞳会作出如此回应，不禁感叹一声道。
“可是像人一样思考也会徒增众多烦恼不是吗？”瞳苦涩一笑，不做辩驳。
“那他现在……”听瞳的描述，这些事恐怕有些时日了，所以边凡好奇结果如何。
“人类的寿命和妖一比本就不值一提，我和他相遇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离开他身边以后，我便在周围游历。”
“再之后，我亲眼看着他考取功名、娶妻生子再到步入迟暮之年，最后化作一抔黄土，回归本源。”
“算起来，我守了他四十年，也算是偿清他当初的恩情了。”
道完这些时，瞳脸上露出一抹释然，随后再无言语。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所以你当初救下我也是这个缘故。”边凡终于明白过来，瞳之前口中说的他像某个故人所指是谁了。
“不过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沉寂片刻后，边凡再度看向瞳，这名女子只是性子任性了些，并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可女子接下来的回答却令他顿时愣在原地。
“我只是觉得，你我之间并不需要那么多的防备。”瞳抬头回望过来，目光灼灼，似有火焰升腾。
“……”边凡实在没有料到从女子那里得到的会是这般答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虹和柏知道这些事吗？”许久之后，边凡才询问出声，缓解一番当下气氛。
“我没有勇气道出实情，也不想让她们知道赖以依靠的姐姐会有这幅面容。”瞳红唇微抿，神色有些痛苦道。
“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无法理解你，那才是莫大的痛苦，这句话我之前对柏说过。”边凡看向女子，后者闪烁的眼神显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后来，小姑娘也接受了虹犯下的‘蠢事’，不是吗？你们既是姐妹，自然是不要紧的。”见瞳若有所思，边凡随即补充道。
“算了，这件往事也没必要让她们知晓，不然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瞳最后还是摇头作罢。
“什么都憋在心底可是很累的。”这一路相随，边凡也逐渐看清了瞳的真性情，与其洒脱的性格相反，她并不擅长表达感情，但却可以为了亲近之人不顾性命。
虹和柏与其说是瞳的姊妹，不如说是她小心看护的两个孩子，而瞳也心甘情愿地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也不是没有人倾诉，至少你还愿意听我说话。”瞳回以边凡一个不同往常的笑容，这份笑颜边凡只在那个傻傻的女孩脸上见过。
就在边凡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胸腔却忽然涌起一股阴寒，随后眼前一黑，依靠石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瞳的反应很快，在察觉边凡异常的瞬间便已经起身，所以刚好接住即将触地的边凡。
“怎么样，还好吗？”见边凡眼中还留存着色彩，瞳高悬的心顿时落下了不少。
“没事，应该是些余毒在作祟。”边凡艰难地摆摆手，只不过伴随而来的寒气还是令他不禁一颤。
“都快变成冰块了，还说没事！”怀中的少年身体又变得如昨日般冰凉，瞳眉头锁紧道。
“放心好了，我还撑得住。”边凡还想挣扎起身，但是很快被一股力轻轻压下。
“不要逞能！”瞳搂住少年的手收紧了几分，看上去像是两人亲密相拥一般。
“瞳姑娘，这……”
“哼，昨夜我都搂你一整晚，还差这一会儿吗？”见边凡还不老实，瞳不禁闷哼一声。
“……”
“有劳费心了。”
沉默顷刻后，边凡才缓缓发声，原本他就觉得瞳的态度有些奇怪，看来失去意识后，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
“还有，你刚刚叫我什么？”一道饱含幽怨的声音传来，边凡体内寒气未散，现在只觉得更冷了。
“瞳姐姐？”边凡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却迎来一指弹额。
“我可没认你做弟弟。”瞳撇了撇嘴，接着道：“叫我瞳就好了，我不想与你逗乐子了。”
“好吧，瞳，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边凡觉得气力恢复了些，准备再起身时，却被一双柔夷按上了胸口。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女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边凡起身的动作也不由一僵。
“如果讨厌的话，就不会救你了。”边凡轻声叹道，也放弃了无畏的挣扎。
“那你喜欢我吗？”瞳心底闪过一丝呐喊，只是张口时，却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之前为何要舍命救我？我应该没有值得你拼命的地方吧。”最后道出口的是瞳的疑问。
“因为曾经太多对我极为重要的人在我眼前消散，我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我不想再让它重现。”边凡沉声回道，不过刚道出口，便发现了几分不妥之处。
“我对你很重要吗？”女子的声音蕴藏着意外的柔意，紧贴的温暖和芳香令边凡心神也不由一晃。
“瞳，你今天有些累了。”数息之后，边凡的声音才回响在小小的山洞里。
“可能是吧。”瞳神色一黯，手终于慢慢从边凡身上挪开。
“不管怎样，我不希望你有事，所以不要妄自逞强。”瞳在边凡耳边温声言道，将边凡安置好后，身子往对面挪去。
望着触手可及的芳影逐渐远离，边凡眼皮微颤，但始终没有抬手握住女子悬在身后的柔荑。
瞳再度坐回边凡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较之前拉近了几分，不过边凡知道他和瞳心中的距离却变得疏远起来。
“既然你好些了，便先休息吧，我也有两天没合眼了，所以精神有些恍惚。”瞳卧躺在地，身子微蜷道。
“你中的咒术……”边凡还想询问一番瞳自身情况，不过面前女子已经闭上双眼，一副不想理会他的模样。
边凡的话卡在喉咙，只能无奈苦笑一声，将之咽了回去。
或许是因为昏迷了两天，补足了精神，醒来后的边凡倒没多少睡意。
对面的女子看上去似安详入眠了，不过秀眉只见挂着的淡淡愁意如何都挥之不去。
边凡不去想女子是否假寐，手中灵芒一闪，一张薄毯出现在手中。
将毛毯轻轻覆上女子娇躯后，边凡再取出一块蒲团后便坐了回去。
不过边凡并未注意，在他转身的瞬间，女子翘长的睫毛不自然地抖了抖。
静坐一段时间后，边凡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倦意。
但因为女子方才一席话，边凡心中有些郁郁，也没有静心修炼的心思，所以干脆倚着岩壁发起呆来。
火焰的扑腾声在空荡荡的山洞回响，偶尔窜入几道虫鸣。
边凡静坐许久，却发现从岩隙渗进来的月光没有丝毫黯淡。
夜，从未如此久过。
翌日。
“这是我在外边摘的些野果，你先填填肚子吧。”边凡搂着一堆鲜果回到山洞时，正巧碰见刚起身的女子。
瞳扭了扭发僵的手臂，尽管修士身体比常人强些，但没有垫护直接躺在地上也不好受。
见瞳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边凡兀自摇摇头，将野果放在瞳面前后便再度静坐起来。
“你还在生气？”看着眼前女子直接绕过鲜果往外边走去，边凡终于忍不住道。
“你打算让我这幅模样吃东西？我又不是乞丐？”瞳狠狠瞪了一眼边凡，闷哼一声道。
一头赤发这边翘起，那边卷成一团，即便没有镜子，瞳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
“这里又没有外人，再说我也不介意你这模样。”边凡耸耸肩道。
“哼，别以为这样说我就原谅你了。”瞳嘴角微抿，显然对刚才一番话很是受用。
“这家伙果然还在生气。”边凡内心嘀咕一声，而瞳说完一句后早已走到外边去洗漱去了。
待瞳回来时，一头赤发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
初阳下，女子安静地梳理起如同染墨的长发来，橘色的柔光与女子一身赤红相映，如画卷般绚丽。
“盯着我看什么？”见边凡有些呆呆地望着自己，瞳瘪了瘪嘴道。
“那我不看好了。”边凡听话地扭过头去，却听见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我又不是不让你看？臭边凡。”
“哼哼。”边凡嘴角难得露出一抹笑容，目光再度落到女子身上。
不过边凡再未出声，他知道自己接下来无论说些什么，大概率都会惹女子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