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一边说话,一边关门往外走。向家在村子东头,两家相距好几里地,走路至少也要半个小时。
算上前世,子远与父亲也有近一年没见,看着父亲神采奕奕的神色与记忆中那副沧桑老人模样,简直犹如天壤之别。除了心中高兴,子远也刻意顺着父亲的话,说一些讨巧的东西。
“妈没有被赶出来,那是有原因的。说到底,还是向伯一家没有死心,也希望招了我这个女婿。等下,我们也要注意一些方式方法,您老可别一竿子把这事搅黄了。要不然,向伯可是杀猪的。”
“嘿,敢情你小子还真看上了她家姑娘。难不成,你妈去说亲,真是你鼓动的。”
“爸,我只是把客观问题反映出来,怎么就赖我头上了。”子远一脸叫屈道,“我只是听说,大哥前两天过生,向伯帮他家杀了两头猪。照我们村的习惯,那些猪下水估计都在向伯家吧。要是炒盘猪肝下酒,这多舒坦的事情。再者说,您也知道嘛,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什么事都不要说绝了,对吧?”
林国立顿时嘿嘿直乐,也跟着子远打趣,“你小子还敢说,你没有动他家姑娘的心思?老实交代,大不了,老子随你心愿就是。你年纪虽然是小点,但在咱们农村,娶亲也习以为常了。再说,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不给个交代是不行了。更何况,你以后去读书,有人在身边照顾你妈,这其实也挺好的,终归比日后找个不知根底的女人,什么娇小姐给我们气受要好的多。”
林国立本来也只是随口说说,可越说就越上心,包括自己都觉得,这个主意真他娘的不错。
见父亲不似作伪的神色,子远顿时觉得头大,难不成还算开明的父亲也开始钻牛角尖了,于是急忙辩解,“爸,您千万别误会,我才十六岁您就让我结婚,您就不怕生个脓包孙子出来吗?我跟您说这话的意思,是因为知道您的脾气,怕您到时一口气回绝,大家还是下不来台。”
仔细想了一想,子远就提议道,“我觉得不如这样好了,您大可以和向伯说,您心底里是认这门亲事的,以后会把她们家的孩子当自己家姑娘来看待。只是现在孩子都很小,成亲早了也不合适,不如等我读书毕业了再说。您看嘛,我现在才读高中,等到大学毕业,怎么也要七年的时间。那个时候,丽珍姐年纪也就大了,说不准等不及早就嫁人,总赖不到我们林家不守信用?说不准,到时还是向伯他家觉得心里有愧。”
林国立认真想了想子远的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忽然就觉得别人说自己儿子聪明,还果真有几分道理,小小年纪就把事情考虑的极为周祥。倒不似自己,什么事情都要弄个是非曲直出来。
可再一琢磨,即便儿子聪明,这些东西也不是他这个年轻能够懂得的。这么一寻思,林子远就感觉儿子好似变了个人一样,还真不是长大了这般简单。
抑制住心头的疑惑,林国立点头道,“仔细想想,你这个安排还真的很妥当,就按这个意思办。”
说完,林国立又仔细打量了子远一眼,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现在长大了,也懂了不少的人情世故。可我还是要警告你,以后少和你堂嫂往来。包括村里的其他小丫头,也不要到处去招惹。”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实说,我他娘的就不明白了。你一个屁大点的孩子,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都跟心肝宝贝一样,我是怎么也没有看出来。”
听到这话,子远也乐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感慨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其实就废物一个,毛都还没有长齐呢。但估计还是随您,种好嘛。老爸当年不是也号称迷死万千少女吗?”
“胡说八道。”
“知道您老心里美的紧,说不准还拿当年周姨跳楼的事情做比较呢?爸,我其实就一直不明白了,当年您为什么就看不上周姨呢?上次坐车,我也遇见过,挺端庄贤淑的。估计,她年轻时也应该很漂亮吧?”
“嗯。。。漂亮是漂亮,就是话多,还嘴巴里没有个把门的。结果没想到,你妈的话比她还多。”
林国立简单议论了两句,又觉得跟儿子不应该讨论自己当年那点破事,于是就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传到别人的耳朵里,你周姨以后怎么做人?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都初中毕业了,怎么还看初一的书呢?”
子远顿时一阵脸红,心中却暗付:谁他娘知道会重生呢,而且是重生到现在这个时节去当个高中生。书本都丢下十几年了,自己连函数和分数都分不清楚,不重头温习能行吗?
当然,轮到子远的嘴里,却是换了套说辞,“中考没有考好,连上重点高中都还差些分数。所以,我就想把初中的知识重新复习一遍,高中再努点力,争取考个好点的大学,也不至于再给爸妈丢脸了,对吧?”
要说,子远的成绩从小学开始就很好,那怕只是读的村小,毕业成绩也是全区第一。当然,这个区其实就是没两年国家取消区级编制的镇了。
刚念初中时,子远的成绩其实也很好,即便是在宁溪县最好的初中—城关中学就读,其成绩也一直名列年级前三。只是,那时的他年幼不经事,父母也没法在身边照看监督,性子就越来越野,上课不专心也就罢了,还整日逃学迷上了电玩。轮到最后,竟然连重点高中也没有考上。
不过,就因为子远在父母和老师面前,一直表现的很乖巧。所以,父母就以为他的成绩差下来,是学校竞争过于激烈,儿子接受能力差的缘故,其实也没有多想。
所以,一听这话,李国立就调侃道,“就你这个成绩啊,还想靠大学,我当年全校第一都没有考上,你就别做青天白日梦了。还是老老实实去读个职高,也算学门手艺。再不济,以后也能跟你老子混,至少能讨口饭吃嘛。”
林国立高中毕业时,正好赶上国家恢复高考,据说父亲的成绩也是极好,这从父亲来往的同学和朋友们口中,就可以得到印证。只是当时,父亲的心气实在太高,填报志愿时选择了一所国内有数的知名大学,这就光荣落榜了。
或许就因为这个心结,那怕听周遭的朋友说及某某孩子考上大学的比例越来越高时,林国立还是凭借骨子里的印象来予以判断。
子远自然也知道,人的思维根深蒂固,就没有办法劝解,更没有必要跟父亲讨论国家扩招政策的根由和是非。但是,重活一次,子远就想弥补这个人生的遗憾。如果再和原来一般,选择去读职业高中,子远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在二00三年,也就是子远毕业的那年,职业高中对应的高等学府,其实也只有一些对口的高职院校,除了选择面不多,整体的水平其实都不高。所以,即便当年高考,子远的成绩是全校第二名,却依旧悔恨不已。
同时,就因为没有太多的专业兴趣,子远入了大学,包括以后的工作,也只是为了谋一条生路罢了。
当然,要想高考有个不错的成绩,子远觉得也不难。只要自己愿意下功夫,依靠自己超常的记忆力,肯定会有不错的收获。不管怎么说,当年一篇朱自清的《背影》,子远也只需要看上两遍,就能完全背下来。大不了,自己就学文科嘛。
可是,用这套说辞去说服父亲,肯定也是不行。于是,子远就认真想了想,如此言道,“爸,我知道您是在为我考虑。可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从哪儿跌倒,就要从哪儿爬起来,我有绝对的信心。而且,我也知道,您是一个开明的人,您会尊重子女的选择,对吧?”
“你人是长大了,可有许多东西还是不懂。我支持你的选择,那也必须是一条正确的路。要是路错了,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吗?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这没用,去读职高这事没有商量。”
“爸,您就尊重我的决定,好吗?不管成与不成,以后我都不会后悔。”
“再说一遍,这事没得商量。”
“那行,我听您的。只是我以后不会记恨您就好。”
林国立一听这话,一巴掌就拍在了子远的屁股上,臭骂道,“老子给你吃,给你住,养你这么大,还供你去读书,你还要记恨你老子,当真无法无天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老子吗?”
“我吓您干什么,只是跟您说个道理。我就问您一件事情,当年您读高中,家里人都不支持,觉得读那么多书没有用,甚至还把您的书给烧了。您高考没有考好,有没有奶奶骗您说生病了,却把您从学校里骗回来相亲呢?当时,您不同意,奶奶就将您锁在屋里,您只有从窗户爬出来跑回学校才能参加考试呢?那怕奶奶现在过世了,我就问您,您的心里就没有一点记恨吗?”
林国立想说没有,可又觉得有些违心,他对母亲一直有些隔阂,这其实就是根源。如此一想,儿子说的倒有些道理。
当然,他和儿子的关系很好,自然不希望出现那种无法弥补的隔阂,可这明明是一条走不通的路,自己能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吗?
于是,林国立沉默了许久,一直走到向家银的家门口时,这才开口问道,“要是你去读普通高中,以后万一考不上大学,又该怎么办呢?”
见父亲终于松了口风,子远自然喜出望外,言道,“那我就去工地上搬砖,那么多的叔叔伯伯,您还有那么多朋友,也不至于看着我饿死吧。到时,要是爸愿意教我,我肯定好好学。再者说,爸的水平,可比职高那些老师要厉害多了。”
“嗯,都随你吧。反正孩子长大了,也不愿意听爹妈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