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个大早，林家父子背上行囊出了家门。赵春丽以上街赶集的名头，一直将父子二人送上了直达县城的班车后，这才放心离开。
从黄家村到宁溪县城其实并不算远，刨去下山十多公里的山路，省道其实也就不到二十公里。若是后世子远自己开车，也就是半个小时的事情。可在现在，却恍若两个世界一般。
若顺着这条省道继续往上走，也只需要几公里路程，就到了黄家村所归属的宁远镇。再走上四五十公里，就可以走出东川省，与西峡省和南湖省直接交界了。
不过，就是这样一条三省交界要道，虽然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已经通车，可这条省道现今依旧只是碎石路面。所以，即便只有二十公里车程，一路颠颠簸簸下来，同样也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就因为客车超载严重，再不晕车的子远，其实也搞得十分狼狈不堪。终于，一座停留于脑海中的破落县城，就开始映入子远的眼帘。首当其中的，便是一道横跨宁河两岸的标志性建筑，也就是一座并不宏伟高大的悬索桥，直接将破落的县城一分为二。
在这座铁索桥桥头狭窄的道路两旁，除了一排排发往宁溪四野八乡的班车外，还有两台崭新的猎豹越野汽车屹立其中。
一个脸色黝黑，其貌不扬的矮胖子，见到林家父子下车后，就远远的吆喝，“老林。嘿，这里。”
待走近些，矮胖子就忍不住抱怨，“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昨天一大早火急火燎就走了，也不跟我说上一声，害得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家里有点急事，不过都解决了。本来，我准备给谭总打个电话，可你的电话一直占线。回到家里，山里头也没有信号，实在劳烦谭总费心了。这次是我的不对，下次一定要好好注意。”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走的匆忙，工作也没有好好安排。结果，你这个技术负责人一走，那帮兔崽子就停了工，我其实也是有苦衷的嘛。还有，下次早说一声，我也可以直接派车送你啊。”
说完，矮胖子就指了指路边停靠的猎豹车，炫耀道，“看见没有，我前几天刚让人从万川市提回来的，三菱的发动机，一台就三十几万，坐这个车回家多霸气。得嘞，赶紧上车吧，我同你一起去现场看看。”
一边安排登车，矮胖子就忍不住打量了子远一眼，再问林国立道，“这个是你儿子啊。”
“对，”应完，林国立赶紧对子远吩咐道，“这是宁溪水泥厂的老板谭总，现在也是你爸的老板，还不赶紧叫叔叔。”
“谭叔好，”打过招呼，坐在谭双河身后车位上的子远，也忍不住好奇打量了一番这个号称宁溪县首富的家伙。要说，谭双河这个人，看上去是江湖气息浓厚，却实实在在算一方人物。
当年，宁溪水泥厂还是国营企业时，替父接班当了国有企业员工的谭双河，没干几个月就果断辞了职，然后去了沿海地区闯荡，也赚了一些身家。刚回到宁溪县不久，就听说宁溪水泥厂要国有改制为私有。于是，他就把自己的所有家当，还有大笔的借款砸了进去，伙同几个朋友直接接了盘。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确实也不错。伴随国家经济形势的逐渐好转，宁溪水泥厂进行了大幅度的技改后，就开始扭亏为盈。轮到现在，更是垄断了宁溪及周边数县的水泥市场，其身家也早就过了千万。
可就是这样一位人物，一路上除了吹嘘他这两台猎豹越野汽车，其实也没有其他。当然，偶然也吹吹他的风流艳史，包括还有俄罗斯的异域风情。
同车的林国立碍于儿子在旁，倒没有太多的插嘴。如此一来，谭双河更是吹的不亦乐乎。如果没有三十多岁男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就谭双河这些话说出来，至少要让子远三观近毁。
伴随着谭双河的夸夸其谈，两台猎豹车终于走完了宁溪县至天楼乡的县道，再顺着盘旋曲折的乡道行进大半个小时，就来到了最终目的地。
轮到这时，父亲林国立的大致工作内容和进度，子远才算有所了解。原来，不甘寂寞的谭双河，有些不满于宁溪水泥厂的发展现状，于是就筹集了六百多万资金，并以宁溪水泥厂的名义，准备在天楼乡修建一座小型水力发电站。
照他的想法，水电站所生产的电力，除了部分供应宁溪水泥厂所需，多余的部分就将直接卖给国家电网，而林国立则被他委托为这个水电站的技术负责人，现阶段主持设计和勘测事务。
初步方案其实已经拟定，现在正在进行任务繁重的野外详勘，也就是引水渠断面测量和绘制等工作。所以，等到下车以后，林国立就亲自带着几名测量人员，还有一大帮民工钻进了深山老林之中。
见谭双河牛皮吹的震天响，吹完了俄罗斯，又开始吹日本，还直接发展到了东南亚。子远就主动搬了张附近农民家借用的板凳，甚至还挪开了一些距离写写画画。当然，书本的内容，此时已经从初一的数学教材，变成了初二。
一个小女孩赶着羊群从乡道经出，谭双河和宁溪水泥厂的几位高管，终于停下了话题，却又把小女孩叫了过来，也是好一通的吹牛打屁。
直到小女孩离开后，行止怪异的子远才落入谭双河的视线。于是，谭双河就挺着一个大肚皮，慢悠悠走到了子远面前，开口问道，“你老子都跑去现场搞测量了，你小子不是来学东西的嘛，怎么也不跟着去？”
淡淡看了谭双河一眼，子远就回道，“我爸亲自去，那是因为老板在这儿，你给他开了工资。谭叔又不是我老板，我干嘛要献殷勤呢？”
一听这话，谭双河顿时就乐了，“你这个小子，一路上屁都不放一个。说个话出来，还真是噎死人。你要有你老子那个本事，我现在就给你开工资。”
哪知，本是一句玩笑话，子远却目不转睛的盯着谭双河，径直问道，“我爸挣的是辛苦钱，我也干不来那些差事。我就这么问谭叔，我如果有办法让你马上赚五万，你给我多少分红呢？”
“哟，口气不小。你小子别说大话，你要真有本事马上给我赚五万，我就分你一半。”
看着周边一群人都围了过来，子远就缓缓合上书本，冲众人说道，“各位叔伯可是听见了，谭叔也算我们宁溪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现在就来打个赌，各位叔伯都是见证，也容不得谭叔事后变卦，怎么样？”
“哟，你小子还挺会哗众取宠的。放心，你说的东西要真有用，我谭某人一口唾沫一口钉，绝对不会耍赖。”
“那好，谭叔的心意我就收下了。”一边说着，子远一边就站起身来，指了指山对面的悬崖峭壁，言道，“我刚刚也大致看了看谭叔这个水电站的具体位置，引水渠道至少要超过五公里。可是，水流量并不大，对应的引水渠断面就很小。山势虽然险要，却不涉及引水隧道这类东西。同时，你这座小型水电站，对线性的要求也不会太讲究，只要保证足够的高程和纵坡，也就是避免大填大挖，做好依山借势就可以了。如此一来，整个引水渠的土石方工程量其实就不大。也就因为引水渠超过了五公里，我爸还用测杆这种老掉牙的方法，要去逐一把横断面测出来。然后，又是纯手工的制图和计算，就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谭叔直接按饮水渠道断面计算土石方，再把土石方量纳入沟槽的单价中，虽然会有一些偏差，但影响并不大，也没有人会计较这些玩意儿。这样一搞，是不是就不涉及横断面测绘工作呢？即便还要补充一些基础数据，想来一个月轻松够用了。额外节省了两个月时间，我们不算别的账，只算提前建成发电的利润。嗯，照我想来，这个水电站二十年是可以回本的。一年就有收益三十多万，两个月的收益是不是超过五万呢？”
被子远如此一提醒，谭双河就忙不迭点头道，“对啊，还是这个理啊。你小子是真够聪明，提前发电两个月，确实收益超过了五万。”
“岂止是五万？其实，还有一笔账，我没有和谭叔你细算罢了。”
“什么账？”
“谭叔筹集的这六百多万资金，总不可能全是宁溪水泥厂的自有资金吧，这多多少少都有银行贷款，或者是民间借贷。我是不清楚现在贷款的利息，但想来不会低于百分之十。如果早两个月发电，可以节省多少的利息，这笔账其实也是清清楚楚的嘛。”
一听这话，谭双河顿时就哈哈大笑，“这笔钱，你小子可是赚不上了。我们宁溪水泥厂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资金。实话告诉你，这六百多万里，没有一分钱的借贷，都是我们的自有资金。而且，钱已经到账上了。”
哪知，谭双河的话语刚落，子远也跟着哈哈大笑，“要按谭叔这个说法，看样子我还要赚笔钱了？”
“什么意思？”
“其实很简单。如果我是谭叔你，与其让这六百多万躺在银行里睡觉，还不如考虑怎么去花钱。打个比方说，我用三百万保证这个项目实施，再用三百万启动另一个水电站项目。依照谭叔在宁溪县的背景和人脉，用这两个水电站的资产和未来收益做抵押，怎么也贷出款来了吧？虽然，大量的贷款会导致建设成本增加，致使整个收益期延长。可换个角度来看，我是不是白白赚了一座水电站呢？”
“这个东西嘛，我们厂里其实也有过讨论。但是，大家还是担心风险太大，所以一直不敢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