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大明宫偏门停脚,门外已经七零八落聚集了许多人,女官一个个清查人数和长相,确保万无一失。姜文雅是这批人中来的最晚的,女官确认完人数向随行的太监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宫门了。
跟随她们一同来的陪嫁丫鬟需要被送进宫中学习礼仪,直到主子们熬出头,这些丫鬟才能被送回去。
“诸位姑娘记得,入了宫门你们将和宫外的姑娘不同了。宫中规矩严谨,一言一行谨慎着吧。”
“多谢司赞*(官职,掌管礼仪的女官)提醒。”
司赞满意的点了点头,带着这群新面孔进宫,一路上的美景对于这些从来没有踏进宫门的女子来说实在太稀奇了。
草长莺飞,天际掠过几只报喜的喜鹊,四四方方的蓝天挂着几多懒散的白云,宫墙边垂挂着一丛青绿色的藤条,荆棘中开出几朵白色小花。
熙熙攘攘的议论声在司赞身后传来,她停下脚步却没有指责这些立马安静下来的姑娘们。十年前,她也是以这样的心情踏进宫门。
“姑娘们若欣赏完了就快些跟上,在大明宫中,前进的每一步都是美景。”司赞的嘴角勾起了笑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笑有多苦。
姑娘们跟着司赞走过一段不算近的路程,到达住处时已经是午后,司赞把姑娘们交给教引姑姑就离开了。
姜文雅觉得一切都很新鲜,但她却时刻保持着稳重优雅,在这群熙攘的秀女中宛若鹤立鸡群。
姑姑特意留意了姜文雅,默默把她的长相和名字记在了心里,她拍了拍手让姑娘们安静,“老身香兰,从今日起就是你们的教引姑姑,姑娘们今儿也累了,老身已经分好住处,先去休息吧。”
问了太监们自己的住处,姑娘们结伴手挽手嬉笑着离开,香兰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姜文雅微笑着冲香兰行礼,“姑姑安好。”
“姑娘是姜才人?”
“是,姑姑日理万机还能记得小女,小女倍感荣幸。”
“小嘴倒挺甜,行了快去整理整理行李,日落以后会有公公送你们的舞服来。”香兰越来越喜欢这个姑娘,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舞服?”
“六月初六是千秋节,需安排新晋嫔妃在宴席上献舞,历年如此。”
“多谢姑姑指教。”姜文雅又一次行礼,谢过香兰才去看自己的住处。
她来的晚,阳光好一些的床铺都被选走了,只留下一个卡在角落中的床铺,不过被褥都是一样的,姜文雅也不挑。
在她整理的时候,几个开朗些的已经开始攀谈起来,仔细听了听她才知道,住处是按入宫时的品阶分的。
姜文雅所住的这屋,有三位才人六位宝林,这样听来,都是品阶相差不大,自己又处上位,兴许不会生出太多事来。
“姐姐好。”一个姑娘拽了拽姜文雅的手向她打招呼,笑容很甜,看年岁应该是这屋里最小的。
姜文雅回想了一下这个姑娘是秦才人,秦安,她放下手中的事情微笑道,“秦妹妹好,家父六品通直郎姜福。”
“原来是姜家姐姐,说起来姜家和我们秦家也有生意往来呢。”
“姜府来的?”一个穿着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子径直走来,坐在姜文雅正在铺的床上,“我只听说姜家小姐哭着喊着不愿入宫,怎么你肯了?”
“长姐不愿便由为妹的代劳,宋姐姐对这回答可还满意?”姜文雅也不恼,温声细语的答道。
“别,我可担不起你的姐姐。”
“宋才人安好,能否移步大驾,不然若你喜欢我的床,我自然也不吝啬与你交换。”姜文雅的笑找不出半点破绽,温柔人可人。
“哼,不就是祖上买了个官做,神气什么。”宋才人拗不过她只能愤愤道,扭动着腰肢坐回自己的床上。
“宋姐姐似乎不喜欢姜姐姐。”
“同在一宫,我们当团结一心才是。”姜文雅整理好床铺将她拉到自己床榻上笑道。
“姜姐姐说的是,不过这次入宫的人只有萧美人没有见过了。”秦安的年岁与斐儿差不多大,没太多心思,见姜文雅亲切便什么都和她说。
“这次入宫的还有位美人?”
“是啊,不过到现在也没见到就是。”秦安笑了笑,“不过听说萧美人是淑妃娘娘的族妹。”
“秦妹妹知道的真多,我不了解宫中的事还需要你多多提点。”姜文雅拉着她往屋外走,“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公公们应该把舞服送来了,去看看吧。”
“舞服?”隔壁铺的宝林凑过来。
“六月初六千秋节,我们似乎要准备一场舞。”姜文雅友善的一笑叫上了其他人,“不如一同去问问姑姑?”
“也好,还望姐姐不弃,妾身熹宝林。”
“熹?真是个少见的姓,寓意光明灿烂,我也很喜欢呢。”
“姐姐真会说话。”
“哪里,是妹妹的美貌给了我提示。”
“妾身万宝林给姐姐请安。”
“妹妹不必多礼,都是自家姐妹。”
“姐姐好,妾身安氏,愿姐姐不嫌多一个妹妹。”
“自然,妹妹客气。”
众人一起攀谈出门,姜文雅本就健谈,加上她人畜无害的温柔表情很快融入了她们,即便品级比她们高了一级却并不在意这些,这让那些宝林对她印象更好。
宋才人冷哼一声双手交叉,耐不住好奇心也跟了出去,果然一个领头公公带着一群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迅速过来,手里捧着红布盖着的托盘。
香兰见众人都围了过来便掀开了红布,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袭赤金绣花纹样的艳丽舞服,领口用金线绣了两只三尾金凤,银线修饰的接扣华丽优雅。而另外几身舞服就没有这么华丽了,但也是绣工精致,闪亮美丽,即使是在家千尊万贵的他们也不由得惊叹宫中绣娘高超的手艺。
“姑娘们,虽然你们以嫔妃的身份入宫,但还有名无实。六月初六千秋节,你们还有四个月的时间锻炼你们的身段,确保在那一日为陛下献上完美的舞姿。”香兰扫视了一眼众人的表情,笑道,“时间有限,从今晚起你们要做好身体每日酸痛的准备。”
“诶?”
二月十五。
这些天,众人都只有饭后的一点空隙稍作休息,其余的时候都在香兰的魔爪下度过,一直到亥时三刻才会放她们回房休息。
秦安哭丧着脸挂在她背上要命似的粗喘,一手撑着腰肢痛苦前进,“啊——好累,我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不行了,我不行了。”
“看姑姑的架势还有日子折腾。”姜文雅用手温热她酸痛的腰部,揉了揉突然用劲按了下去,把秦安疼得叫了出来。
“啊——疼疼疼。”
姜文雅松开手笑了笑,“除了疼还感觉什么?”
“别说,现在越来越舒服了。”
“这是自然,明日保准你能蹦能跳跟没事人似的。”
“真的?”
“我还能骗你?”
“姜姐姐。”熹宝林揉着腰颤巍巍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还没等她开口,姜文雅便挪了位置给她,“躺下吧,我帮你捏捏。”
熹宝林很不好意思的躺下享受姜文雅的按摩,片刻她爬起来说什么也要和姜文雅交换。简单闲谈后睡意朦胧,一屋子的人在一天的忙碌下酣然入睡,然而今晚姜文雅却怎么也睡不着。
推开房门一缕清冷的月光照射进屋里,她连忙将房门关上生怕打扰到屋内的人,春风吹拂满面,宫内的迎春开得正好,墙角还开着几朵娇小的紫色小花,虽然很不显眼但星星点点的却十分好看。
一路欣赏出了宫门,在月光的指引下走到了一片春华的园子,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架着一座泛着银光的桥梁,姜文雅迎着月色走上了小桥,兴许是景色太过诱人,她情不自禁的在桥面上翩翩起舞。
羌笛声从假山的南角幽幽而来,一曲《凤求凰》回转在望月园的一角,比起热烈的思念,改用凄婉更加合适,在曲子的奏鸣下,身着朱红的舞衣的姜文雅在月下更显妖艳。
她猛一转身,宽大的舞袖遮挡了她半边脸,锁骨在宽大的领口若隐若现,白皙的脖颈被妖红的舞服反射的红光染红,在袖子的遮挡下只能看见褐色柳眉,高俊的鼻梁,和一双深邃清秀的美目。
吹笛人从假山后款款而来,笛声未停,姜文雅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位男子的真容,她略有惊喜的冲他莞尔一笑,这笑容惊了晚风,艳了春花,月光不禁失了眼色。
墙角一道夕颜在墙根底下生亮,或紫或蓝,赤红的绣鞋在每一次翩翩而动时刚好露出,绣鞋上是一朵金线绣成的牡丹花,银线绣开含着露珠的乳芽。
姜文雅围着男子张扬而舞,丝毫不显得娇羞,有意展现自己曼妙的身段和完美无瑕的舞姿,男子丝毫不掩饰自己欣赏的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面前的人,像是被她勾去了魂魄。
曲子渐渐收尾,姜文雅也在一次次的转身中离开男子的身边,直到走到园门边,她对着男子微微行礼然后迅速离去,只留下有些呆滞的男子杵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她是新妃?”男子问道。
假山后一个戴着幞头,身穿紫色圆领窄袖袍衫,举止宛若女子的人细着声音回答,“回禀大家,她是姜家的二小姐,三日前刚入宫。”
“朕似乎在哪见过她。”白帝若有所思道。
高升看着白帝笑了笑,露出了一脸褶子,“老奴也曾见过这般美艳的舞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