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猛地深吸一口气，将头整个埋在了九歌背后，撑船人抬起只剩骨头的手，一点点接近天狼。
就在这时，船身一个摇晃，九歌在本就不大的船上站起，拉住船夫的骷髅手，将他手腕转过来，在他掌中按入一枚金色的元宝。
然后九歌一笑，另一只手不着痕迹的贴上天狼的后背，一股寒流在他背上一点持续扩大，冻得他只打寒战。
船夫看了一眼元宝又指了指天狼，九歌点了点头，然后船夫又向天狼伸出手，这一次他身上的斗篷打在了天狼的脸上，他也能摸到了。
船夫在天狼肩膀上按了按，这才满意的点头，又向九歌行了个怪异的礼，转身继续撑船去了。
这期间白一句话也没说，换做平日她一定是在九歌面前做这些事的，毕竟这种小事她不能麻烦自家小姐。
“好冷……”天狼轻声在挨着自己坐下的九歌耳边说道。
九歌无奈摇头一笑，将自己的手从他身上抽回来，寒气瞬间被抽离的一干二净，温暖又重新回到他的体内。
“小狼崽，在这里你别乱闹。”白这才轻声开口道，“小姐您也是，也不拦着点，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天狼爱闹，便由他吧。”
“小姐！您可不能这么宠着他，万一被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呵～”九歌只是轻笑，并不把白的担心放在心上，将天狼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最后干脆将他揽在怀里。
“你……你做什么……”
天狼的声音还没高起来就落了下去，他坚实的后背分明感觉到一阵温暖，脖子后一股又一股均匀的鼻息惹得他心头一痒，耳根慢慢爬上一道红晕。
天狼用半蹲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九歌也没有松开的意思，直到他双腿发颤倒在了她怀里又挣扎的爬出来背对她结巴道，“蹲……蹲不住了。”
九歌这才温柔道，“作为一个活人，在死人的地盘上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知道了……”
船身靠岸一震，即刻便靠岸了，最先马不停蹄下船的自然是白，她早就在船上屏气凝神的快疯了，这下总算可以大口呼吸，大声说话了。
天狼则是在九歌的遮掩下上的岸，船夫还是狐疑了好久，毕竟他的任务是迎接亡魂进入阴间，若将活人放进来，罪过可就大了。
但转念一想，又有哪个活人会想来阴间？又看九歌再次摸了银两给自己，便将嘴巴一张，笑着离开了。
“你说死人的地盘？”天狼的好奇心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消散，这一点和白倒是很像。
“就是世人常说的阴间，亡魂终焉之地，也是生命缘起之地。”九歌拉起天狼的手解释道，“跟紧我。”
“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委托。”
“你连这种委托都接啊。”
“不得不接。”
“噢，为什么我们在擎山上走，会跑到阴间啊。”
“有人擅自打开了阴阳两界的通道。”
“噢。”
一团轻薄的游魂客气的向九歌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前方示意。
九歌礼貌的颔首把天狼往怀里一扯，“您先请。”
“您客气。”游魂丝毫没有察觉到天狼，眉目一转，见九歌把路让出来便慢悠悠飘了去。
前方是地府的入口，奈何桥下坐着一个穿红着绿的漂亮女子，这便是世人口中的孟婆，却不似世人传闻的那般苍老，反倒光鲜美丽。
亡者的游魂必经之处，几位鬼差正在“例行公事”，不懂规矩的鬼魂，便会被拖到无尽长队的更后头，而懂规矩的自会让他早些通过，投胎转世。
还真映了世人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浑话”。
九歌并不排队，拉着天狼往人群另一头走，而白却在天狼走神时不知所踪。
两人躲着鬼差小心翼翼的走远，天的尽头是一处无人镇守的高山，山头隐隐可见四道不同的光柱，这里便是她们一直寻找的四象所在，打开阴阳两界之门的人，一定也在上头。
正当两人准备动身时，九歌回头，只见远处那群被人操控的村民，已经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过来了。
果然，打开阴阳两界大门的人，要用这些无辜的村民做什么，但他们又是怎样以生者的样子来到阴间的，这点九歌不得而知。
“小姐，我先上山看看。”九歌点头默许，白一笑，一溜烟的往山顶蹿。
“她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天狼一惊，白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白是自愿去给九歌探路的，她走了没多久，九歌也拉着天狼上山了，期间，他们也不知一次的碰到那群被操控的人，他们或许又更近的路，走得总是比他们快一点。
走了许久，黑暗中终于出现点点星光。
与其说是星光不如说是光柱，自地底向上直达九霄根本望不到头，青白黑红色的四道离火中央围绕着正圆形的祭坛。
祭坛里外各一个圆，两层圆中的花纹各不相同，外层的圆中恭恭敬敬站着十个赤身裸体的青年。
十人双手交叉按在两肩，身上无不画着不明所以的符咒，从脚尖延伸到脸，占据全身。
这种仪式九歌曾经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了。
天狼猫在树上，九歌则站在暗处，静静看着这场看起来就毛骨悚然的仪式。
在两人的正对面，一道矮小枯瘦的身影，迈着让人着急的慢步走进内圆，颤抖的手臂按在一根纤细的拐杖上左右倾倒，终于在努力下，让自己年迈的身子坐在了地上。
这个老妇九歌认得，天狼也认得，便是枫城小有名气的灵婆，一壶“神药”就能让人药到病除，不可不谓神医。
但又有谁知道，那号称“神药”的东西，却是用阴间的曼珠沙华花瓣淹没而成的，仅仅一贴药，就能让你成为一具可操控的人偶。
就像现在一样，这些喝过她“神药”的人，都只能乖乖跪拜在这里，听候发落。
老妇盘腿打坐，把拐杖一丢两手抱圆嘴里窸窸窣窣念咒，“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三才，三才生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生六合，六合生七星，七星生八卦，八卦生九宫，一切归十方。”
四象光柱随着她嘴唇的抖动和咒语的脱出瞬间破碎，零星的光点聚集成四色离火飘然上升，围绕外圈旋转。
外圈的十人跟随老妇手指的猛然下降扑通跪倒，如傀儡般双唇上下起伏跟随老妇念咒，顷刻天生异象惊雷滚滚。
惊雷横切夜空惊动了刚到阴间的孤魂，老妇不慌不忙比食指向天一指，乌云瞬间散开雷光乍现又消失只是顷刻一瞬。
十人匍匐在地面目扭曲，赤裸的身体上在刻画符咒的皮肤上渗出黑色的液体，液体并不下落而是在老妇的牵引下汩汩清泉般涌向她。
她伸手碰了一些，枯槁的双手逐渐光滑白皙宛若新生儿，老妇“咯咯咯”的嬉笑了一番将脸贴了上去，皱纹密布的脸颊开始剥落露出一张俏美动人的半脸。
老妇兴奋的从怀里摸出铜镜抚摸着自己一半青春的脸颊嗤笑，又猛饮了一口黑水，痛苦的咳出几口浓痰，声音似乎也比方才清丽了。一半年轻貌美，一半枯瘦如柴的样子宛若从地底爬出的精怪。
原来，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继续自己的寿命，剥夺他人的阳寿寻求长生……也难怪地府的生死簿出现异常，需要九歌出面解决了。
黑水还在渗出，几个人已经支撑不住仰躺过去，古铜色的皮肤缓缓变黑，精壮的身体干瘪的如同百岁老人皱纹密布，呼吸渐渐迟缓最终停歇下来。
老妇似乎很不满足，又准备捧上黑水饮下，枯瘦的手臂被人一把拽住往后一扯，双腿吃力跪倒下来，黑水撒了一地，“我的宝贝！”
白是看不下去了才出手的，她将灵婆的手腕背过身后，没用多大力气，那只手臂就像树枝似的发出“咔啦咔啦”的断裂声，干枯的皮肤如粉末般一碾就碎，轻轻一阵就落个满地。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啊！”灵婆扯着嗓子候到，没交喊一声身上的皮屑就要抖落下来。
“人类，真是贪心不足的东西，你已经活得够久了吧？”
“滚开！滚开！你懂什么！不要打扰我的长生大计！”
“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寻求长生的工具！”
老妇扭转脖颈艰难的看着面容姣好的白，不但不慌反而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呵呵呵，咯咯咯，他们能活下去全是因为我的灵药，他们的命本来就是我的我收回来有什么错？”
老妇的手一点点向白的脸颊摸去，“天哪，真是漂亮，年轻真好啊……”
白嫌弃的扭过头，向在远处看戏的九歌喊，“小姐，怎么处置？”
九歌没有注意白那边的状况，捉拿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白还不需要自己担心，她的目光正落在一个突然冲向祭坛的男孩身上。
“小满？”天狼喊了一声慢慢走了过去。
他双膝跪地抱着一副早已枯瘦干瘪的男子，见天狼过来，他如获新生的喊道，鼻带哭腔，“天狼哥哥，我爹爹，我爹爹他……”
天狼闷声不吭的蹲下去探了探苏茂的鼻息，不咸不淡道，“已经死了啊。”
“唔……”
“我最讨厌看到别人哭了。”天狼眉头一皱转头时发现九歌站在自己的身后，下意识贴近她，沉默了片刻用请求般的语气喊了一声，“九歌……你可以帮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