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云斋在皇城开了小半年,生意还算不错,但白清颜再不从前一般笑了。
“小姐,我给您做了杏花酥。”白还是每日将点心做好了送来,她一直不知道白清颜的秘密。
白清颜也不愿让白知道,伤了白的一片好意,但今日她还是忍不住了,“白,今后你不必再忙了,你的手艺我恐怕再也尝不到了。”
“小姐,这是为何?”
她只是微微一笑,苦涩又甜蜜无奈。
青云还是每日在闲月阁等她到来谈说心事——
“青先生,今日白做的糕点没有味道,所以我把他带给你了。”
“我记得白的手艺很好……”
“今晚的饭菜又没有味道呢。”
“青先生,从那天起我失去了味觉,可白还是一刻不停的给我做天下采药,先生饱读诗书,可知道破解之法?”
“是我无能。”
“青先生,我越来越像那个怪物了,今早我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制的变成腥红色,就连落在屋檐的鸟儿也被我吓跑了。”
“青云,我不知道还能记住多少事情,古籍中说我的记忆每过六十年纪就会轮回一次,再过不久我是不是会忘了你呢?若有那一日,你一定要来看我。”
“青云,果然我又忘了回北云斋的路,能让我在这坐会儿吗?白会找到我的。”
“青云,你说过天魁是没有痛觉的吧?今日我踩进了捕兽夹里,一点也不疼呢……”
“青云,我又迷路了,我的记忆开始模糊,但我记得你在这,是不是很可笑?”
“青云,你可愿意随我去北云斋?”
一直以来青云都是最好的聆听者,今日他还是备好了一切等九歌前来,“喝口茶吧,说了这么多。”
九歌端起来闻了闻,茶的清香让人很舒服,她踌躇了片刻抿了一口,一股甘苦的讨厌味道在舌尖散开,但她却异常的开心,“是……苦的。”
“嗯。”青云微微一笑,温柔儒雅。
这一天,夜晚的闲月阁闯入了不速之客,白叩响了青云的房门。
“白姑娘?”青云一惊。
“青先生!请您教我茶道!”
从那天起,九歌桌上的糕点被换成了苦茶,白满面春风的笑道,“小姐请用茶。”
“以后,您还是可以尝到我的手艺。”
闲月阁。
青云已经等待那个迷路的人许久,他今日不准备将她迎进门,笑道,“以后,我在哪,北云斋在哪,我为你守家,来,我们回家。”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九歌》屈原
天狼听完愣神了许久,看着眼前的九歌若有所思,他随即转头快步跑开,留下沉默的众人。
白低着头起身,闷声不响离开了宴席,青云稳住了正要跟上的九歌一笑,“这场宴席小九怎能不在,我去看看。”
“麻烦你了。”九歌道。
天狼晃晃悠悠的端了一盘东西回来,身边伺候的家仆想去接被他一把推开,他的力气也是够大的,家仆摔了个人仰马翻,吓得四周吃酒的宾客一跳。
雅清河也借着这个油头起身离开,给他们两人制造了独处的机会,“下人跌了一跤,不妨事,诸位吃好喝好。”
天狼走路还在晃,想来酒劲还没过,一连干了好几坛,就连白也没这样好的酒量。
九歌担心他摔着连忙去扶,谁知手刚伸出去天狼就自己软进了她怀里,借着这股前倾的劲儿,硬是坐在了九歌腿上。
他一手手臂搭在九歌肩膀,一手把盘子递到她面前,还没说话先打了个酒嗝,一股酒味铺面而来。
九歌也不躲,端坐着想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他先是用手去抓,然后似乎想到什么伸手去拿筷子,夹起一片金色油亮的菜叶就往九歌嘴里送。
菜叶还冒着白烟,九歌吹了吹才吃进嘴里,一入口,一股草腥味儿就散发出来,轻轻嚼碎,菜叶流出的汁水竟然是苦涩的。
“苦的……”九歌轻声道。
天狼的脸颊微红也不知是何缘故,看上去很讨喜,他的嗓门本来就大,一喝酒音量更是控制不住,“啊?这是当然的啊,因为是用蒲公英的叶子炒的。”
“蒲公英?”
“小时候我吃过,很苦。”天狼接话。
“天狼是想以后天天给我做吗?”九歌抬头看天狼微红的脸颊问道。
“不要。”没想到天狼毫不犹豫拒绝了,“我就想你尝尝我做的菜,而且这种菜做一次就可以了。”
“为何?”
“你的过去已经够苦了,我不想你吃的菜也是苦的。”天狼这话不知是否是醉话,但九歌听得很舒服,无与伦比的幸福。
她浅浅一笑,抱住了这个似乎在一日之间长大的男孩,“应该不能叫他‘孩子’了”,九歌在心里想。
白前脚刚走到西暖阁门前,青云后脚就到了,整座北云斋的人都聚集在南烟楼庆贺,无论哪里都是这样的安静,这原本是她最讨厌的,但她现在更希望这样。
“还在为昔年白府之事愧疚?”青云的话一戳就中。
白低头不语,青云上前手里端着一坛桃花酿,“喝点?”
“我记得青先生最不喜欢酒味。”
“今日不同。”
白接过酒坛猛灌几口,酒水多半从嘴角流淌下来,弄湿了衣襟,可她并不在意,只管自己高兴。
喝了几口酒,她终于把心中长埋的痛裸露在外,或许青云就是最好的倾诉对象,“那日小姐孤立无援,白府一日被灭,焉知不是我的罪过?”
“你强行出关已自损修为,你已尽力,只是造化弄人。”青云早从九歌的口中听出白那日的去向。
“若我晚一日离开,会不会就是另一个结局?”白捏得酒坛作响,美目中多了一丝恨意,“损了修为又如何,我那千年修为也终究换不回白府千人性命。”
“可你换来了我今生百年喜乐。”九歌不知从何处走出来,将白抱在怀里,“有你在的每一日,我都很快乐。”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白的声音微微哽咽,但她还是忍了回去,拍打着她的肩膀努力笑道,“就把天狼一人扔在那,他指不定要把屋子整个拆了,快回去吧。”
“白不哭鼻子了?”
“我哪有哭鼻子。”白努了努鼻子叉腰道,“哭鼻子明明是小姐的专长,我可不能抢了小姐的。”
“哟?你还笑话起我来了?看我今日怎样教训你。”九歌对着手指哈气,张牙舞爪向白扑去,按住就是一顿挠痒,弄得白赶紧求饶。
“哈哈哈——错了错了,小姐我知错了。”
夜深后宴席也进入了尾声,雅清河和青云的人负责善后,白的人与宾客稍作寒暄便将他们陆续送走。
天狼撒泼打滚拽着九歌不放手,原本她是想将他送进房内休息,没想到反而脱不了身了。
“天狼,我还有事。”九歌捏了捏他发烫的脸颊,温柔道。
“我不,你肯定又想丢下我!我是个惹人厌的怪物!所有人都想丢下我,但你不可以!”天狼还是第一次吐露心声。
九歌知道的,他的心情,被人当做异类的心情,孤立无援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心情。
即便这是天狼的胡闹,她也默许了,“好了,我不走。”
“我不信!”天狼扒着九歌的衣裳挂在了上面,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双手双脚环抱着她,像只树懒。
安静了片刻,房内传来了天狼平静均匀的呼吸声,九歌一笑,干脆坐在床边靠着墙抱紧了怀里的人小憩。
白在中庭没寻到九歌便猜想她会在这儿,但没料到推门进来会是这样的景象,可把她惊得笑出声来。
九歌隐约听到声响睁眼去看,迷迷糊糊看见了白的影子,她抚摸着天狼的后背,确认没把他吵醒,这才松了口气。
“今晚我怕是回不去了。”
“那小姐可要抱紧咯。”白忍不住打趣九歌,“看来这头野狼真的闯进小姐心里去了。”
九歌微愣,侧头刚好可以看见天狼安睡的侧脸,将他垂下的头摆正,她招手示意白到自己跟前来。
白来时顺来了桌上的小茶杯,九歌将她腰上的剑抽出一寸,手掌在上头一捏,锋利的刀口瞬间割破了她的皮肤,鲜血直流。
白连忙用茶杯接住,然后将杯子一放连忙去擦九歌的手掌,便擦边吹小心翼翼,这一幕九歌看得一笑,“这么小心做什么。”
“就算小姐感觉不到,但这痛是在白心里的,可不要小心些?”白的嘴永远这么甜,说的九歌心里舒坦。
“小姐这么坐着可别着了寒。”白起身准备将被褥盖在她身上,奈何怎么盖都会掉下来,不免有些头疼。
九歌的脸在他脸颊上一贴,笑道,“天狼身上很缓和。”
白的眉毛轻佻也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端着茶杯笑嘻嘻快步跑了出去。青云和雅清河还在外头忙,她本想早些过去却见两人似乎在说悄悄话,便站在了原地。
“雅先生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托小姐的福,一切都好。”
“雅先生本是地仙,现在屈身北雨轩似乎是委屈了。”青云用最温和平淡的语气试探道。
雅清河在这样的温和中分明感觉到一股杀气,但这杀气却不至于让他敌视青云,因为他想保护的人此刻也是他所珍视的人,极不擅长微笑的他此刻却是在笑,“原本她只是我与欣儿的救命恩人,但今晚之后她亦会是我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