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岚晚上来时见三层还亮着烛光，总觉得自己的闺女转了性子，笑着上来准备瞧瞧，白清颜认真的模样不禁让他看得一愣。
眼前这个略有稚嫩的脸庞与一张成熟美艳的女子相融，两者都是这样的美丽，像从书中走出来的妖精，勾人心弦。
白岚微微一笑，在心中暗道，晴儿，你看颜儿与你多像啊。
“颜儿，什么东西这么难懂？”看着白清颜微皱的眉头，白岚不由得上前想替她解答疑惑，多少年前，也有一位女子靠在他的肩头看着难懂的文字露出疑惑的表情。
“爹爹怎么来了。”白清颜完全被书中的内容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已经三更天了，采风不放心便跑去我那问了，没想到你还在这里。”白岚坐在她身边看着古卷笑道，“这些文字难懂的很，颜儿怎么会对这些感兴趣。”
“原先看得不明白，但对照了《文书宝典》之后大多文字也便能认出了，之后的内容也不难，多看看也都明白了。”白清颜并不是在吹牛，她对文字的理解似乎有一种惊人的能力，只需半日便能通读。
白岚微微一怔，苦笑又温柔的摇头，自言自语道，“连这一点都和你一样啊。”
“爹爹在说什么？”
“老夫是在感慨啊，你与你的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便是连这点也一模一样，有着让老夫羡慕不已的天分却不喜读书，真是。”
“爹爹总在提娘亲，一定很爱娘亲吧。”白清颜眼睛盯着古卷，心却不在这个地方，“颜儿是夺走了爹爹宝贵之物的人，爹爹不会狠我吗？”
“颜儿，你说什么呢，晴儿的确因生你而死，但她还是留给了我更宝贵的东西。”白岚捏了捏白清颜的脸颊，看着她微红的眼睛转移的话题，“说吧，为何突然转了性？”
“只是想了，不许吗？”
“许，这天下还有颜儿想做不能做的事？”
白清颜已经得到了答案，她已经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熬夜了，“爹爹陪我回去吧？”
“好啊，我的小宝贝终于要回去咯。”
《山海经·中山经》的书卷翻开的那页上画着一条巨型大蛇，七寸后方张开巨大可以遮挡天际的骨翅霸气侧漏——“柴桑之山，其上多银，其下多碧，其木多柳、芑、楮、桑，其兽多麋鹿，多白蛇、飞蛇（螣蛇）。”
又有一书曰：螣蛇，火神，其神性柔而口毒，司火光、怪异、惊恐、梦寐、妖邪、蛊惑之事。所临之宫，主有怪异之事，火盗之惊，相生为阴私之利，相克为阴私之害。临景门主烛火，临惊门主灾害。禀南方火，为虚诈之神。性柔而口毒，司惊恐怪异之事。出腾蛇之方主精神恍惚，恶梦惊悸，得使得门则无妨。
蛇修千年成螣，螣过天劫成神龙。
螣蛇善水，其能不差于天龙，应龙。过天劫则直飞八荒。
原本白清颜是最爱冬天的，因为她喜欢漫天飞雪从天而降落在自己手掌中的景色，但自从白在她身边出现之后，她开始期待寒冷能晚一些来。
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的时候，她竟然在院子里坐了半宿，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在这样化雪寒冷刺骨的夜晚，竟会有人傻傻站在外头。
白清颜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某个人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她原本单调闲适的生活，又或许是自己闯进了别人的生命。
她爱上了读书，整个冬季都窝在藏书阁中，从一层读到二层只用了短短三个月，直到有一天一个熟悉的白衣女子将一杯茶奉上，用温和的语调关怀道，“小姐仔细看得眼睛疼。”
白清颜愣了半晌也不敢抬头，不知为何她的眼眶中情不自禁涌出热泪，这眼泪来得太突然，她自己也不知所措。
“白，你终于回来了。”她扑在白的肩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她的身上还是有股淡淡的草药香。
“你的伤好些了吗？”这样简单的话白清颜却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在特意向自己隐瞒自己就是那条白蛇的事实。
“小姐，白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啊，都是白不好。”白这话看起来并不想安慰，她真的在为冬季必须离开的事苦恼，但却想不出应对的方法。
“白，我饿……”白清颜抱着白撒娇，眼睛在哭嘴角却在傻笑。
“我做小姐最爱的樱花糕可好？”
“好。”
整个春天白清颜都黏在白的身边，不是对她傻笑就是捉弄她玩，一刻也没停下来，两人还是照常走山走水，白岚也是头疼的很。
日子久了，与白清颜相反的是，白岚便更期待冬天了，这样自己的宝贝女儿就会乖乖待在自己的羽翼下读书写字。
秋风一来，白清颜早早为白准备好了行囊，亲手织了一个冬天的狐氅终于能送出去了，她将白送到大门口也舍不得回去。
“小姐，外头冷，赶紧回去吧。”
“我不，我要看着白走。”
“小姐不回去，白也不忍心走啊。”白将狐氅拢了拢，不让冷风灌进去，还不算冷的天，穿成这个模样总会被人评头论足，但她浑不在意。
“那……我回去了。”白清颜踌躇了一会儿才道。
“快回去吧。”
白清颜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只见白也回头诧异的看着与自己对视的她，两人偷偷一笑再次挥手告别，“下个春天一定要早些回来噢。”
“嗯，我们约定好了。”
——
“白，是你吗？”白清颜翻身下床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一个熟悉温柔的人，“二哥？”
“看颜儿的样子似乎不怎么欢喜啊，怎么，不欢迎我？”白玄像是吃醋一般的靠在门框上，身后提着一个金色鸟笼。
“这是什么？”
“黄鹂，喜欢吗？”
“好可爱。”白清颜用食指挑逗着笼中的鸟儿，它也亲昵一点不怕人的用鸟喙轻点她的指尖。
“颜儿喜欢就好，今日回来还有要事，便不久留了。”白玄将挂在一边的披风撤下将白清颜包得严严实实，“今年的春天还冷得很，别着凉了。”
“嗯。”
“咳咳……小姐，我回来了。”白敲了敲门框，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回来，但今年的春天来得晚，这样冷的天似乎有些为难她了。
“白，别冻坏了，快进来。”
“见过二公子。”
白玄点头回礼转身离开，临走前还特意观察了白一会儿。
“来，快坐下。”白清颜给她倒了壶热茶暖身子，搓了搓她冰如雪水的双手，“哈——怎么这样凉。”
“多谢小……”
“砰——”白猛地站了起来，后退了好几步，失神的盯着桌上的鸟笼脸色惨白。
白的身体开始颤抖，双手环抱着胳膊躲在了角落里，每当看到鸟儿，她身上的每一处鳞片都会开始抽搐，一股难以想象的疼痛从心底里升起来。
“咻——”黄鹂鸟疑惑的叫声将她痛苦的记忆唤醒。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蜕皮之后的虚弱期，被一只大如烈日的鸟类用喙破开腹部，身上的鳞片被一片片剥落，骨翼被它破开一道大口子以至于支撑不住白的体重让她从天而降。
接着她遇到了鸟群的袭击，在白清颜的保护下才幸免于难，她无法忘记那些带羽毛的家伙对自己的报复，那种由内而外的疼痛她不可能忘。
“白你怎么了？别吓我。”白清颜小心翼翼的触碰她的脸颊，温热的手掌将她从回忆中带回来。
白抬头看着白清颜眼中是满满的爱意，是啊，就是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将我带离苦海，比起鸟类的可爱，我们只会被世人惧怕和误解，但即便如此，你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也要把我这样被世人厌恶的东西护在怀里。
“小姐，我没事。”白微微一笑。
“你……怕鸟吗？”白清颜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白尴尬的一笑，没想到她这样高贵的神兽，竟然会让这些平日完全不会放在眼里的小东西，在心里留下这么深的阴影。
“不会，只是……我不喜欢带羽毛的家伙。”
“看来二哥这次的礼物不讨人喜欢呐，爹喜欢鸟，我便借花献佛吧。”白清颜很简单就做出了抉择。
“多谢小姐。”
“我要……谢谢你才对，陪了我这么久。”
“三年只是我无尽生命中小小一瞬而已。”白在心中喃喃自语，捏了捏白清颜的脸颊，“今日我们去哪？”
“白说了算。”
“好啊，那便去那吧。”
——
又是一年冬天。
“小姐快起来了，您再睡啊可就只能吃下午茶咯。”
“唔……再睡会儿……”
“哎呀，快起来，今日小姐不是还要去看寻山派掌门的继承式吗？谢公子已经在前堂等候多时了。”
“嗯……”被窝里的人抱着被子舒舒服服翻了个身。
“小姐，快起来！”白实在拗不过她只能动手掀被子了。
“好了好了，我起来还不行吗，嘶——冻死我了。”
“还不是小姐一直赖床不肯起来。”
“让谢骡子等会儿又不打紧。”
“老爷也在，正等小姐去请安呢。”
“啊？爹爹也在，你怎么不早说！”
“小姐！您慢点跑，衣裳！衣裳！别冻坏了！外头可冷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