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山下山少说也有百来趟,怎么从未发现,这里还有一处宅院呐?”隔着老远,浦善就能看出宅院的规模有多庞大,所以他才诧异。
要是说小茅庐,自己没有发现还算正常,但这么大的一间府邸建在山上,自己又不是瞎子,怎么会没见过,更何况他也从未听过村人提到山上有户人家的事。
这座宅院建在一处稍高起来的土坡上,走过一条石板路铺成的小径,就能走到宅院的大门,门口两边各立了两块石像。
起先元沙一行还以为是石狮子,凑近了看才发现四尊石像都不一样——
右侧的第一尊石台上,摆着一块圆滚滚的石块,石块下是六条奇怪的腿,本以为是还未雕刻完的,仔细看才发现圆滚滚的石块背后,有两对巨大的翅膀,就连羽毛也雕刻的清晰可见,就是不知为何除了羽毛,其他地方都是光秃秃的,便是连五官也没有。
第二尊石台摆着的石雕就能看出是何物了,斑纹凶目,额上清晰的四道纹路,分明写着一个“王”字,任谁都能看出是只虎,但令他们费解的是,这只虎的背后也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
左侧的第一尊是个像虎又像狮的怪物,仔细看,它长着人的眼睛和鼻子,血盆大张,一口三寸獠牙,诡异又骇人,身后长尾一丈八尺,粗壮有力。
最后一尊形状如羊,同样长着人的脸,眼睛却长在腋下,虎齿人手,没有身体。旁的看不出来,这一尊定然是被他们瞧出是何物了,这是妖族掌权时最常露面的饕餮啊!
众人略有惊异,情不自禁的往后退,想来他们也是猜出了其余的三位,从右到左依次是:混沌、穷奇、梼杌以及饕餮。
是四帝,妖族四君王!
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左传》
“元兄这是怎么了?”贵公子笑问道。
元沙愣了一会儿,见他喊自己,便深吸了一口气,尴尬道,“庄公子怎将四帝摆在门前,这让陛下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吗?”贵公子的表情有些落寞,但又很快消散,邀请几人进门。
原本四帝是众人都会供奉敬仰的神明,毕竟他们算是人族的师父。但人族称帝后便不许再有人崇拜妖族,百姓知道这是欺师灭祖的罪过,但也不敢多言。
“请进。”
“好。”
浦善先一步进了门,却被元兰拉了出来,并拉着自己的父亲退后,面色紧张,“爹,先别进去。”
“怎么了?”
“庄公子,我方才就想问你了,你为何会知晓我们在那林中?”
“狩猎时正巧见到了火光,便过去瞧瞧。”公子背对着众人回答,语气平静又温柔,英俊的侧脸仿佛能有让人放下所有戒备的魔力。
然而元兰打断了他的话,紧张道,“天色这么暗,你能打到什么?”
元兰的话让所有人恍然大悟,众人开始意外,自己为何会没有发现这么大的漏洞,竟然在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公子的引路下,恍恍惚惚来到了这里。
公子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突如而来的安静让众人心慌不已,下一刻就准备撒腿脱逃了。
此时,公子却转过了头,微笑着将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青蓝色眸子忽然流转出碧蓝色的光芒,宛若湖面上清幽的月的倒影,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几个人不由得看呆,下一秒已经意识到性命堪忧,立马拉上还在发愣的家人慌忙逃命。
背后府邸中的贵公子,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用轻柔却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道,“在下能猎到,只要天黑,就会主动用火光吸引我们的,可悲的人类呐。”
“妖……妖族!”
“快跑!”
铺天盖地的黑影宛若旋风呼啸而来,将一路上的树木压得粉碎,狂风肆虐,落叶与泥土灰尘,这些最平常不过的玩意儿,都因为风的加持,变得锋利无比。
“元谷、元兰,你们快走!”元沙突然放开了两人的手,竟然向宅院重新跑去,他竟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漫天黑影。
“爹!”
“快走!”元沙大吼了一声,嘴里灌满了泥沙,一股腥臭味令他作呕。
还未等他觉得恶心,抬头一片密密麻麻,乌压压的黑影,将整片天空覆盖,瞬间,黑影裂开了无数腥红的口子,整齐划一的张合,这竟是无数双眼睛!
“啸——”一声凄厉的声响之后,天空规整的黑布裂开,分成五队向逃散的人群俯冲。
显然元沙也没想到,原本是想用自己吸引他们的注意,哪怕争取一丝丝的时间让孩子逃跑也好,但是这都是徒劳。
元沙下意识再次想逃,身子却被不知名的东西绊住,那片黑影竟从自己的身上直接穿过,并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但下一刻,他忽然丧失了行动力,宛若一个没上发条的人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僵直的摔倒过去。
然而那些黑影又变成了事物,将即将摔倒的元沙抱住,小心翼翼的将他送回宅院,那位公子的脚边。
“还有四位。”贵公子自言自语道。
“请你放了他们,求你……”元沙自知,无法在眼前这位妖族手中脱逃,便认命道,只是请求能留下他孩子的活口。
“你一个,不够分呢。”贵公子微笑道。
就在两人说话时,另一边的人也在疯狂反抗,但无一例外的都是被夺走行动力,宛若任人宰割的羔羊,被小心翼翼的送来。
他忽然玩心大起的看着元沙,笑道,“留一个活口可以,不过决定权在你。”
话音刚落,元沙的身体又恢复了行动力,他怔怔的爬起,看向那位公子,颤颤巍巍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公子青蓝色的眸子在五人的身上划过,然后落在元沙的身上,轻声道,“我们有四个人。”
这句简单的话让众人心头一凉,他们有四个人的意思,就是只要要留下四人被吃的意思了?
“谁留下,你来选。”他再次说道。
元沙咽了一口唾沫,深吸了几口气,心一横,将无法反抗的浦善和浦生拖向庭院中心。
浦善虽然不能动,但还是能说话的,拼了命的大喊道,“元沙!你就是这么对兄弟的!你这狗娘养的,给老子住手!你听见没有!住手!快停下!”
元沙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任凭浦善和浦生怎样叫骂哭喊,他的脚步也是越来越快,将他们丢进院子便回来了。
贵公子看着他回来,露出了正如他所料的表情,接下来的选择才是重头戏。他扬了扬眉轻弹响指,屋内跑出两名下人,一个搬着一张躺椅,端正摆好,另一位四脚着地匍匐在他脚下,心甘情愿做一张人肉地垫。
“请继续。”他略带嘲弄的邪笑,拂袖而坐,儒雅与邪魅相交是怎样的表情,元沙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元沙咽了一口唾沫,迟迟没能下决定,元兰和元谷都瞪着眼睛巴巴的看着他,都是心头一块肉,这让他怎么剜。
过了许久,贵公子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干脆命人端来了清酒,明月当空,把酒作诗,分明就是个阔绰人家的公子爷,一点儿也瞧不出是妖族。
忽然,宅院里的灯光刷的一下被全部点燃,元沙一惊,斜斜的巨大影子正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跟前。
他不敢抬头去看,害怕看到一张血盆大口而胆怯的想跑,但他也不敢不看,因为不断有黏稠温热的液体从他肩头留下,滴在地面。
元沙怔怔的抬头,一张人面虎口的巨兽正瞪着他这一盘中餐,此时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梼杌,你何必吓他。”
直到那位贵公子出声,他才在万般惊恐中回神。
梼杌咯咯一笑,甩尾慢悠悠走开,一屁股坐在贵公子身边,将他完全挡住,“四弟饿了,让我来催催。”
“他?便是吃了满城人也是饿的。”贵公子这话听不出嫌弃,只有满满的无奈和宠溺,倒了些酒给梼杌,问道,“来点?”
“大哥都成酒坛子了。”虽这么说,梼杌还是接过了酒杯,巨大的熊掌般的手指,夹着一个小小的袖珍酒杯,这画面有些可笑。
它眯着眼看了一眼酒杯,仰头将酒倒入口中,像一颗巨大的雨滴落入深渊,瞬间没了影子。
“味道如何?”贵公子问道。
“你觉得我能尝的出来?”梼杌可怜巴巴道。
“你只许喝这么多。”
“诶?大哥小气的很。”
“元沙,你可想好了,还要留下谁?”贵公子问道。
元沙一个激灵,将视线再次落到那个庞然大物身上,颤抖的举起食指,指着元兰道,“她。”
“爹!我是不是你的女儿!”元兰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果然被留下的会是自己,可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自己是女儿身吗?元沙一定会让元谷活下去……
宅院一处的房门瞬间敞开,一道影子迅速袭来,还没等元兰继续开口,她只觉得半边身子一凉,一股剧痛从右向左扩散,不过万幸的是,她很快没了知觉,双目圆睁的昏死过去。
而在此时,一股温热的红色液体喷溅在元沙的脸上,他的衣衫也被鲜血浸染,一瞬间的功夫,他便目睹元兰在自己面前四分五裂,被不知名的生物两口吞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