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叹了口气,见他们两人斗嘴,便赶紧起身起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临走还不忘交代道,“梼杌,你若夜不能寐,可别闹到我房里。”
“自然自然,我吵到谁也不敢吵二哥啊。”梼杌连忙点头哈腰道。
说起来梼杌这么客气是有原因的,当年不懂事,大半夜跑进穷奇房里,他还没闹呢,穷奇已经先被吵醒了。
本是想来告诉他好事的梼杌,险些没丢掉一条小命。
浑浑噩噩被吵醒的穷奇大发雷霆,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几乎将整件宫殿翻了个底朝天,光是这样还不算,宫里多少伺候的人都没稳住他。
饕餮也是在那时候对穷奇有了阴影,他本是路过来瞧瞧,怎么会这么吵,没想到走到半道就被穷奇一口咬折了尾巴,疼得他几天下不了床。
也是从那天梼杌才知道穷奇发怒有多可怕,也是从那天开始,他知道这家伙有多强烈的起床气……
玄德帝今夜也是久久不能安寝,皇后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宫中幽幽回荡,圆月当空,清白澄澈的光线透过纸窗落在殿中。
门外一个席地而坐打瞌睡的小太监,被自己师父狠狠敲了一下头,“你怎得睡着了,又犯懒,陛下喊你怎么办?”
“徒儿知错了。”
“嘘,你小点声,别吵着陛下和娘娘。”
“是是是。”
玄德睡不着,起身推开了房门,把首领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屋里拿了斗篷出来,“哟,陛下,这天可凉着呢,您有何事吩咐奴才就行了。”
“让梁子下去歇着吧,看他也累了。”
“奴才不敢。”
“有何不敢的,下去便是。”玄德拢了拢斗篷,的确有些冷,打了个寒颤,回头瞧了眼皇后,心情不悦道,“朕睡不着,陪朕去琼湖走走。”
“是。”
再过三日便是中秋,荷塘里早已没有莲花盛开了,湖中游荡的几尾红白相间的鲤鱼,只凭几盏灯笼也看不太清。
湖中心搭了个亭子,往那里走里月光更进一步,星辰琳琅的夜空十分醉人,虫鸣悦耳,若是有舞姬一舞便更加宜人。
可玄德等的不是舞姬,而是另有其人。
“你们都退下。”
夜晚的玄德仿佛从未见过晨间柔弱稚嫩的新帝,现在的他颇有君临四方的霸气,与年岁不符的表情和语气不容置疑。
随行的宫人连忙告退,直到完全消失在琼湖两岸。
月面被一小块黑点遮去了一点,玄德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暗,然后又明亮了起来,紧接着,身后便传来了旁人的声音。
“见过陛下。”这声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岁,糊糊的,像是刻意所为。
但玄德并不在意,即便身后那人有意蒙面前来,他也没有好奇到想要一睹真容的想法,甚至连头也不回。
“你见过他了?”
“是的。”那人的话也不多,只挑有用的说,谨慎的很,“他正是我要找的人。”
“既然如此,你解决他,朕权当没有看见便是。”
“陛下怎能独善其身?若除却了妖物,陛下也能更的民心。”
玄德的眼睛一亮,侧眸瞄了那人一眼,身后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一身黑,从宽松的衣着来看,那人连身形也不想被人知道,谨慎至此,令人颇有疑窦。
“你说国师是妖族?”玄德有些不可置信。
“不错,从开国以来,国师一直都是一人,他不断变换更改名讳样貌,以坐实人族身份。”
“楚家众人皆是妖族?”
“楚家为障眼法做化。”
“若他为妖族,为何帮衬我们?”
“他帮你们,不也在窥视皇位?否则陛下为何对他这般忌惮?”那人抬起头,面纱后有一双清澈冰冷的眼睛,“青兰国人对国师的敬重可比对陛下心,多多了。”
玄德目光一冷,冷哼道,“哼,罢了,无论他是否为妖族,觊觎朕江山之人都段不可留,这是父皇从小的教诲。”
“陛下圣明。”
“你何时动手?有几分把握?”
“陛下还是不知为妙,若在下拜了,也不至于让他怀疑到陛下都上。”
“哼,你倒是小心。”
“自然,小心谨慎也是在下的家训。”
月光正明,那人踩着光点而去,再回头时早已是遍寻不得。
玄德诧异那人的来历,但面对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阻碍,还是选择站在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的一边。
回想幼时,楚宸初入宫闱面见父皇,玄德站在父皇身后,悄悄弹出半个脑袋张望。
那日是他第一次见到,国人口中的“神祇”,远远一见,已觉得光芒万丈,他开始努力,将他视为榜样。
但一日与父皇谈心,玄德弄丢了他珍视的“宝物”,父皇告诫他提防楚家,更要提防下一任国师——楚宸。
父皇告诉他,所有人都会发光,只是一旦光芒太过刺眼,作为君王,要么比他更耀眼,要么,就让他再不能发亮。
天,尚且会妒忌英才。
玄德自知无法超越楚家,甚至连比肩也做不到,于是他选择了后者。
父皇说,他教不了自己什么,但唯独教会了自己装傻充愣。
玄德闭了闭眼,双眼略有酸痛,想必时辰不早了,但他却不想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这个比自己大上八九岁的女子,心里装的都是旁的男人。
“连闺阁女子都觉得这天下是楚家的,不,是楚宸的。”玄德喃喃自语道。
撇了其余伺候的奴才,只带上从小玩到大的太监德盛,两人舍去了君臣之礼,并肩前行。
他不知自己想去何处,只是跟着感觉走,竟还是走到了这里。
神清殿是历代国师的宫殿,其中富丽不输帝王寝宫。
这里玄德常来,有时里头是楚宸,有时是他的父亲,现在想想,或许都是同一个人。
宫门无人看守,楚宸特别喜静,玄德自然知道。
宫中栽种的梅花还没到开花的时日,桂花却还开着,桂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台石凳。
幼时玄德常来这里请教楚先生问题,因为他是自己的老师。
玄德从楚宸那里学习术法,从他那里学会治国理政,从他那里学会统御战场……学到的越多,自己就越能明白父皇的深意。
月光照亮了石桌,玄德忍不住走去坐下,面前空荡荡的石凳前似乎隐约出现了楚宸的影子。
他正用温和亲切的目光看着自己,耳边似乎也能听见,他不知疲倦的一遍又一遍的教导。
这样和善亲切的人……
玄德愈发难以安寝了。
德盛安静的陪在他的身边,夜里起风有些凉,他不着痕迹的往封口挪了挪,替自己的小陛下挡着点不长眼的夜风。
“德盛,你说,师父会是妖吗?”玄德一时琢磨不出自己心神不宁的理由。
“陛下,不,老大,国师是否是妖都不要紧,只要是觊觎您江山的狂徒就需拿下,这是先帝的教诲。”德盛以兄弟的口吻说道。
“可我为何……这般不安。”
一晃数月,玄德再没有那神秘之人的消息,直到来年乞巧。
宫中设宴欢度乞巧,万展天灯齐放,祈求全年风调雨顺。
皇后有意献上一舞,愿博玄德一笑,但她渴望的仍是坐在雅座的那人的赞赏。
玄德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笑着对楚宸举起酒杯,“国师。”
“陛下。”楚宸端酒一笑,点头回礼后一饮而尽,“臣已饮尽,陛下可别推辞。”
“国师酒量一如从前,朕怎敢与国师一较高下,还是小酌一口即可。”玄德微笑平和的话却句句带刺。
谁也说不好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没人敢在两人中参上一脚,干脆就这样僵着。
万幸歌舞未停,楚宸也借机转开话题,“此舞精妙,宛若惊鸿游龙,可见皇后用心良苦。”
但玄德可没想放过他,“皇后特意为国师所作,国师可还满意?”
“陛下玩笑了,陛下宴请王侯将相共度乞巧佳节,皇后为列位所舞。”楚宸笑答。
见他应对自如,玄德只好作罢,和善一笑,道,“朕为求青兰永安繁盛,亲手制作了一盏天灯,还请国师替朕放飞天灯,以求平安。”
“陛下乃一国之君,这求天下万安的祝福,自要陛下赐予百姓才是。”楚宸推脱道。
“国师本有是守护黎明平安之职,你又何必推脱,况且天灯被放置与九宝塔楼之上,朕一来二去要费不少功夫,这能让朕的客人久等。”
推辞不了,楚宸也只能照办,“既然如此,臣愿为陛下代劳,臣告退。”
九宝塔建在琼湖的湖心,只能搭乘小船进入,本是十分热闹的节庆之日,琼湖四周却空无一人。
这里原本是宫人也常来的地方,每当节日,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总会放满荷花灯。
琼湖与神清殿的池塘相连,楚宸也常捡到飘进自己宫里的荷花灯,灯上总是写满了心愿。
但今日并没有。
无宫人撑船,这并不能难住楚宸,他轻而易举踩上湖面,一圈圈的涟漪在月光下绽开。
青衣明月,背景是楼高百尺的九宝塔,楚宸好似画中走出的仙人,踏水、踏风,款款向塔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