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并未放置什么天灯，更无祈愿求福的神器。
没走几步，楚宸的眼前出现一身红装，那人背对着自己，抬头欣赏那轮弯月。
这个背影，不会错的，是她。
楚宸停在正好能看见她的地方，看着她被风扬起的衣角出神。
今日她挽了发，发上是一枚红宝石的玉簪，发尾被一根朱红的绸缎系紧，简单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今日又是红色吗？楚宸一笑，初见她时，她也是一身红衣。
今日该问她芳名了吧？楚宸想起梼杌的唠叨。
又或许该问她有无家室，免得饕餮去做一回土匪。
楚宸想了很多，却不及她一句问候，“陛下，您终于来了。”
果然那日自己没有听错，她的确喊的是陛下，那么她便是妖了。
“妖族为何到此？”楚宸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这次他竟不想将这位妖族驱赶。
女子转过头，长相还是和那日一样，令他惊艳，“来取你的命。”
楚宸并未动怒，玩笑般的嗤笑一声，“是吗？”
“这很好笑？”女子皱了皱眉头。
“抱歉抱歉，在下并无轻视之意。”见她愠怒，楚宸倒是先陪起了不是。
越这么说，女子越觉得他是看轻了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她便立刻结下山海印。
楚宸微怔，光看手印便知一二的他，率先做出的举动竟是夸赞，“山海印？真是不错，竟能掌握到这种程度的术法。”
“啧，少瞧不起人了！”
楚宸费尽心思想出的和女子交流的话，却又一次激怒了对方，这让他着实郁闷。
湖面猛然颤抖，两岸树木被忽然翻覆的地面吞噬，九宝塔在强烈的震动下摇晃不止。
湖面裂开一道缝隙，湖水瞬间涌入缝隙中，船只也被卷入其中，瞬间消失的不见踪影。
看来调走这边的宫人是玄德的意思，那么让她来除我也是玄德有意为之，那孩子的心思倒是深。楚宸在心里想。
他并不打算逃离，即便眼前的女子已经抽出佩剑，与手无寸铁的自己兵戎相向。
“单纯斗法可好？在下可不喜欢舞刀弄枪。”楚宸似笑非笑的商量道。
女子目光一冷，手中的佩剑瞬间消失，下一秒变成了一条硬鞭，她象征性挥了一下，“啪嗒”的声音清脆响亮。
这丫头……楚宸一时不知该怎样形容了，该说她聪明还是机灵呢？
楚宸并不动手，女子便没这么客气，一手快速结印，一手抄鞭而来。
塔楼外，山河还在崩裂，一点点影响到塔楼内部，地面略有倾斜。
女子猛力的挥鞭阵得风声大作，楚宸稍稍后退一步，让开鞭尾，只见她的左掌已经扑面而来。
楚宸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击在她手肘上，震开她的动作。
但一股热浪还是紧贴着楚宸的耳根飞过，然后身后的木墙上出现一张烧焦的掌印。
“烈火掌。”楚宸看出术法，眼眸一动，趁着她攻击停顿的空隙，单手结印。
在此同时，塔楼的倾斜停止，湖水倾斜的声音也停滞下来。
女子朝外头一瞧，河水竟在空中汇聚，渐渐形成一只尖嘴长羽的水凤。
楚宸一笑，从她的限制下抽身，跃上凤凰的后背，然后轻弹响指，时间继续，塔楼也继续倾斜倒塌。
“过招就到此为止吧？”楚宸温柔的笑容仿佛再说，自己并不在意她此行的目的。
“宽容大量”在别人眼中有时是轻视看扁，女子快步跳出百尺高的塔楼。
楚宸一惊，连忙上前施救，然而女子却是一笑，在他面前瞬间消失。
斜后方三丈远处，楚宸已经看到了她的身影，也同样看到了她的手印。
天雷印。
五道惊雷瞬间砸落，直直劈在他的身上，电光火石之间，水凤凰承受不住落雷的折磨散架。
楚宸却被天雷继续包裹，在半空中“噼里啪啦”了半刻钟。
万年妖物也经不住天雷的翻覆摧残，即便没有取他的性命，女子也自信他至少损了万年修为。
“能引得天雷到此，看来你并非妖族。”楚宸的声音在雷光中响起。
那声音掺杂交错在雷鸣声中，模糊却又清晰。
女子一惊，连忙回头张望，只见电闪雷鸣中，楚宸扔笔直站立其中。
青衣在风中摇曳，褐色长发在光亮中更显气质，英俊无可挑剔的面容上多了一丝疑惑与困扰。
“你，究竟为何而来？”他再次一问。
天雷还在继续，他却毫不顾忌的扔其砸落，众妖惊恐躲闪的天雷，却奈他不得。
分毫无伤的他只是轻轻拂袖，巨大的旋风便呼啸而来，在风儿的帮衬下，他优雅离开“困境”，与女子四目相对。
女子略有错愕，却不至于失神，早料到他不好对付，若轻易将他击败，自己倒不知为何苦苦修炼了这些年了。
“自然是为了取你性命而来。”女子又一次回答。
“是为陛下的江山，还是为妖族雪恨？”楚宸有些想不明白了。
若是皇家觉得自己功高盖主，为保皇家江山不会易主，寻了这一奇女子来刺杀自己，这还说得过去。
若是妖族……楚宸皱了皱眉头，知道自己身份的只有妖族，那么她……
不可能，妖族无法动用天雷。
那么，她是人，为何知晓自己身份，又为何尊称自己为陛下？
女子没有给他过多的时间思考，翻天印自下而上袭来，从湖心升起一道百尺佛掌，带着水汽，牵引着还未逃亡的鲤鱼，接着劲风呼啸而来。
楚宸的衣角被掀开，冷风灌入着实有些令人发寒，但风很快平静，像做错事急忙道歉的孩子，乖巧委屈的围着他打转，祈求他的原谅。
他抬起右手，掌心有一点娇小玲珑的青白色漩涡，宛若风的幼子，被他拿捏在掌间。
风停了，佛掌却并未停滞，翻天印还在不断逼近，他不慌不忙用脚尖一点。
鞋尖与佛掌中指相碰，翻天覆地的掌印，竟被他看似轻柔的一踩制止。
两者相撞，空气顿时焦灼，声音在短暂瞬间的消失后顷刻回还，炸耳的爆裂声如滚滚江水连绵不绝。
佛掌从指尖开裂，碎成无数金色碎片，映着璀璨的星云，绽放出堪比烟火的美景。
一招过后还有下招，女子将一手两指塞入口中吹响，哨声过后，天边传开若有若无的回应。
“嗷呜～”声音接近，楚宸才能听出是狼的声音。
片刻，远方夜空奔来一匹漆黑如墨的战狼，女子翻身越上，那狼也托着女子踩水狂奔。
在半空中，楚宸可以看见女子附身将手深入水中，黑狼奔驰而过，湖面留下它四爪跑过的涟漪，和女子右手划破过的“伤痕”。
即便距离甚远，他也能看见，女子将血液滴进湖面的小动作，和她另一只手，在狼毛掩护下结下的手印。
明知她不安好心，楚宸却不愿搅扰她的施术，大度的准备迎下她所有的攻击。
河面翻滚，一条水龙咆哮起身，越过奔驰的黑狼又一头扎入水中，消失不见。
另一头，宫灯中的火烛开始不自然的晃动，炽热暴怒的火焰舔舐冲破了囚禁它的牢笼，像女子的身边聚集而去。
在她手指的变换下，火焰生出双翅与九首，轻快迅速的在湖面一飞而过。
九首金凤的双爪在湖面上有节奏的波动，水面下也冒出一连串的气泡回应。
女子一笑，双手成掌一拍，火凤水龙也在得到她指示的一刻一并进攻。
两兽从两侧加急，身下有女子与黑狼包抄，眼下只能向上躲……
“轰——！”
天雷又来了，不仅如此，楚宸也听见了器具碰撞的声响，果不其然，身后忽然出现万把金器。
树林也显得不对劲，“沙啦沙啦”的响个没完，明明没有什么风的。
下一刻，林中抽出数根手腕粗细的藤蔓，将楚宸手腕脚踝捆绑的结结实实，腹部也被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藤蔓缠绕。
这回连怎么逃跑也不用想了，楚宸无奈一笑。
不过这个姿势实在不怎么舒坦，他转了转手腕，绑的真紧，还有些疼。
别说逃，连动也动不了，这姿势可不怎么文雅。
罢了，她似乎玩得很开心。楚宸的眸子一闪，女子的容貌刚好落进他的眼中。
赤衣黑发，妖而不艳，甚美。
火光将他的半边身子着凉，炽热的另一边是冰窟般的寒冷，一冷一热相撞，“嗤嗤”的水汽声听得让人毛骨悚然。
钝器也在女子的指挥下“万箭齐发”，每一根都精准无误的刺进他这个不会移动的靶子上。
喷溅的血液被灼热的温度烤干，空气中只能闻到腥臭浓郁的血腥味。
烈火和天雷连番轰炸的一整夜，直到日光初升，东方星宿被照亮，玄德才独自一人来到昨日的战场。
若不是坍圮在一岸的九宝塔还看得出些许模样，玄德真不能确信自己来对了地方。
曾经的琼湖美景堪称宫中一绝，看着眼前此景却再难想象当初。
战场是玄德亲自选的，这里有他与楚宸的回忆。
当年初见楚宸时，就是在这九宝塔上，玄德忘不了这个如仙神下凡般，举止优雅的男子，他曾是他的崇拜者之一啊。
这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师父，却不得不被自己亲自毁去，这样的心情又有何人明白。
他是人是妖，玄德觉得都不重要了，作为玄德，他从未怨恨过他，但作为帝王，他却有非除去他不行的理由。
若不是身在帝王家，他多希望楚宸还在某个角落中活着，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但至少安稳。
或许楚宸真的很适合这样的日子吧……
但，自己是君王啊，这天下属于玄家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