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将琼湖打扫干净,即可拆除神清殿!”
早朝上,国师缺席让众人略感不安,昨日的惊雷扰得皇城百姓不得安宁,众人皆以为是妖族来袭。
“陛下,国师大人可是伤重无法上朝?”
三千年来,文武百官早把国师当做群臣之首,他不在,不只是群臣之首,他更像是青兰的守护神,他不在,总感觉少了什么。
玄德瞄了一眼殿上,右侧是道家长老,也是对抗妖族的重要战斗力,左侧是文臣,多是出谋划策,招纳贤才之人。
沉默了片刻,玄德开口道,“昨日……”
说了一半,他还是停了下来,他说不出口啊,说不出准备了一夜的台词……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再次道,“昨日妖族来袭,国师奋力相抗才与那妖孽同归于尽。”
我怎得这般没用,到头来还是说不出口。我,还是保全你的名声……至少这是作为弟子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
“昨夜妖族突袭楚家,楚家无人退却,尽数战死,朕感其爱国忠贞,已命人厚葬,按国葬之礼下葬。”玄德一句一顿道。
“什……什么?”
惊恐大于震惊,这是文武百官从未遇见的事,他们无法想象,楚家拼上一族之力,才能降服的妖族究竟有多可怕,他们更无法想象没有楚家,青兰的境遇又会如何……
没等他们问话,玄德也不愿在此多停留片刻,命首领太监宣读圣旨,自己先行离开。
圣旨内容才是令众人更难理解和接受的:
废除国师一职,立首席长老为风波道长,为诸位道长之首。
首席长老三年一轮换,由朕亲自选拔。
昭告天下,招募各路贤者能士,由长老院教导后入宫。
圣旨只讲了这些,风波道长接旨后也是一愣一愣,玄德不在,他也无处问询,只能自己一个人颤颤巍巍。
他虽突然升官,但却并不高兴,这也难怪,一直以来依靠的守护神突然消失,就连接任的人也不在了。
帝王突然托付只是在前线奋战的自己这样一个大任,任谁都觉得是临危受命,心里多少有些不太踏实。
楚家覆灭实在蹊跷,但闲话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是没人敢说,除了自己在心里想想,也不敢和旁人讨论。
应付过了这些臣子,百姓才是最难敷衍了事的,但这些难题都交给玄德,不需要操心。
……
楚宸醒来的时候身上沉甸甸的,总是不能好好动弹,但到底身体没什么大碍,过了半晌也恢复了意识。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当然也不知自己在哪里,但他能确定自己是被关起来了。
手腕上的镣铐铁链很沉,胸口上画了符印,是封印修为的上称符咒。
牢内有一处小窗,他坐着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天上的圆月。
也亏了这扇窗子,他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被关了多久,月儿圆了三回,期间一次也没人来。
这里很安静,入夜后就能听见虫鸣,不过入冬后连虫子也少了,只能听听风声了。
——
今夜紧锁的牢门有动静,进来的果然还是她。
她的手里竟提着饭盒,见他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只是将饭塞了进来。
“总算给我送饭了,这三月来,可把我饿坏了。”话虽这么说,他却动也没动,目光也不曾落在饭菜上。
“看着我做什么?”察觉他的目光,女子抬了抬眼皮。
“可以问你的芳名吗?”
“不可以。”
楚宸一笑,靠在石墙上自顾自休憩。
女子也不打扰他,带走了房内唯一的光源离开。
——
再来时,山头的雪已经化了,桃花的香气从窗外传来,微甜宜人。
今日她还是来送饭的。
“固定三个月从一次饭吗?”楚宸忍不住调侃道。
她不回答,他也一样不吃。
红枫竟落进了牢内,他拾起一片对着阳光比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次她的脚步声来得有些晚了。
“迟了两月,你在和我赌气吗?”他对着刚开门进来的她说道。
“我的事很多,没时间管你。”她放下食盒道,“左右你吃不吃都不会怎样。”
“那你为何要来呢?”
她不答,转身离开。
——
那次以后,她来的间隔更长了,一载,两载,五载……
“你的兄弟都不管你吗?”她的语气有些愠怒,也不知在生什么气。
楚宸一笑,温和理所当然道,“明知是陷阱,为何要来?”
她柳眉微皱道,“你们的兄弟之情真是淡薄,若是我,兄长被困,我便是明知是死也要闯进来。”
楚宸噗嗤一笑,瞧了她一眼,问道,“你还要关我多久呢?”
“直到他们来为止。”她理所当然道,“我要将你们全部抹杀。”
“那你恐怕要关我一辈子了。”楚宸这话竟有些得意,也不知是不是被关傻了。
女子厌恶的看着他青蓝色的眸子,不知他为何能在这样的境地中笑出来,“同样是妖,你为何要害他们……”
不等楚宸回神,她已经离开带上了牢门。
——
十载对我而言只是一瞬,我自然愿意用无限的长生,换取在她身边多留一段时日。
即便身处牢狱,我也并非不知外界琐事,风是我的“孩子”,每日都会带来全新的消息:
像是梼杌又绣了一双小鞋,说是要送给我未来娃娃的。
还有就是饕餮贪吃没带够银子,被店家狠狠打了一顿,要他在那洗盘子还债,穷奇去送钱赎人时,也狠狠在他脑袋上敲了几个包……
自然还有玄德的事,听说他重整了朝纲,废除了国师,但他却给我立碑修墓,也不知是不是觉得愧疚。
再有就是那位姑娘的事情。
前段日子她和玄德吵了一架。
她坚持要将我的身份公布,说什么给妖立碑有违天理,还大骂人族都是蠢货。
玄德虽然鼻子都气歪了,还是要保持帝王的端庄样,反问她难道不是人族。
她竟然踩了玄德一脚说道,只有人族才会将我视作功臣,毕竟我将这个国家送给了人族,还做了他们的护国国师。
我听着有些纳闷,也不知她是不是误会了我什么。
玄德皱眉不悦的争执,说人族的确是从妖族手中夺走了江山,他承认人族忘恩,但不承认他们有错。
他说国家不能一日无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先辈与妖族大战后得到江山社稷,并非靠歪门邪道,更不是因为四君王的叛变。
玄德不由一笑,略有悲哀道,原来你是妖族,看来你们的确不配拥有四君王这样的贤君,他们创造的妖族盛世被你们挥霍,最后却还要怪罪到四君王的头上,国家君王一人的,而是需要百姓共守。
她有些发愣,像是听到了完全不同的历史,于是她逃跑了。
风说,她跑遍了青兰和冰越,不知在打听什么消息,或许是在寻找还没落网的三位贤弟,或许是想弄清心里的疑问。
——
今日她来了却没带食盒,转眼又是新岁,外头很冷,她披了一条厚实的披肩,里头还是穿着火红的长衫,很好看。
“我的饭呢?”楚宸笑问。
“左右你也不吃。”她坐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楚宸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绣鞋,湿了一大块,想必是来的路上很滑,摔了一跤,“摔了?换身衣裳可会着寒。”
“不用你关心。”她还是这么倔,但又有些不同。
无人说话,这里便安静的出奇,窗外是落雪的声音,这些年来楚宸听了无数遍。
“你……”
“嗯?”听到她的声音,他立刻应答。
“你为何不愿复国?”
楚宸不回答,垂眸小憩。
见他这幅慵懒模样,她大动肝火,一把拽过他的衣襟道,“身为君王的你,为何甘心做人族的国师,为何甘愿被人呼来喝去,现在又为何心甘情愿做我的阶下囚!你究竟是怎么了!你君临天下时的气魄到哪去了!”
“你……又为何这般动怒?”楚宸抬眸,青蓝色的眸子平静的宛若止水,淡淡一笑,“我早已不是帝王,我的帝王之心早被妖族窝囊的后辈摧残到一点不剩了。”
“果然是这样么……”
“嗯?”
“人族告诉我,你们仅仅离开百年,妖族已将青兰糟蹋的不成样子,以至于人族起兵夺权……”她低着头轻声说,“为什么,人族告诉我了一段全然不同的历史?”
“我……我虽是人族,却是被妖族养大的。”
她头一次对他坦诚,“自小妖族就告诉我,你是如何暴虐无道,不可理喻,这几千年来,妖族长老早已将所有妖族,教导成憎恶你的样子……”
“他们告诉我,是你毁了他们的家,是你帮助人族夺走了妖族的国家,是你害得妖族流离失所,你是一个叛国贼,是你将信赖你称你为君的妖族逼上绝路,卖给人族……”
“但是……”她瞧了他一眼,他的确带有某种独特的能力,即便身处囚牢,也是优雅高贵的帝王模样。
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瞻仰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