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说，妖族不配拥有向你们这样的贤君。他说，是你们创造了妖族盛世，是你们建立了人族与妖族同乐之政，也是因为有你们，流亡的人族不再饱受饥饿，妖族不再过着野兽般捕食异族的生活……”
“你们究竟是贤君还是暴君，为何我听不明白了？”
“你想听什么。”楚宸温和一问。
“全部。”
楚宸叹了一口气，无奈说出心里话。
“好，那我便告诉你真相。”
“先说我为何拒绝雨童吧。当年失国是妖族无用，即便我领他们东山再起，哪日我不在，江山依旧会拱手他人，与其如此倒不如不争。”
“再说人族。人族对你我而言，虽是夺取山河的敌军，但与他们相处千年，我才知这江河交于他们是件好事。”
“人族虽弱小到令人发笑，但却在用性命和责任坚守山河，他们虽依附于我，但却不是非我不行。”
“你也看见了，他们再用自己的双手重新创造家园，每一次妖族来袭，不是我一人在战。”
“放眼妖族，敌军来袭之日，他们的坚守又在何处？”
“你不知晓，我却一清二楚，人族起兵哪日，三城不战而降，五城一日攻破，九日人族先锋将领冲破皇城城门，城内兵马充足却无人肯战，以至于人族轻易夺权称帝。”
“人族忘恩的确有错，但妖族更是大错特错，是他们拱手相让，人族岂有不收之理？”
女子微怔，不可置信的撇过头，她不愿意相信他说的，但她又明白，他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
“所以……是妖族自己弄丢了家……是妖族自己不中用，与你们无关……”
“也可以这么说吧。”楚宸叹了一口气。
“可是，您为何要离开！若不离开，这天下定然还如您再时一样和平！”她似乎还在坚持什么，她想将自己与妖族惨败扯上关系，哪怕一点点，这样的倔强或许勉强，但楚宸明白这种感觉。
“百年很久吗？对妖族而言与朝夕又有何分别？”楚宸反问道，“立国三万余年，我与三贤弟离宫不下百次，况且朝中并非无主，丞相一族皆可为表率。”
“可是……可是……”
“我离宫是为渡劫，需三位贤弟替我护法。”
“是这样啊……”她低下了头，果然了，她找不到他的错处。
猛地，她的心中忽然有一股无力感，胸口缺了一块什么，是目标吧？自己活着的意义……
“所以我千年来的修炼纠结是为了什么？”她像是在问楚宸，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么多年，他们培养我就是为了替妖族向你兴师问罪。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杀的罪大恶极之人，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错？为什么……为什么……”
她是一个以仇恨为动力的复仇者，但今日她知晓憎恨之人并无错处。
“传言不足信，耳听未必真。”楚宸拢了拢衣衫，看着失神的女子心头一颤，安慰道，“你何必相信我的片面之词。”
女子抬眸，柳眉微蹙，说不清的哀愁，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吞下甘木＊，用悠长无尽的岁月里修行，然后懵懵懂懂被妖族先辈作为复仇的工具。（甘木：不死之树，食之长生不老——《山海经》）
“长老用所有的恨意培养后辈，三千年来我们都是以向你复仇为目标潜心修行，倘若有人告诉你，你所坚持之物本就是错的，且是大错特错，你又当如何？”
楚宸叹气道，“你是妖，还是人，你该站在哪个阵营，你该做些什么，这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然后，她离开了。
——
这一走，楚宸都记不得有多少时日，只记得山花开了十回，野果熟了九次。
她来时还是如初见时一样美艳，宛若花中仙子，优雅又不娇气。
她打开了牢门，将他迎出门外。
从地牢出来是一片青山绿水之地，阳光正好，林间还有鸟啼。
近处有一张石桌，桌上摆了几盘糕点，玫瑰乳酥和红枣糕的气味甜腻腻的，还是一旁的茶香清淡。
头一次走出牢房，楚宸许久没有照过太阳了，懒懒的伸了个懒腰。
“你以后可以在这里随意走动，但不能下山。”女子指了指石桌，“吃点吧。”
“带着脚镣实在不便，替我拿去吧？”他笑道。
“我不走。”他又补充道。
她叹了口气，妥协了。
“可以问你的芳名吗？”
“不可以。”
“那容在下介绍，吾名青云。“他坐下，看着眼前的食物实在提不起兴趣。
“怎么？不合胃口？以后可没有人族吃了。”
“呵，我不喜甜食。”青云笑答。
安静了半晌，青云捏了捏枣糕问道，“你做的？”
“不是，山下买的。”
“看来不会下厨。”青云笑道。
“我一个大……”她说了半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什么？”
“没什么，你不用知道。”
百鸟啼鸣甚是美妙，这是在地牢听不清的歌喉。
“这声音是青鸾＊吗？”（青鸾：青鸾又称苍鸾，多为神仙坐骑。赤色多者为凤，青色多者为鸾。传说中的五凤之一。这里被定为妖族。）
“这里是凤山，凤家并没有虽众妖前往冰越，而是留在了这里。”女子答道。
“凤家不喜战，这里是很好的居所。”
女子没有回答，停了片刻道，“我……帮了人族。”
“嗯，怎么样？”
“妖族和人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一起生活。妖族曾以人族为食，是你强行改变了他们，或许他们该作回自己，成为人族敬畏惧怕的‘怪物’。”
“所以，他们应该永远消失在人族的记忆里，成为‘神’或者‘鬼怪’的可怖存在，这是我为妖族做的最后一件事。”
楚宸明白她的意思，只有人族对妖族产生恐惧，才不会，也不敢攻打冰越国，这样一来，或许妖族能在遥远的国度重新建立美好家园。
“我要整改青兰，重建青兰人族的记忆，我不希望你来阻止我。”她补充道，“所以这凤山是你新的牢笼，你能离开半步。”
——
“我在凤山待了近两千年，期间，她也如自己所说将所有妖族驱赶至冰越，并派遣精兵为国，千年来无一妖可以入境，久而久之妖族也打消了复国的打算。她也众人的推举下，以‘姬高懿’的名号翻覆巫朝，建立姬王朝，成为青兰女帝，并更改了青兰国史，让妖族消失在任何一本书卷内……”
“姬朝鼎盛时期，妖族已经完全退出人族视野，加之书卷也不曾记载妖族是非，她也做到了自己所说，让妖族成为‘神话’的承诺。”
“直到周王朝时，妖族已经成了青兰国人口中的鬼怪魔神。”
青风听得认真，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嘴道，“能以一己之力更改历史，她也算是个奇女子，然后呢？师尊和那女子之后怎样了？”
青云似乎并不愿意提起女子的事情，继续道，“姬王朝建立三百年后，她对我提到，若找到一人能统领凤山百凤，不至于让他们出现在人族视野，我便能重获自由，于是，我找到了你。”
青风点了点头，再次一笑，“师尊和那女子……”
“哎。”青云摇了摇头。
姬朝四百年。
“怎么，你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统御百凤不是简单的事，况且我也不愿敷衍了事，这毕竟是你交给我的差事。”青云认真答道。
女子一怔，撇了撇嘴，“我说你……”
“嗯？”
“你不会对我有意吧？”
“是。”青云并不掩饰自己的爱意，对她温和一笑，“初见时我便对你有意，否则，你这小小阵法又岂能困住我？”
女子眼皮一跳。
青云继续道，“我自愿在这里陪你消遣时间，总比我在外头无所事事的好。”
“可是……”
“如何？可要接受在下的爱慕？”青云玩笑般的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他埋头编织花环，无聊时也能消磨些时光，若不是这些百凤偶尔陪他下山寻人，他可能要学着梼杌绣衣裳玩了。
“你……你听我说。”女子退后了几步，尴尬一笑。
“嗯。”
“你听了别动怒。”
“嗯。”
“还有，若想重新比试我随时接受。”
“嗯。”
“所以你现在安静的听我说。”
“嗯。”
“我是男子。”
“嗯。”
青云的手一停，花朵被他捏碎成几瓣，“嗯？”
“不是，青云，你冷静点……冷静，冷静……啊——！”
……
“男……男……男子？”青风忽然结巴了，尴尬的挠了挠头，难怪师尊怎么样也不肯提起，原来是这么个乌龙，“看来是师尊闹了个笑话。”
“若是本座自己弄错便也罢了。”青云的脸色不好，似乎有一种想将人捏碎的冲动，“天齐那小子……”
“天齐先生？”
“没错，那女子就是天齐以世人的面容做参考，幻化而成的，在那之后他也解释了为何用女子的样貌，说是能减少我的戒心更好接近……”